如此一来可以确定死者是某个身份不低官家女子。
再加莲红色的衣裙在建康城并不多见,偶听家中姊妹说,现下的世家贵女们都喜穿淡色的衣裙,好凸显端庄淡雅的气度。
只可惜他并没有注意世家贵女衣着的习惯,不然应当判断得出是谁。
沉思片刻,他问一旁的薛怀文道:“你可记得京中谁家女郎喜穿艳色衣裙?”
薛怀文头摇得像拨浪鼓:“士衡兄啊,你也知道我家那个泼辣子,我敢看其他女子的衣裙吗?”
他脑海里闪过薛怀文前些日子被妻子拧耳朵的模样,没有说话。
在他眼里,什么样的妻子好像都一样,不管是端方的、泼辣的,亦或者……如同谢苓那样胆怯柔顺的。
他之所以顶着父母亲的催促不定亲,也是因为他觉得情爱一事,无甚用处。
远处灯火忽然密集起来,谢珩看到官兵围着一群僧人来了。
他站在一旁,沉默着看官兵让满脸惊恐的僧人靠近尸体,挨个认了一遍。
明悟这秃驴也不例外,谢珩看他强装镇定地否认尸体,眉头慢慢拧起。
“明悟法师留下,其他僧人回去,无事不可出禅房。”
僧人们不敢抱怨,都低头跟着官兵离开。
明悟刚想问为何要留他,一抬眼,就对上谢珩冷漠疏离宛若冰湖的眼睛。
他刚张开的嘴巴,瞬间闭紧。
总之他刚刚看清楚了,这具尸体跟他没关系。
谢珩踱步到明悟跟前,扫到这老秃驴瘦巴巴的脸上闪过心虚,眼神转冷。
他道:“劳烦明悟法师好生想想,到底有没有见过这女子。”
明悟想张口否认,就听见有小童的声音由远及近。
“大人,大人我想起来了!我好像见过这位女施主!”
是他们寺庙里最小的和尚,净一。
谢苓也看过去,发现是下午为她们引路的小沙弥。
净一气喘吁吁跑到谢珩面前,身后还追着两个官兵。
他气都没喘匀,还记得双手合十行礼,对着谢珩和薛怀文道:“小僧净一,见过两位大人。”
薛怀文没忍住摸了把净一的光头,问道:“你说你见过?”
净一点点下巴道:“小僧方才忽然记起,一个半月前定远侯之女裴小姐曾来庙里祈福。”
“她当时穿得正是莲红色的衣裙。”
说着他挠挠头,继续道:“当时是正午,师兄师父们大都午歇了,天气太热我没睡着,起来想去打点水洗脸,走到池塘边的时候就看见裴女施主站在柳树下。”
他手指着谢苓站得地方道:“就是那位女施主站的柳树。”
一干人随着他指得方向看去,就见几步开外的女郎身体晃悠了一下,面露恐惧。
谢珩嘴唇抿了起来,他心说明明胆子那般小,还偏偏选了个好地方。
谢夫人看到是阳夏来的那个旁支,柳眉微蹙道:“还不快过来?”
谢苓这才由两个侍女扶着,走到离女眷们近些的地方。
她一站过去,谢灵音和谢灵妙就嫌弃地后退几步。
声音极低得说了声:“晦气。”
谢珩扫过她的脸,眉目微拢。
被人欺到头上,也不吱声,吓得唇上的血色都褪了个干净。
如此胆怯,如何做得了他谢珩的棋子?
美则美矣,未尽善焉。看来得想个法子练练她的胆色才是。
净一见自己的话吓到了女施主,对着她躬身道歉:“女施主抱歉,小僧无意吓您。”
谢苓捏着帕子轻轻摇头,垂头不语了。
净一接着之前的说道:“西山这边的禅房我们一般不对外人开放,那天我见裴女施主好似在等人,就问候了几句,劝她快点离开西山禅院。”
薛怀文道:“可看见她在等谁?”
净一摇头:“小僧打完水就回禅房歇息了,并未看到。”
听到死者身份,在场的人无不唏嘘。
“呀,我说怎么前些日子的寻芳宴上不见她,原来是……”
“是啊,她家还穿出消息来,说她卧病在床不便见客呢。”
“想来是人不见了,裴家悄悄找呢。”
“……”
定远侯府曾没落过些年头,但到这一代,出了定远侯世子斐凛这个人才,他为人正直,文韬武略,替圣上办了不少漂亮事,因此被格外开恩,把本应封袭三世而止的定远侯府又延长了两代。
这也是圣上为数不多的明事。
定远侯府的裴凛,如今是朝中新贵,他的独妹裴若芸,自然十分受欢迎,说亲的门槛踏几乎踏破定远侯府的门槛。
只可惜定远侯和其夫人舍不得女儿早早嫁人,说是要多留两年。
谁知这好端端的人,就这么死了呢。
谢珩跟裴凛倒是熟悉,二人是同窗,又是都是朝堂风头无两的人物,只是政见不合。
听闻这事,谢珩面上的神色依旧是那副淡漠模样,不像在场其他人似的或悲伤或惊诧。
他只是沉默片刻,就派人下山,给裴家人报信去了。
谢苓低眉顺眼地站着,悄悄碰了下折柳的掌心。
折柳回过神来,碰上谢苓的眼神,她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万事已备,只欠东风。
……
半个时辰后,裴家的人到了。
为首的男子一身玄色暗纹长袍,身材高大,剑眉星目,看起来硬朗英俊,跨下马后大步流星直奔池塘边不省人事的裴若芸身边。
他身后跟着的儒雅中年男子和鹅蛋脸面、观之可亲的温柔妇人,正是定远侯夫妻。
三人奔到裴若芸旁边,一看那身衣裳,立马认出地上躺着面容损毁的女郎,正是他们的芸儿。
定远侯夫人踉跄了几步,哀声大呼:“我的芸儿!”
不顾尸体腐烂,趴伏在地上痛哭起来。
定远侯和裴凛,也红了眼眶。
见此悲惨之景,心肠软的女眷们,也都不忍再看,悄悄抹泪。
谢苓心里也不好受,她别过眼去,暗叹了口气。
娇宠大的女儿惨死在寺庙这一方小池塘,可谓是剜心之痛。
谢苓又忽然想起,梦里她死的时候,父母和长姐,以及在麓山书院任教习的兄长,都未来见她最后一面,似乎已经忘了还有她这个小女儿。
她有时候会怀疑,自己真的是他们的亲生骨肉吗?
也未免太过无情。
良久,定远侯一家才短暂压下心中悲痛,定远侯夫人拿帕子擦着泪,颤声询问谢珩和薛怀文情况。
薛怀文把仵作和净一的话简洁说了,定远侯夫人一听是她杀,擦泪的手一顿,头猛地抬起来,目眦尽裂道:“他杀?!”
“我的芸儿是叫人害死的?!”
裴凛英俊的脸上流露出杀意,他咬牙切齿,一字一句道:“母亲莫哭,敢害我妹妹的,我定将他千刀万剐!”
定远侯虽是个脾性温柔软和的,此情此景也怒不可遏。
他转头看向薛怀文,语气不容商量:“薛大人,若是查到凶手,劳烦您行个方便,交于侯府。”
薛怀文自无不答应,他拱手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身为大理寺少卿,自然应该把犯人交给苦主出气,只是李大人那……”
薛怀文口中李大人正是他的上署,大理寺卿李行。
裴凛道:“李大人那你不必担心,尽管查案,越快越好。”
“劳烦薛大人了。”
得了话,薛怀文知道就算出了事也跟自己没关系,便笑着回礼道:“裴世子客气,只是你要谢的另有其人,”他目光看向谢珩,解释道:“薛某明后日休沐,贱内上月前就打算好回娘家省亲,实在抽不开身,因此托谢大人帮衬一二。”
裴凛虽和谢珩政见不合,但对他人品还是信得过的,毕竟谢珩可是替陛下稽查过贪僚的人,这样的人再怎么着,都不会是个心思狭隘的小人。
再者他觉得朝堂是朝堂,平日是平日。
想着,他便大大方方朝谢珩拱手道:“那就劳烦谢大人了,有线索了务必告知裴某。”
谢珩颔首不语,算是应下。
谢苓在不远处看着,心里拐了几道弯。
梦中此案谢珩查了两日就抓到了凶手,并且按约交给定远侯府。
自此身为新贵的定远侯府和身为簪缨世家代表的谢家,正式交好,打破了新旧世家间的一层坚冰,起码表面上都和睦了不少。
朝中之事波诡云谲,暂且不提。
这案子令人意外的是,凶手是个卖货郎。
高门大户的小姐居然爱上了一穷二白、走街串巷的卖货郎。
谢苓不愿看定远侯府和谢珩交好,她给折柳使了个眼色。
折柳的脸色倏地变白,犹豫一瞬后,眼一闭心一横,想着若真能成,她和姐姐就有好日子过了。
她心中自嘲,谁说他们家只有兄长爱赌,她不也是个赌徒?
折柳按了按心口,安抚住狂跳的心,按照自家主子教给她的,快步跑到默默垂泪的定远侯夫人面前,挺直脊背跪下。
“夫人……奴婢似乎知道凶手是谁!”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谢珩目光一凝,转头看不远处的谢苓。
只见谢苓骇得不轻,美眸迅速蓄满水光,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的侍女,身体摇摇欲坠。
另一个侍女扶住她,神色也是迷茫不解。
谢珩看她仅踌躇了一瞬,便白着脸走过来,显然是要为侍女说情。
他心说这柔弱的堂妹,倒是心善。
谢珩不知道怎么想的,等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抬手拦住谢苓。
他略微一顿,垂眸对上谢苓泪光涟涟的乌眸,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怎么回事?”
谢苓像是被他吓到,慌忙低下头,咬着唇瓣低声道:“苓……苓娘也不知。”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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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珩生得高,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发顶和白玉般的细颈。
他往下扫,堂妹修长的手指仿佛是被他的视线刺到,忽然攥住衣摆,微微颤抖。
是怕他,还是怕自己侍女惹事,得罪了安远侯府?
谢珩自诩在外人跟前都是正直温和的,又因这副皮囊,被建康的百姓起了个“玉面书生”的称号。
哪怕他对人疏离冷淡,那些贵女们也会说他是“谪仙下凡”。
不论怎样都不该怕他。
谢珩突然想知道,自己这柔顺到木讷的堂妹,究竟知道了些什么。
他收回视线,放下手臂淡声道:“堂妹该好生管教侍女才是。”
“知道了,堂兄。”
谢夫人眼神在二人身上游弋了一番,慢慢垂下眼皮。
谢苓余光瞥到谢珩神色难辨,似乎带着探究,赶忙垂眸掩住眼底的神色,飞快点了两下头。
转而上前几步跪在了折柳旁边,求情道:“夫人莫要宽宏大量莫怪罪,我这侍女近日得了魇症,说得都是胡话。”
“小女回去定看管好她!”
说着,她满脸焦急地按住折柳的后背,想带着她叩头。
折柳却一把甩开手,转过头对着谢苓神色认真道:“小姐,你不用担心,奴婢真的知道凶手是谁!”
谢苓呆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向谢珩,投去求救的神色。
从她的角度仰头看去,谢珩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颀长的身姿遮住弯月,在地上投出一片暗淡的阴影。
他就这么沉静地望着她,眸光淡漠地好似山巅的积雪,无动于衷。
谢珩望着堂妹的目光逐渐暗淡,指尖颤了两下。
他复而转过身去,同官兵交代话。
定远侯夫人看脚下跪着的主仆,听完两人的对话,目光定格粉衣侍女的身上,对上她上挑的狐眼时,瞳孔微缩。
这侍女的眼眸,竟然同她的芸儿有八九分相似!
刚干涸的泪水又簌簌地落下来,定远侯夫人用帕子沾了沾,看向谢苓,声音有些沙哑:“既然你侍女说知晓凶手,那便让她说,”顿了顿,她看向折柳的眼睛,语气温柔了几分:“哪怕说得不对,本夫人也不怪罪。”
看在这双眼睛的面上,她心说。
谢苓顺从地退到一旁,飞快朝折柳眨巴了下眼。
随后紧张地望着折柳。
折柳收到了眼神,又看到定远侯夫人一个劲地盯着她的眼睛瞧,明白这件事已经成了三成。
她朝定远侯夫人磕了一个头,恭敬道:“夫人,奴婢前些日子曾连续七八日做了同一个梦,梦到一个莲红衣裙的貌美女郎在一个池塘边站着。”
“奴婢在梦里问她在干嘛,她说她在等心上人。”
听到此处,定远侯夫人的神色失望了几分,但由于性子温柔娴静,故而没打断折柳说话。
斐凛本就对这个突然冲上来的侍女不喜,之前还抱着侥幸,期望她能说出点什么。
谁知这侍女竟胆大包天到,妄图欺骗他的母亲,还污他妹妹清白。
斐凛大步靠近她,拽住对方的手腕,将人扯了起来,目光如剑地望向身高仅到肩膀处的侍女。
她痛呼一声,错愕地对上他的眼睛。
裴凛看到她那双同妹妹几乎一样的狐狸眼,顿时愣住了。
“世子,劳烦您放手,奴婢话还没说完。”
裴凛这才回过神,冷哼一声松开了手。
折柳还没松口气,脖颈蓦然一凉。
她身体僵住,一点点侧低下头,就见光可鉴人的宝剑上,印出她茫然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