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雅南突然就想到了他宁可典当了自已仅有的好衣裳也想供山子念书,如今更是看到何叔的孤寂,看到她的安全问题而想到这个法子,她想,她应该成全孩子的善良,这是他将来的底色,是他三观形成期最重要的养份。
“你若能说服何叔,我就同意了。”
乔修成仔细看着她的神情,确定她说的是真的后顿时一蹦三尺高,提着篮子就往前跑,跑出去两步又跑回来提走了姐姐的篮子。
“小心点,别撒了汤。”乔雅南扬声提醒,听着孩子一声响亮的‘知道’便也笑开了。养孩子是门学问,不指望拿个满分,她怎么都得争取拿个优秀,七十九分都不行。
何七早看着他们过来了,不知道停下在那说了什么,把乔小子高兴成那样。
“何叔,你有没有多煮些饭。”
“没有。”
都是吃不下杂粮饭的,这段时间沈怀信和乔修成时不时就在这里蹭白米饭,还会偷带一碗回家给姐姐,何七已经习惯了每天多煮一些,只是今天大概能剩下一人份的。
“那就是有了。”乔修成进了屋,看着火塘边熟悉的锅直笑,他把菜都端出来,汤仍是溢出来了一些。
乔雅南进屋来:“何叔,我也来蹭饭了。”
“平时你人没来,饭没少吃我的。”
这倒也是,乔雅南收了那假客气,主动去将饭锅提过来装饭。
待到把菜吃得一点不剩了,何七才道:“味道差了点,不是淡了就是咸了。”
“第一次做这菜,失手了。”乔雅南面不改色的接话,把菜碗收进篮子里带回去。
何七也不拆穿她,起身离开一会,再回来时把一样东西放到她面前。
“这是……”
“沈小子自已硝皮子做的,什么都不会偏还要自已做,被他烦死了。”
乔雅南愣愣的看着那双雨靴,想起来自已曾对木屐的抱怨,想起那段时间他在何七这里一待就是小半日,顺带着又想起来他那声‘等我回来’。
“他……”声音哑得说不出来话,乔雅南轻咳一声,后面的话却又觉得完全不必说了,他多有心,自已是最清楚的那个。
“想那许多做甚,想了也白想。”
乔修成看看两人,主动去收拾桌子洗碗,这活他在哪里都脱离不了,早认命了。
“何叔,他将来能过得痛快吗?”
何七看她一眼:“不能。”
乔雅南把眼神从皮靴上挪开不解的看向何叔,以怀信的家世和聪慧,怎会不痛快?
“好官从来都不好过,除非他性情大变去做个权臣。”
好像确实是,好人都不长命,好官更难当,但是:“能实现理想的人生肯定会很痛快。”
“既如此,你还问我做什么。”
她也不知道,乔雅南笑了笑,拿着雨靴起身:“我先回了。”
第二百三十一章
她不信我
已近天黑,帮忙做工的人都散了,灶台也已经收拾干净。
乔雅南抱着雨靴看着才建起来近两米的新房子,在老房子的基础上往外移了一些,还往左右扩了不少,后山也往里推进到怀信觉得就算再次滑坡也冲不到屋子的地步。
如今用来建屋子的图纸是怀信画的第六稿,前边五稿都被她否了。便是现在这一稿看着仍然过于宽敞,可和前边那几稿比至少像是村里该有的房子,就他第一稿那图纸实在是过于精美了些,那些个乡绅住的都没那么好。
想起被她否了后怀信嘀嘀咕咕的模样乔雅南笑了笑,五间居室,加一间杂屋,一间柴房,一间灶屋,一间茅房,一间沐浴房,前院到时还会搭棚,样样齐全,这在乡里已经是大户人家,偏他还觉得太过简单,恨不得再加上马房,下人房,书房等等。
这就是阶层的思维差距,短时间还好,时间长了,情分淡了,未必还能如此。她是个悲观主义者,没法把事情想得太好。
“雅南。”
乔雅南回头,是乔燕:“怎么过来了?”
乔燕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眼前这还只建了一点的房子:“今年初的时候表哥来家里拜年,爹娘留他住了一天,第二天他走了我心里很难受,想哭,特别想有人能陪陪我。”
乔燕转头对上她的视线,眼神有点羞怯:“我和表哥两年前就定亲了。”
所以这是感同身受,安慰她来了,乔雅南捏了捏了她的脸:“我没事。”
“我们是姐妹嘛!”乔燕挽住她的手臂:“虽然我什么都不会,也帮不上你什么忙,但是我可以听你说话。”
姐妹啊!乔雅南觉得自已挺愧对这个词,她待这十四五岁的姑娘与其说是当姐妹,倒更像是长辈。不过之后她可以试试当个姐妹,不能总想着长人家一辈。
“今天的肉好吃吗?”
“好吃!”乔燕吞了口口水:“但是我们都没多吃,省下带回家了。”
“明儿我再做。”
乔燕眼睛亮了:“我都要盼着你这房子建得慢一点了,这样就可以多吃几顿肉了嘿嘿。”
“还早着呢!”乔雅南带着她往兴叔家走,边问:“成亲的日子定了吗?”
“定了,明年二月初八。”说到这事乔燕欢喜雀跃之余又有点不好意思,带着一脸羞意低下头去。
乔雅南想了想若是自已新婚大喜……念头这么一转她就放弃了,想象不出来自已会有这般模样,她清楚自已的毛病,有的时候确实是太过于理智了。
“天不早了,回去吧,明儿早些过来陪我说话。”乔雅南凑近了低声道:“教你写你表哥的名字。”
乔燕顿时喜上眉梢:“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乔雅南笑:“之前教你的字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了,我每天都有练,不信我明天写给你看。”
“行,是不是真练了我一看你的字就知道。”乔雅南推开她离得过近的脑袋:“赶紧回,天黑了。”
“那明儿见。”
“明儿见。”
兴婶娘早就在张望,听着动静等人走了才抱着小修齐走出来:“她在家里等了一会,还以为回去了。”
“估计是一出来就看到我了。”
两人一起进屋,兴婶娘偷眼瞧她的神情,本就不是嘴巧的人,这会更不知道要怎么劝。
“我没事,婶娘。”乔雅南把皮靴放到床上挨着枕头,上前接过直往她身上扑腾的小修齐,亲了亲他额头笑道:“慢说未婚夫妻,便是成亲了他也有离家去忙活的时候,离别本就是人生常态,我适应适应就好了。”
“他家真的……”兴婶娘拉着她在床沿坐下:“我不是信不过小沈先生,就是觉得他太好了才希望你们好好的,不要有一点波澜。”
“下一刻的事尚且说不好,明天,明年的事又怎么知道。”乔雅南笑了笑:“我把眼下的日子过好,其他的就交给命运吧,何叔说得对,想那么多做甚,想了也白想,这事主动权不在我手里。”
什么什么主动权,兴婶娘听得一脸懵:“我听不大懂……”
乔雅南大笑:“就是说不用着急,什么事都没有。”
兴婶娘显见的放心下来,连连点头道:“你心里有数就好,别多想。我去把家里收拾收拾,今晚我带小修齐睡,你轻松轻松。”
“我不和婶娘客气。”
“和我客气才不对。”兴婶娘捏了捏小修齐的脸,带着一脸‘放心了’的神情离开。
笑容渐渐从脸上褪下,乔雅南看向床头的皮靴,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做这双鞋的人。
***
借着最后一点亮光,沈忠看到了在屋顶上坐着的大公子,他顺着楼梯爬上去。
“忠叔你不用看得这么紧,我不会跑。”沈怀信突的一笑:“我就算跑回去她也会赶我走。”
“‘跑回去’,如今我们不是在回去的路上吗?”沈忠在他身边坐下来:“那姑娘行事和我们预料中的不大一样,来的路上我都在想,若她要跟着回京,而你一意要带上,我该如何。”×04
“大伯没有交待?”
“大人对我的交待就是听你的,所以才需要我去想那些事,若大人告知我如何做,哪里还用得着我去伤脑筋,照做便是。”
沉默片刻,沈怀信低声道:“抱歉,我不该冲忠叔你发脾气。”
“认识大公子这么多年,难得见大公子有这样情绪失控的时候。”沈忠抬头看着闪烁的星星笑道:“很喜欢那姑娘?”
“喜欢到想娶她为妻的程度。”
“她不愿?”
沈怀信看向忠叔,不知这短短时间他怎么看出来的。
沈忠仿佛脑后也长了眼睛,回过头来笑道:“对你没有半句挽留,积极的给你收拾包袱,你都当众表心迹了她也没有回应。忠叔只是老了,眼睛还看得见。”
沈怀信伏到膝盖上:“她不信我。”
“我倒觉得她并非不信你,她只是太清醒了,这才最难得。”沈忠笑:“没想到小门小户竟能养出来这样的姑娘。”
小门小户吗?乔家也许是,但文家绝不是。
一个不想和外人聊起心尖上的人,一个把着分寸不过界,两人有志一同的歇了这个话题。
沈忠起身道:“天黑了,早些进屋歇着,明儿一早还要赶路。”
“知道了。”
第二百三十二章
雅南寄语
驿站的房间打扫得很干净,家具齐全,梁高敞亮,怎么看都不是桂花里低矮的屋子能比。
沈怀信在屋子里原地转了一圈,可他的心里想的仍是那低矮的房屋,昏暗的光线,或者还有小修齐的哭声。
往日这个时候他们应该是洗漱好了,围火塘坐着闲闲说笑。或家长里短,或功课学业,或打趣逗乐,或畅说将来。火光不够明亮,看人都朦胧,但是离得够近,也足够他看清乔姑娘脸上的笑容。
她自已不知,每当那时候她的笑容看起来有多满足,就好像那个小小的火塘装着她的全部,而这个全部里也包括了他。
想到那个场景,心里一直堵着的那口气终于顺了下来,拿起挂在床头的两个包裹在桌边坐下。先拿出一个饼咬了一口,料足,冷了的饼也好吃。擦了擦手打开另一个包裹,他对乔姑娘写的话本好奇得很。
看到致和四书,沈怀信这会没心情做功课,正欲拿开,就见到了夹在最上面那本露出来半截的一张纸,他没印象有夹纸在里边,抽出来一看就愣住了。
‘怀信:愿你平安,喜乐。愿你青云直上,尽展抱负。’
短短的一行字,沈怀信来来去去的看,看完又看,这是乔姑娘的字,他当然识得,只是,只是……
脑子被这行字占据,沈怀信连一个合适的词都想不出来,他现在知道了,乔姑娘赶他走赶得那般利索,可心里并不一定那么想,他甚至凭借这句话还知道了乔姑娘对他并非无意。
对,对,一定是这样!
把这张纸按在心口,沈怀信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起身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兴奋的劲头怎么都下不去,他原地蹦了几蹦,恨不得现在就往桂花里跑,反正离着还不远,可是,回去之后呢?他就能不回京了吗?
首先乔姑娘就不可能同意,然后还有大伯和先生对他的期待,他自已过后定然也是要后悔的,两人要如何相处才能长长久久他不知道,但是一定不能在最开始时就有后悔,有后悔将来必有怨恨,这怎么能行。
他得回京城,他得对得起所有人,更要对得起自已多年所学,对得起乔姑娘对他的祝福。
再次仔仔细细的看着那行字,沈怀信咧嘴无声大笑,乔姑娘对他是有心的,一定是有心的!就像忠叔说的,她只是太理智了,想透了这其中她以为的种种不可能,所以宁可快刀斩乱麻,让他们都不必付出承受不起的代价。
可是,这只是你想的。
沈怀信重又把信按在心口,乔姑娘一定是看多了戏文话本,才以为天底下都是那般没见识的尊亲长辈。
推开窗户,沈怀信抬头看向明月,这时候乔姑娘应该回屋了,她也会如自已想念她一般想念自已吗?
乔雅南早早称累吹灯歇下了,用被子把自已裹得严严实实,抱着那双皮靴蜷缩着身体,紧闭双眼催眠自已:睡觉睡觉,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忙,对,还得去趟县里买些东西,之前都是怀信去……
睡觉睡觉,明天得盯着点进度,不能让他们真因着想多吃她几天肉就慢下来,怀信在……
睡觉睡觉,想什么呢!不知道怀信到哪了……
烦死了!乔雅南翻了个身,挪动着又摆好了姿势逼自已入睡,明天还那么多事呢,不像怀信在的时候她能少操许多心……
乔雅南腾的坐起来,连着被子紧紧抱住皮靴抬头看着帐顶。同心府离京城一千二百里,从这里走的话方向不一样,距离其实也没增加多少,快马加鞭最少也得六天,受罪得很。
他那老狐狸大伯不好对付,但是对他极尽用心。就算在她曾经那个年代也并非每个父亲都会在意孩子的自尊,能做到因材施教,并好生引导的更是少数,怀信多幸运能遇上一个那样的好大伯。
想着想着乔雅南又躺了下去,头枕在床沿看着从窗棂透过来的月光,她突然就笑了,离着再远,他们不也沐浴在同一个太阳和月亮之下吗?没什么过不去的,她又不是没心的人,离别后有想念才是正常,那就多想想吧,反正也没人知道。
屋外,兴婶娘附耳听了片刻,做贼似的轻手轻脚的回屋关上门。
月色正好,正好省了灯油,乔昌兴盘腿坐在床上逗小修齐翻身,看她这样打趣道:“怎么在自家跟做贼似的。”
“你知道什么,雅南难受着呢!”
“我瞧着她跟个没事人一样。”
兴婶娘白他一眼:“越这样才越不对劲呀,你想想,她和小沈先生平时多好啊,同进同出有商有量的,这突然就分开了她能一点都不难过?”
“这倒是。”乔昌兴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你听着什么没有?在哭吗?”
“什么都没听到,下晌小沈先生才走那会她肯定哭过,她出来的时候我见着眼睛有点红,要不是我看着,那菜不定得多咸。”
“你这么一说我就发现了,今儿这顿大肉确实是没平时做得好吃。”
兴婶娘叹了口气:“她就是太要强了,哭一哭心里就舒服了,干什么要憋着。”
乔昌兴凑近自家婆娘调侃:“就跟你一样?”
兴婶娘哼了一声把讨厌的人推开了去,爱哭怎么了,有什么事哭一哭她心情就好了,她还想让雅南也哭一哭呢!
乔昌兴忍笑,他婆娘是胆小爱哭了点,但她哭完了就能雨过天晴,从不翻旧账,这也不是谁都有的本事。
“这几天修齐你多带带,一个晃神的别伤着孩子了。”
“知道。”兴婶娘脱了衣裳上床,抱着咯咯直笑的小修齐亲了亲,道:“砌房子那里你上点心,看到他们干活慢了你就催催。她爹娘都不在了,砌房子这些个事她也不懂,别让她吃亏了去。”
“哪里还用得着我啊,二哥盯得紧着呢,还有梅展,那就跟自家建房子一样管事,比梅沙都上心。”
“他媳妇也是,来帮忙的媳妇子里她最勤快,摘菜洗菜有她在那是半片叶子都没得浪费。”兴婶娘笑:“他们两口子是真记着雅南的好。”
“那种情况下要不是大丫头脑子好使,他们的孩子怕是真丢了。”乔昌兴把被子盖到婆娘身上:“放心睡,村里没人会因着沈怀信走了就怠慢大丫头,她姓乔。”
这倒是,兴婶娘侧身躺下,哼着代代相传的调子哄昏昏欲睡的小修齐睡觉,柔软的唱腔很是催眠,做了一天力气活的乔昌兴率先睡了过去。
第二百三十三章
同去县城
月落星沉,天已拂晓。
睁眼到天明的乔雅南抱着被子在床头静静等着屋外有了亮光,屋里也有了动静才掀被子下床,把温热的皮靴放到一边,叠好被子才又将其塞了进去,上下左右的拍拍,平平整整。
穿衣束发,收拾妥当后又揉了揉脸,试着笑了笑化解脸上的僵硬,确定一切无异后她才开门出屋。
“怎么不多睡会。”兴婶娘从灶屋探出头来:“要不是家里有个念书的,我才不这么早起。”
“醒了就起床算了。”舀了冷水就要洗脸,兴婶娘眼疾手快的拉住她,拎起烧水壶往里倒热水,边嗔怪道:“姑娘家家的少贪凉,爱惜着点自个儿。”
“是是是,我错了。”乔雅南耍赖的抱住碎碎念的小妇人:“婶娘你怎么这么好啊!”
“得你一句好真容易。”兴婶娘拍了拍她的背:“小修齐该醒了,快去给他把尿,别淹了我的床。”
“哈哈哈,那我得慢点。”
兴婶娘拍她屁股一下,转身继续去灶头忙活。
忙忙碌碌一早上,等乔修成送完饭回来,几人坐到桌前吃饭时已经是好一会之后了。
乔昌兴看着桌上的饭菜笑道:“天天跟着你们一日三餐,还吃白米饭,之后可怎么得了。”
“那也不能我们姐弟吃,你和婶娘看着啊!”这确实是个问题,但是无解,除非换个地方住,这更不现实,乔雅南低头戳着碗里的饭:“等房子建好了我打算做个买卖试试,到时兴叔和婶娘都来帮我的忙。”
夫妻俩对望一眼,乔昌兴放下碗道:“这自然是好,你和我们亲近我们也开心,但要是因此就给我们送好处,那就不必,你是小辈,没有我们还攀着小辈吸血的道理。”
“到不了那地步。”乔雅南失笑:“我也不是那任人拿捏的人,只是我确实需要帮手,用自已信任亲近的人再正常不过。”
“你需要帮忙那自然没说的。”兴婶娘忙道:“我会带好小修齐的,不让你分心。”
乔雅南夹了一筷子菜到她碗里,又说起旁的事:“吃完饭我去趟县里,要我带什么东西回来吗?”
“要买的早在之前就让你家那个带回来了。”乔昌兴一时嘴快,见大丫头没什么异样才继续道:“你只管去,叫上二哥给你赶马车,我算看出来了,那小子教会二哥赶马车就是为了他不在的时候能帮你把手。”
乔雅南笑了笑:“是啊,他心眼多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