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雅南将卷起的袖子放下,上前福了一福:“管家稍等,怀信去了前边屋里。修成,你去叫人。”
乔修成撒腿就跑,他是知晓内情的,怎么都觉得这人有些来者不善,他怕姐姐吃亏。
沈管事看向和猜测中全然不同的姑娘,她没有畏畏缩缩,没有谄媚巴结,不见低头怯弱,更不见半分乡野之人的粗鄙。她衣着朴素却难掩清丽,神情坦荡从容,不因他是沈家人便自觉矮了半分,也不因自已所处陋室而自卑自贬。她仿佛尽知他的来意,并且全无要干涉之意。
他突然就有些明白,京城那许多贵女都不看在眼里的大公子怎会为她留在此地良久。
沈管家行了一礼:“沈忠见过姑娘。”
“管家请跟我去稍坐片刻,离着不远,怀信马上就回。”乔雅南侧身相引,见他很给面子的跟着走,她便引着进了屋。有些事,她也不想被人听了去,比如这桩假婚事,她暂时完全不想拆穿。
经过那年轻小哥身边时,她多看了一眼来时便空着的高头大马。
兴叔家此时无人,乔雅南奉了茶在另一侧坐了,陪着他静静等候。
很快乔修成就跑了回来:“姐姐,沈大哥和何叔都不在,我看何叔的弓不在了,可能一起打猎去了。”
第二百二十八章
怀信离开
乔雅南倒忘了这茬,这几日花钱如流水,他昨日曾说起去打猎,要是有所收获便能省下买肉的钱。
“不着急,姑娘自去忙碌,我在此等大公子。”
乔雅南也不和他客气,去灶屋忙了片刻,端出来两碗面:“也是巧,今儿正好醒了面,两位一路奔波,不嫌弃的话吃点垫垫。”
沈忠看着有缺口的碗,又看了眼碗里卧着的鸡蛋笑道:“确实是饿了,那我们就不客气了。”
“远来是客,我也就能招待一碗粗茶一碗面了。”乔雅南笑了笑,回头看向弟弟:“去叫那位小哥进来吃面。”
见弟弟离开,乔雅南再次进了灶屋。
看着清汤寡水的面味道却意外的好,沈忠边吃边竖起耳朵听屋里的动静,他猜着是在做什么吃食,只是闻着香味也没猜出来是什么。
好一会后她才出来,见那管事还在干等便笑道:“管家别以为我骗了你才好。”
“我相信大公子的眼光。”沈忠回以和善笑意:“且舅老爷信中对姑娘也是多有夸赞。”
“下次见着范东家我得好生道声谢才行。”乔雅南重又给他添了茶,旋即便回屋在床上坐下,心里好似千头万绪,却又好似一片空白。
沈怀信扛着一头狍子兴奋的往家跑,这能省下好几顿肉钱了!
何七在后边慢悠悠的跟着,看他的眼神就跟看那傻狍子差不多。
“小沈先生,你家管事来了!”
管事?沈怀信有些意外,小舅又来了?他最近很闲吗?
“小沈先生,今晚是不是吃大肉啊!”
沈怀信把那狍子往大灶房边的空地一扔:“没错,给大家加个菜,最近都辛苦了。”
“哈哈,有口福了!”
“干活都利索点,不然对不起小沈先生这顿大菜。”
“对对,加把劲。”
沈怀信笑着回头,看到从屋里走出来的人笑容渐渐从脸上落下来。
“忠叔。”
“大公子好似意外,又好似不意外。”沈忠背着手走过来:“出来这许久,您该回了。”
“大伯让你来的?”
“是,大人说大公子想是忘了要去净心寺小住了。”
沈怀信沉默下来,他忘了,如今已是十月。虽然从不曾明确定下十月去往净心寺,可他确实是每年十月前去。
“若我不回呢?”
沈忠笑了笑:“您若不回自有您的道理,出来时大人便有交待,一切依大公子心意。”
在门后听着他们对话的乔雅南笑了,小狐狸哪里斗得过老狐狸,你以为他会来硬的,他却来软的,你以为这是软的,其实真不软,怀信完全没得选择。
挺了挺胸,乔雅南招呼抱着包裹的修成跨出院门,对上看过来的视线笑道:“沈管家等你许久了。”
“乔姑娘……”沈怀信心里有些慌,快步进来打量乔姑娘的神情,虽然知晓忠叔是什么人,可仍担心乔姑娘是不是听了难听话:“我没想到大伯会派人前来。”
“秋收已经过去了,若是粮食没有欠收,现下粮食都该晒干入粮仓了。”乔雅南笑着把荷包递过去:“有人来接你我就放心了,不然我真担心就你这点银子都撑不到京城。”
“乔姑娘……”
“拿好。”乔雅南瞥他一眼,见他乖了才从修成手里拿了一个包裹过来:“那四本书和你这些日子所有记载,还有我的话本全在这里边,你收好。那四册书你要好好用它,最好是誊抄几份,丢了世上就再没了。”
沈怀信接过来抱紧。
从弟弟那接了另一个包裹,乔雅南又道:“这里边是我做的干菜肉饼,还把剩下的香辣肉泥都装上了,你带着路上吃。记着不要和那个包裹放一起,别把书纸弄脏了。”
“你再赶我走。”沈怀信紧紧盯着她,又生气又委屈:“你连包裹都替我收拾好了,你赶我走。”
“我们好好道别吧!”乔雅南抬起头来,看着神情紧绷的人到底是软了声调:“怀信,一辈子很长。”
一辈子很长,有些事渐渐就忘了,有些人渐渐不再记起,眼下的不舍只是暂时的,乔雅南心想,两月余而已,在心里留下的痕迹再重也有限,他的人生中还有太多事等着他去实现,去完成,到那时这点事也就过去了。
可沈怀信想的却不同:“一辈子很长,所以我才想和心仪之人一起携手,不然太孤单了。”
乔雅南笑了笑,没法接这句话。
把包裹一左一右的背上,沈怀信把荷包按在她手心:“这些你必须收着我才能放心离开。”
乔雅南想了想,收下了,沈管家当带足了银钱才对。退后一步,乔雅南摸了摸修成的脑袋:“和沈大哥道个别。”
乔修成有许多话想讲,他想听沈大哥说一定会回来,又想让沈大哥别走,但此刻,他只能听姐姐的话行书生礼,郑重道别:“沈大哥保重,待他日,我一定会考入鹤望书院。”
沈怀信托起他,像以往许多次一样揉乱他的头发:“照顾好姐姐和弟弟。”
“是,我会的。”所以你一定要回来,乔修成红着眼眶,到底是不敢说出这句话来。
众目睽睽之下,沈怀信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乔雅南,在她耳边低声道:“等着我,一定一定要等着我。”
乔雅南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不应允,也没说不。
沈怀信松开手,回头朝何七看去,何七似是承诺一般挥挥手示意他赶紧走。
沈怀信又朝看过来的桂花里一众人作揖:“辛苦诸位把这房子建好,待我再来时就不愁没地方住了。”
“小沈先生放心,一准建得敞敞亮亮的。”
“对对,就照你那个图上的建。”
“沈大哥,你什么时候再来啊?”突然一声喊,引得众人齐齐看去,是乔修善扶着老族长过来了,说话的人正是今日休沐在家的修善。
“要年后了。”沈怀信回了话,上前一步朝着老族长弯下腰去:“大伯爷,他们姐弟三个劳您多加照看,待我回来必有重谢。”
“他们是我乔家的姑娘小子,照看他们是应该的。”
第二百二十九章
离别之初
老族长看向眼前的那两人,想问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去吧,出来这许久,是该回了。”
沈怀信再次一礼,接过缰绳翻身上马,朝乔雅南全无顾忌的高声道:“等我回来。”
乔雅南笑着挥挥手。
“驾!”
沈忠没想到会这么容易就把人带走,他朝乔雅南拱了拱手:“多谢姑娘。”
乔雅南也只是笑笑,回了一礼。
目送他们离开,乔雅南欲上前和大伯爷说话,就见他挥了挥手,轻咳着由孙子扶着回转。
乔雅南扬起笑脸走到狍子旁边看了看:“还挺肥。”
“大丫头……”二婶娘一脸担心的握住她的手,不知该如何安慰。
“你们这都什么神情,他在我老家呆这么久已经很过分了好不好!”乔雅南笑:“我早催他回去了,也就是房子倒了他不放心,非说要等房子建好了再走。现在好了,家里来人请了。”
二婶娘又担心上了:“沈家不会怪到你身上吧?”
“当然不会,他家人都很好,二婶你想哪去了。”
“戏文里不都那么唱,什么棒打鸳鸯啦,关家里不给饭吃啦,我这不是担心你们也唱这一出吗?”二婶娘拍拍心口:“不会就好,我瞧着刚才那管家对你也挺客气。”
人家那是根本没把我看在眼里,懒得搭理我,乔雅南口是心非的道:“对对,是挺客气。这狍子得有四十斤吧,收拾干净也能得个三十来斤,怀信都说给大家添油水了,那这一顿就吃一半吧。”
“吃这么多?”
“怀信打回来的猎物,他都留下这话了那不得听他的呀!”乔雅南笑:“就吃一半,劳烦婶子们帮着收拾干净,再看看准备的菜里哪些能用来做配菜,也都收拾收拾,我来做。”
大家听着这话都开心,肉啊,虽然今年吃好几顿了,但是谁会嫌多!
乔雅南回身看向何七,正要过去说话何七就转身走了,那一脸假笑他不爱看:“做好了乔丫头你给我送碗肉来。”
乔雅南应下,回头见那堆人又忙上了,笑笑往屋里走去。
“姐姐……”乔修成追上来,虽然姐姐在笑,但是他觉得姐姐心里肯定难过,毕竟自已都那么难过了。
“我去换衣服,你跟来做什么。”乔雅南弹他额头一下:“去帮忙。”
见姐姐进屋关上门,乔修成也不走,在堂屋门口坐下陪着。
屋内,说要换衣裳的乔雅南坐在踏脚板上愣神。早知怀信会走,也一直在等这天,她甚至预设了要给怀信准备什么,预设了怎么体面的道别,预设了自已的表情,她预设了很多,却忘了她能预设的只有自已。
她没料到怀信会那么难过,也没料到他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抱自已,没料到他那么郑重的让自已等他,没料到他会说出一辈子,他用尽所有在告诉她:他是认真的。
趴到膝盖上,乔雅南笑得苦涩,可有些事认真没用啊!要是有用,要她多认真她就能多认真。
她和他之间,便是她能克服一个时空的差距,也抵不过这个时代的门当户对。不知道怀信还记不记得她说过,她最大的优点就是有自知之明。
手心钝钝的痛,她歪着头伏到膝盖上,张开手心看着那个精致的荷包,从相识不久就想把钱给她用,她找各种理由拒绝,后来更是为了不让他乱添置东西没收了荷包,可现在还是让他如愿了。
谁最清楚她穷?惟有怀信。
惟有怀信。
爬到床上,乔雅南把自已卷进被子里蜷缩起来,捂得没有一丝光亮,可心慌慌的感觉仍是不能缓解,心一直往下掉,坠入黑不见底的深渊。
日子总是要过的,乔雅南告诉自已,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来适应家里少了个人,适应了就好了。
门被人敲响:“姐姐,二婶娘叫你过去炒菜。”
这么快?乔雅南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脸上有汗,鬓角湿着,人有些晕眩。
轻咳一声清了清嗓子,乔雅南扬声道:“就来。”
探头看向窗外,竟已太阳西斜,原来不止山中无日月,被中也是。
下了床,她低头看着自已皱巴巴的衣裳,去拿了一身换上,又重新束了头发,擦了脸,再打开门时又是往常一般未语先笑的模样。
拍了修成脑袋一下道:“你还记得要照看小修齐吗?”
他姐姐都不好了,哪里还记得要看顾弟弟,乔修成恹哒哒的靠门站着,立刻又被揍了一下:“站没站相。”
乔修成摸着被打的手臂跟着往外走,离得近了他分明看到,姐姐的眼眶是红的。
“怎么这么慢。”二婶娘见着姐弟俩过来扬声喊:“快来,都准备好只等你下锅了。”
“婶娘这话听着像是要把我下锅似的。”迎着笑声,乔雅南挽着衣袖走近:“这么多肉,炖炒煮多来几个花样。”
“正好,我又能学几个新菜。”烧火的梅展媳妇笑道:“在这里忙活几天,我都学着好几个菜式了。”
“你也就眼睛学会了。”二婶娘打趣,见大丫头在往锅里放油了指着笑道:“你们看看她这放油的架势,你们舍得这么吃猪油?”
别说一众大娘子小媳妇了,就是那边干活的男人们也都笑出声来,二叔朗声道:“咱们这次的主家大方得很,在外边遇不上。”
梅沙伸头往这边望,吞着口水道:“闻着香味了,饿了。”
“赶紧干活去,不多做点你好意思吃小沈先生这顿肉?”
说笑声突然就停了下来,大家或明或暗的看向大丫头,怎么说,分离的人心里也不会好受。
“都看着我干什么,他这顿肉我又没昧下来不给你们吃。”乔雅南往锅里撒了一大撮盐,边翻炒边笑道:“他给你们吃一顿肉你们就这么惦记着,吃我这么多顿了怎么不见记着我的好。”
“那能一样吗?你是自家的丫头,他是未来姑爷。”乔昌盛接过话来:“赶紧的,饿了。”
“还早着呢!”
看她又拿了盐要往锅里放,兴婶娘忙拉住她的手低声提醒:“放过了。”
乔雅南一顿,很快反应过来,回头道:“你们再和我说话,一会肉炒坏了可别怪我。”
男人们大笑着继续去干活了,乔雅南也收敛起心神,对兴婶娘笑笑无声的道谢。
兴婶娘转开头去,偷偷红了眼眶。
第二百三十章
雅南之念
饭菜做好,乔雅南看向附近等着蹭吃的一众孩子,朝乔修善招了招手:“你叫上几个兄弟来,往几位叔爷家里送一份炖肉,我吃着都炖烂了,咬得动。”
乔修善把胸膛拍得砰砰响:“肯定给雅南姐姐办好这事。”
“就没有修善办不好的事。”乔雅南笑着又转头对梅沙媳妇和二婶娘道:“这点肉也顾不到村里这许多人,就给村里叔爷那辈的都送一份,其他有剩的让大家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
“已经考虑得很周全了。”二婶娘轻拍她的背:“这些事我来安排,山里那位不还等着你送肉吗?你带上修成去一趟。”
“索性多带点,我们去陪何叔吃顿饭。”
“你尽管去,这里该做的该收的我们都会弄好,不过估计会要少些碗。”二婶娘笑:“平日里他们不好往家里带,今儿你开口了,大家不会多吃,都会想着带回去给家里人。”
“当时没多想,我应该把那肉全做了的。”
梅婶子摇摇头:“没这个理,谁吃肉能有个够,你这已经做得顶好了。”
“正是这样,谁都挑不出理来。”二婶娘把装得满满的一碗炖肉装进篮子里,又拿了碗去装炒的那一锅,另外再装了一碗红烧的,边装边咽口水,香得哟!
兴婶娘抱着小修齐过来,不等她问就道:“刚吃了米糊,正开心得很。”
“有这么多人逗着他玩,他就没有不开心的时候。”乔雅南亲了亲小弟,见他往自已身上扑就往一边躲:“不行,姐姐还没忙完。”
兴婶娘把他抱好,催促道:“赶紧去,天黑前要回来。”
“是是是。”
姐弟俩一人提一个篮子进了山,乔修成看姐姐一眼,道:“总觉得住这山里危险得很。”
乔雅南瞥他一眼:“打什么主意?”
什么都瞒不过姐姐,乔修成沉默了一下,看着林中孤零零的小屋仍是把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我看了沈大哥画的图纸,除了杂屋还有四间大屋,我想着是不是可以让何叔来住一间!”
乔雅南停下脚步看向他:“有仔细想过这个决定吗?”
“有,从看到图纸那天开始我就在想了。”乔修成跟着停下脚步面向姐姐:“你和小修齐住一间,我住一间,如果大哥回来,他住一间,那也还剩了一间,如果沈大哥回来,那还和以前一样和我一屋就是。”
“只是如此?”
乔修成低下头去,脚一下一下轻轻踢着地上的枯枝:“沈大哥离开了,大哥未归,我们家不是小的就是女眷,如果何叔能和我们一起住,那他就能保护我们。”
乔雅南看着林中的小木屋,远远的能看到何叔在走廊下站着:“我只是来送趟饭二婶娘都让我带上你,住到一个屋檐下,你个小古板倒觉得无妨了?”
“这个问题我有想过,我想,我想……”抬起头看向姐姐,乔修成鼓起勇气道:“我想拜他为义父,有了这个身份,这些就都不是问题了。”
乔雅南没想到他想了这么远:“和沈大哥商量过?”
“没有。”
“那就是为了我。”为了她的安全,也为了她的名声。
乔雅南放下竹篮握住他的双手:“利用别人不对,委屈自已更不对。”
“没有利用,更没有委屈。”乔修成抬起头来看着姐姐,眼神坚定不见半点躲闪:“何叔是有本事的人,我尊敬他,看着他一个人住在这里我会不忍,总想上来陪他说说话。而且沈大哥也说了,要是遇着什么难处可以来找何叔,他都这么说那更证明何叔值得信任,我觉得这是件对我们双方都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