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要新建,那干脆建得大一点,多建几间屋子,房梁也吊高一点,你觉得呢?”
“对,不用建得多好,但是可以建得敞亮一点,屋檐都抬高些。”乔雅南盘算着手里的银子:“要花多少钱?”
沈怀信笑:“放心,土砖房花不了多少钱,除非你打算建青砖房,那就会要多一点。”
“我倒是想住青砖房,但是桂花里都是土砖房,太招眼了,以后家里就我们三姐弟,还是低调点好。”无意中一句话好似又包含着离别,乔雅南忙又道:“土砖房也可以建得宽敞一些。”
沈怀信看她一眼,接着往下说:“我之前和二叔说了一嘴,二叔说现在没有秋收这事了,往常大家也是出去找事做,眼下正好来帮我们家盖房,都是壮劳力,不用多久就能建好。”
“趁着现在天气好得赶紧动起来,在冬天到来之前得建好。”
听着外边在喊吃饭了,沈怀信起身:“吃了早饭我去找二叔,这事交给我,你不要操心,安心养病。”
乔雅南笑了笑,点头应好。
第二百二十五章
昌悯之故
沈怀信去了外边忙碌,乔雅南在家里也没能闲着,刚拿起笔准备继续写话本,大伯爷、里长就带着一串人过来了。
“大伯爷,里长。”
“你坐着。”老族长在搀扶下坐定:“看着大好了。”
“我都觉得已经好了。”乔雅南对抱着孩子的嫂子笑了笑。
妇人回了个笑,悄悄推了身边男人一把。
那男人上前一步:“一回来就听着那事,吓得我做了一晚上噩梦,本来昨儿就打算过来的,听说你病了就想着别吵着你歇息。我也托大叫你一声大丫头,真的特别感谢你,我都不敢想儿子没了家里得是什么样,我梅展记着这大恩大德了。”
那小妇人在一边连连点头:“对,听说你要建房子,我家梅展有的是力气,而且我娘家哥哥就是泥瓦匠,他活做得好,我让他来帮忙。”
“不用这样,桂花里关起门来就是一家子,遇着事了自然是能出力的出力,能动脑的动脑,干看着的那肯定是外人。”乔雅南笑着又问:“那几个孩子呢?有人认领了吗?”
“我过来就是和你说这事。”里长把话接了过去:“孩子全是我们东源乡的,都找疯了。我们把孩子送到三老那,三老让他们里正去做保才把孩子还回去的。”
好消息总是让人开心,乔雅南笑容灿烂:“找到了就好,那两人送官了?”
“对,送官了。”里长心情畅快,笑声都更爽朗:“托你的福,桂花里这回在乡里很是长了脸。”
“哪是托我的福,人可不是我找回来的,这事出了大力气的是何叔,后背的伤都裂开了,论功劳怎么着也是他占大头。”
那是和乔家有关的人老族长自然护着,当即道:“在理,之前帮着拦野猪,这次帮着找孩子,他虽不和我们往来,但看得出心地极好,桂花里有这么个人是我们的福气,我们该好好去道个谢。”
梅序自然没有二话:“听老哥哥的,梅展,你们也一道过去。”
梅展立刻道:“肯定要去的。”
又扯了几句闲篇,一行人便齐齐告辞离开,乔雅南要送也被拦着了,她便以修成常去送饭和何叔相熟为由让他同去,也免了大家尴尬没话说,里长自是不拒绝她这番好意。
何七正擦那杆长枪,显然也很意外他们的到来,朝着乔修成用眼神询问这些人来干什么。
乔修成悄悄使了个眼色,上前道:“这是里长和我们乔家的族长,来谢你帮忙找回孩子。”
里长看了眼那杆长枪,拱手道:“这些年军爷从不和我们往来,我们便也不敢前来打扰,如今才知是我们小看了军爷,先有帮我们找乔家小子之事,如今又有帮我们找梅家小子之恩,还及时提醒让桂花里免了野猪之祸,实在是不知怎么感谢的好。”
不愧能当里长,当真会说话得很,何七把长枪放腿上缓缓道:“早不是什么军爷了,在这里找个安身之所,里长不必因此对我有什么改变,之前互不打扰就挺好。”
“不敢常来扰军爷清静,梅展。”里长朝梅展使了个眼色,梅展会意,带着孩子就要上前磕头,对年纪不大的大丫头他不必矮一截,但何七为长,他跪得。
何七眼疾手快的拿长杆托住他膝盖让他跪不下去:“以后小心看顾就行了,不必跪来跪去的。”
场面顿时僵持住了。
乔修成见状上前抱了孩子到何叔面前道:“何叔你看,这就是你救回来的孩子,叫梅进。”
梅进也不哭,抱着乔修成的脖子从胸前偷偷抬头去看这个救他的人,他在家里被教导过,这回便低声道:“谢谢大伯救我。”
何七对大人不留情面,对孩子到底是硬不起心肠,拍了拍他的头道:“下次不能乱跑了。”
梅进连连点头,又躲回乔修成怀里。
“行了,事儿全了,都回吧。”何七继续擦拭长枪:“乔小子你留下。”
都说了不要叫他乔小子,乔修成在心里偷偷不满,桂花里的乔小子多了去了,在村里喊一声多的是人应,但这会他也只能应下,把梅进送回梅家哥哥怀里。
里长再次拱手:“不打扰军爷休息,有事军爷随时吩咐。”
何七挥挥手。
一直没说话的老族长这会才道:“你们先走,我和他说几句话。”
梅序已经听老哥哥说了这人和乔家的关系,不多言,点点头带着其他人离开。
乔修成非常自觉:“我去烧些热水。”
屋里只剩两人,老族长别开头咳了几声,看着低头擦拭长枪的何七道:“昌悯是跟着我父亲识的字,后来去了军营也常有信来,随信一起送回来的还有他攒下的那点俸禄,最难的时候,靠着他的那点银钱族里才没人饿死。谁能想到当时吃百家饭长大的孩子,最后却反哺了全族。那时父亲还曾说,等昌悯回来要全族的人帮着他把屋子建起来,一砖一瓦都用用心心的,结结实实的,才不辜负他对族人的心意,可是没想到最后等来的是他战死的消息。”
老族长别开头去连连咳嗽,好一会才缓下来,打量着他手里那杆长枪道:“他在信里曾说他有个极好的兄弟叫何深,曾说他得了升迁,曾说他得将军赏赐一杆长枪,很是威风,是这杆吗?”
何七沉默着把枪递过去。
把拐杖倚腿放着,老族长双手接过去轻轻抚着,笑着,眼眶却热着:“你若是早说你是何深,若是早知你是昌悯旧友,我怎会任由你窝在山脚这许多年。父亲在世时最常念叨的就是他,说他连个后人都没留下,又只得一个衣冠冢,连尸骨都不知在何方,他甚至担心乔家供的香火昌悯是不是能享受到。”
老族长突然笑了:“咱们乔家出去的孩子没有一个忘本的,昌悯是如此,昌延也是如此,他们的日子能过得下去,就想着要让族里的人也过得下去。只可惜啊,好人不长命,他们最有出息,可也最早没了。”
把长枪还回去,老族长握紧拐杖道:“我不知你为何要来桂花里,也不想知道,既然来了这里,又庇护我们这许多年,那便是自已人,以后有什么事你尽可以使唤乔家儿孙。”
该说的说了,也表明了态度,老族长也不等他给什么反应,边咳边往外走去。乔修成忙上前搀扶。
第二百二十六章
大哥婚事
屋子里安静得仿若无人。
好一会后何七才笑了:“何深,也就你还记着这名。都叫你做祸害了,你偏要做好人,救我做什么,活着也没意思得很。”
可就算没意思他也不敢死,这条命,已经不止是他一个人的了。
从林子里出来,老族长回头看了一眼林中小屋:“他愿意和你们一家来往,你们就替族里好好和他往来,有什么需求只管告知族里,不要瞒着。”
“是,记下了。”
看着听话懂事的孩子,老族长欣慰的笑了笑:“你姐姐千般为你谋划,你要更加上进。沈家看着非常不一般,你得有些本事将来才能撑住她的腰杆。”
乔修成点头:“我知道的。”
看他一眼,老族长突然问:“你姐姐的婚期之前怎么定的?拖一年沈家没有意见?”
乔修成垂下视线:“父亲过世那时母亲便说过要等大哥先成亲。”
“这倒是,没有兄长未娶妹妹先嫁的道理。”老族长轻轻点头:“你大哥的婚事受影响了吗?”
“在我们离开府城时对方什么话都不曾说过。”
老族长停下脚步,眉头微皱:“没说要退,也没说如期成婚?”
“是。”
“你大哥怎么说?”
“也不曾听大哥说过。”
老族长若有所思的继续往前走,沈家实在是门好亲,不说怎样富贵,最重要的是有情有义,而且沈小子对大丫头还一片真心。过了这村,想再找个沈小子这样的就难了,总不能因着老大的事就拖累了大丫头,便是要等一年孝满,日子也需得先定下才行。
“你大哥有信来吗?”
乔修成摇摇头:“没有。”
见不远处的家门口正有人把屋里的东西往外搬,老族长收了话头:“何七留你,你去吧。”
“是,大伯爷您慢些。”
老族长挥挥手,拄着拐杖慢悠悠的往前走。
乔修成转身回转,回想刚才自已的应对有没有漏洞,没法和姐姐提前商量好的情况下,他只能尽量实话实说,并顺着姐姐处理事情的方式去补,不给她留下坑。
应该没有留下什么话口,大哥的婚事他没说假话,事实就是拖住了。那刘家想要得个有情有义的名声,就等着母亲去把婚退了,尤其是在姐姐体面退婚后,对方更是打定主意不主动开这个口,可大哥的婚事和姐姐的婚事怎会一样。
母亲曾说过,媳妇是娶进门来的,她能保证乔家人不会给新媳妇苦头吃,可女儿若强行嫁过去,那任人搓圆捏扁的就是自家的女儿。所以女儿的婚事要退,儿子的却不必,总归还是姑娘家那边更着急,他们若实在不想结这门亲,那上门来退了就是,乔家不强求,想好事占尽,乔家却也不是个个菩萨心肠。
乔修成回头看了一眼,沈大哥正和人抬书桌出来,他有点发愁,大哥的婚事拖住了,姐姐和沈大哥怎么办呢?
想得多了点,以至于进了屋都忘了吱声,何七觉得奇怪,走出门来看着发呆的人打趣:“不声不响的,还以为进来只小耗子。”
乔修成上前把开了的水拿开来:“我有点担心姐姐。”
“他们这婚事都是假的,担心什么。”
猝不及防的话吓了乔修成一跳,他回头看向何七:“你,你瞎说。”
“一个京城望族沈家,一个小小乔家,怎么结亲?”何七双手抱胸靠门闲闲站着:“便是真成了,你当你姐姐往后的日子能安生?”
沉默片刻,乔修成道:“我姐姐无意。”
“说明你姐姐是个聪明人,朱门大户里的日子怎会有桂花里逍遥,你争点气,将来就留她在家里做个姑奶奶,你们敬着她,护着她,那日子过得不比嫁人自在?”
“听着何叔很了解朱门大户那些事。”
哟,还会还击了,何七笑:“我在京城待过一段时间,长了见识。”
乔修成倒了碗茶递过去,好奇的问:“京城什么样的?”
“比府城大十倍,繁荣十倍。”
乔修成心向往之:“我想考鹤望书院。”
“好志向,若能考入鹤望书院,你就一只脚踏上了青云路。”何七端着碗回屋。
乔修成跟上:“何叔你觉得我考得上吗?”
“这你应该去问沈小子啊,他不就是那里边的吗?趁着他还在,你让他多传授点经验。”
“沈大哥给我定了学习规划,什么时候看什么书,这个阶段重要的是什么,还留下了题目,他说我照着做一定能考上。”乔修成抱着床柱低头道:“可我没有把握。”
“你要现在就有把握考上鹤望书院还得了,天纵英才都不足以形容你。”何七笑骂:“滚回去看书。”
乔修成嘿嘿直笑:“那我回了。”
“你姐姐好点没有。”
“好些了,还不想吃药呢,没斗过沈大哥。”
何七莞尔一笑,他极不看好两人,但是眼下既然开心便也挺好,谁的人生又能一眼望到底呢?鬼知道前边是不是有个坎在等着一脚踩进去摔个大跟头。
就像他们当年一样。
乔修成到了家门前,围着那一堆的东西转了一圈,朝和二叔一起搬着橱柜出来的沈大哥笑道:“咱们家好多东西了。”
放下橱柜,沈怀信扫了一圈也笑了:“是啊,好多东西了。”
乔昌盛伏在书桌上打趣:“就你们这个增添法,幸好才两月,要是有得半年,这地儿都要放不下。”
有得半年,会添置的何止是东西,屋子都会多出来两间,沈怀信笑着从怀里掏出来两个荷包递给未来小舅子:“给你姐姐送去,点点有没有少。”
“嗬,家底不错。”乔昌盛笑:“戏文里怎么说来着?对,金龟婿,你不就是金龟婿吗?你什么时候和大丫头成亲?哎,成了亲你们不会住这里了吧?建那么大屋子干什么?”
“建那么大屋子自然是用来住了。”突然被提起的话题沈怀信也回得不紧不慢:“乔姑娘这一年孝期还早着,总得有个地方住。”
这倒也是,乔昌盛一拍桌子往屋里走:“灶房还有些东西,赶紧拿出来,我瞧着这屋子不稳得很,就怕哪里再塌一块。”
“听二叔的。”沈怀信拍了拍小舅子的肩膀,等二叔进了屋才低声道:“回去提醒你姐姐一声。”
“刚才大伯爷也说了,还问了大哥的婚事,我说大哥的婚事拖住了。”
沈怀信若有所思的点头:“都这一天说起,说明他们之前有谈到,你去给你姐姐提个醒,把话对上。”
“好。”
第二百二十七章
不速之客
乔雅南听着便笑:“长辈们还真是操不尽的心,不过现在说这事还是太早了些,等大哥回来吧。”
也就是说他之前的应对没有问题,乔修成会意应下。
放下笔,乔雅南起身:“我回家看看。”
这会太阳正好,也就没人拦她。待见着家里毁坏的样子她心里挺不是滋味,抱着爹娘的牌位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大概是刚刚才提及大哥,她这会特别希望大哥能快些回来,有大哥撑起头顶那片天,她会轻松许多。
沈怀信忍了一会便把住人的手臂扶出去:“你病没好,别站在这里,灰重得很。”
“你把二叔叫出来,我和他商量点事。”
沈怀信回头就嚷嚷:“二叔,来一下。”
乔昌盛手里抓着锄头,打着赤脚,脸上用布巾蒙着遮灰,见到大丫头便扯了布巾走出来:“全是大男人的活,你来做甚。”
乔雅南笑:“来和二叔讨个地方住啊!”
“住你兴叔家不行?”乔昌盛拄着锄头问:“你和他家处得挺好,去别家不见得还能这样。”
“他家腾不出两间屋子给我们。”
兄弟家有几间屋子乔昌盛清楚得很,点点头道:“两间确实是腾不出来,那这样,你还是住那里,小沈先生和修成住我家去。”
乔雅南就是这么想的,这桂花里虽然认识的人已经不少,但是关系最好的仍是这两家,她看向怀信:“可以吗?”
沈怀信虽不想和乔姑娘分开,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点头道:“也就二叔家宽敞些,叨扰二叔了。”
“少来这些虚的。”乔昌盛瞥他一眼,转而说起另一桩正经事:“按惯例,做工的会要吃你们一顿饭,不用多丰盛,能吃得饱有力气干活就行。”
“别人怎么做我自然也怎么做,二叔放心,做饭这事我擅长。”
“这话我信。”乔昌盛看屋里一眼,低声提醒:“不能给白米饭,这事惯不得。”
乔雅南明白由奢入俭难的道理,点头应下:“等房子建好了,吃最后那顿饭的时候我再做顿丰盛的感谢大家。”
这点乔昌盛没意见:“你心里有数就行,其他事不用你,我和小沈先生商量着来。都知道你病着,今儿也不用你做饭,后天吧,后天你应该大好了,到时再做。”
“明天我就可以做了。”
“后天。”沈怀信一锤定音:“明天你还要吃一天药。”
乔雅南顿时嘴里都泛起苦意,转身就走,平时那么听话,怎么这事上就倔得跟驴一样。
沈怀信强忍笑意,目送人进了兴叔家才收回视线,对上二叔看戏的眼神解释道:“她嫌药苦,总想赖掉不吃。我先把书搬到她屋里去。”
“行,书要紧。对了,还有,房子要怎么建你赶紧画个图来,得丈量尺寸夯地基,这事三叔是老手,我请他来帮忙。”
“我尽快。”
建房子在哪都是大事,一家建房,全族出动是常事。乔雅南家还特殊些,之前种下的种种情分这时都起了作用,全里都动了起来。
男人们各有忙活。要把还能用的瓦片扒拉下来,还能用的房梁土砖等等也都搬到一边,趁着天气好,新的土砖也在做了,还有夯实地基的,伐树的,等等等等,忙得热火朝天。
女人也没闲着,在外边临时砌了大灶,摘菜的,洗菜的,切菜的,炒菜的,挑水的……妇人们家长里短的忙活,年轻的小姑娘则帮着带村里的一众小娃儿,热闹得很。
乔雅南有时记帐,还要记工,有时会去炒菜。有兴婶娘和二婶娘把着灶房,她们都是节俭惯了的,又一心为她着想,不要说多放油盐多放肉了,她时常得自已去炒几个菜才让大家肚子里有点油水。香辣肉泥,香辣豆皮等等最得大家喜欢,惹得每个人都从早到晚盼饭点。
沈怀信则常跑县里,买回这样那样的东西,有时也去帮忙,但大家有志一同不让他干重活,对读书人的尊重体现得淋漓尽致。
乔修成被允许半日去帮着干活,半日则必须温书习字。
忙忙碌碌中,人心更近了。
也是在忙忙碌碌中忘了时间流逝,直至三骑两人缓缓来到众人面前。
这样的高头大马,马上之人这样的气度,让场面顿时安静下来。只有乔雅南一颗心缓缓落地,是该来了。
两人下了马,领头之人行礼道:“在下沈府管家,来找我家公子。”
是沈家的人!乔昌盛做为乔氏族长之子立刻要上前接话,就听得大丫头先出了声:“是怀信的家人,大家继续忙吧,无事。”
她都这么说了,其他人便也把眼神收了回去继续手头上的事,做为一个未婚夫婿来说,小沈先生在这里呆的时间确实是太久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