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然是信的,换成他都信,怀信想,谁会相信一个姑娘家胆子这么大,由此也可看出她的聪慧,短短时间就连后招都想好了。
第六章
给你望风
乔雅南去涂抹衣领没有遮住的地方,怀信不着痕迹的含住下巴,还堆了个双下巴出来,逗得乔雅南笑出声来:“这办法不错,我都不用弯腰了。”
怀信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人想,这样不对,他不能再瞒着了。
“好了,先这样,米汤凉了。”
乔雅南把东西放下,洗了手抱小弟过去喂食,手上动作不停,嘴上也不停:“修成,你去马车上把装着干菜的竹筒拿了拌到饭锅里,饼应该热了,往里边也夹一点菜。”
乔修成显然被使唤习惯了,一声不吭的悉数照做。
怀信刚提起的勇气被这样一打岔悉数沉到心底,嘴巴张了几次都没能把到嘴边的话推出来。他神情复杂的看了乔姑娘一眼,起身道:“我去帮忙。”
乔雅南不拦着,太过把人当客人反倒生疏,多做事就成自已人了,一会得让他洗碗,她对这事深恶痛绝。3902
只是怀信做家事实在生疏,在他搅拌时又弄断了一双筷子后乔修成忍无可忍的赶人:“你把饼戳个口子,往里塞点干菜。”
话音一顿,乔修成又道:“可以拿到亭子里去弄,姐姐会教你。”
怀信只当听不出自已被嫌弃了,提着小竹篮去了亭子里。
“饼软了吗?”乔雅南边喂小弟米汤边问。
“软了。”怀信蹲下,小心的拿起一个饼戳开口子,然后拿筷子从竹筒里夹了干菜往里塞,可事实并不如他所料,掉篮子里的反倒更多些。
看她羞得头都不好意思抬,乔雅南教她:“你把口子弄大一点撑开,拿竹筒往里倒,别倒太多了,不然不够。”
怀信照做,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臊的,只觉得脸上烧得很。
“够了够了,把口子朝上搁篮子里,剩下的都这么弄。”
又拿起一个饼,怀信咳了一声,问:“这是什么菜?”
“就是晒干的菜叶,干菜没那么容易坏,带着在路上吃正好,我带了两天的量。”
乔雅南放下木勺,小修齐都不张口来接了,该是吃饱了:“我们还在守孝,不能吃荤,宋姨担心我们吃得不好就送了点菌油过来,你吃着要是喜欢,等出了大孝我再做,这菜放肉才最好吃。”
怀信抬头看她一眼,她远比自已见过的姑娘家穿得素净,没用半点首饰,之前只以为是她谨慎,没想到是因为有孝在身。听她说过有个大哥,却只得她带着两个弟弟出远门,一个还在襁褓之中,这怎么看都不寻常,若是有大孝在身,倒是说得通了,只不知她那大哥怎么放得下心。
乔修成满头大汗的端着饭锅进来,不用姐姐嘱咐就装了一碗饭和一张饼送去给马夫。
怀信终于把饼都弄好了,挑了自已弄得最好的一个递过去。
乔雅南没什么食欲,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她苦夏,年年夏天难过,这种天气赶路更受罪,可有两个孩子需要照看,她硬塞也会吃一些。
怀信吃得快,一张饼一碗饭轻松落肚,那游刃有余的样子让乔雅南暗暗庆幸自已多煮了些:“我吃不下了,别剩着,都吃了吧,晚上为了修齐也是要再煮饭的,我带够了粮食,别担心。”
怀信看着碗里剩下的米饭,用个干净的碗装了小半碗递过去,压出尖细的嗓音劝道:“要赶一下午的路,不吃几口会扛不住。”
这是事实,一张饼不足以让她熬到晚饭,乔雅南接过去慢慢吃着,怀信又问乔修成还吃不吃,见他摇头才将锅里剩下的全装出来吃掉,食欲好得让乔雅南羡慕。
“把东西都洗一洗……修成,你来抱弟弟,我和怀信去洗碗。”
乔修成意外极了,把小弟接过来抱着,这可稀奇,在家什么都做,只不洗碗的人竟然主动说要洗碗了。
怀信不疑有他,将碗筷都放进去一锅端了过去,在乔雅南的指导下学会了洗碗。
“怀信,我想脱了鞋袜泡泡水,你要不要来?”
端着锅准备回转的怀信差点没拿住,下意识就转过身去道:“你泡,我给你看着。”
“也行,一会我给你望风。”乔雅南找了个石头坐下,脱了鞋袜浸进去,舒服得她长长的喟叹一声:“这水真凉。”
“不能久泡。”怀信仍是端着锅站着,下意识的接了一句。
“知道知道,就泡一会。”乔雅南踢了踢水:“怀信,你将来有什么打算吗?”
“有的。”
乔雅南点点头,就在怀信以为她要追问时她却换了话题:“不知道桂花里是什么样子,希望族人们都和善。”
“以前不曾去过?”
“不曾,但是眼下我也没有其他办法。”
怀信沉默片刻:“如果他们不和善呢?”
乔雅南在草丛上抓了一把:“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怀信回头,看到她白皙的小腿后立刻又转了回来,脸红得伪装都没能遮住:“什么?”
“草籽,往地上一撒就能活。”乔雅南手掌朝下张开,草籽掉落:“我就和这草籽一样,在哪里都能活下来。”
怀信没有说话,这样的话,不该出自一个还未出闺阁的姑娘之口。
乔雅南双手撑在身后,身体后仰,歪了歪头看向怀信的背影:“不信?”
“信,只是很意外你会这么说。”眼角余光瞥到她的动作,怀信竟然感觉出了些洒脱来。回想这半日相处,观她行事确实称得上洒脱。
“是意外我这么认为,还是意外和你说这个?”
“都有。”
乔雅南把脚从水里抬起来,拍拍脚掌想起身,又实在舍不得这凉意,再次放到水里感受了一下才恋恋不舍的屈膝踩在石头上晾着。
“因为我想和你做朋友呀,既然是做朋友当然不能只有我知道你是逃婚出来的,你却对我一无所知。”
做朋友吗?怀信垂下视线看着洗得亮晶晶的碗碟,他不信乔姑娘的目的只是如此。她不止胆大,还机灵,有心帮‘她’是真,顺便达成自已的目的也是真,这半日,她往后瞧的次数多了些。
不过不管乔姑娘的目的是什么,对‘她’抱有善意这一点很明显。
第七章
操心的命
“到你了。”乔雅南飞快穿好鞋袜起身跳到怀信面前就要去接东西:“你说你傻不傻,一直端着干什么,不重吗?”
根本没想到要放下的怀信往旁边一避:“修齐在哭。”
乔雅南抬头一瞧,修成那眼睛都快望出来了,仔细听确实能听到哭声,她赶紧往那边跑去,想到什么又转过身来道:“等再找着合适的地方你再去泡泡,很舒服的,我给你望风。”
“好。”
风一般跑走的人抱过孩子后那股自在洒脱仿佛就被封禁了,哄孩子的模样柔软得好似自已就是那孩子的母亲,不但没有半点被拖累的不甘和怨恨。她甚至是快乐的,那种快乐让她在被修成顶嘴时都不减少半分。
怀信有种把亭子里这一幕画下来的冲动,无需多美的景致雕砌,这样就是最美的一景。
“怀信,要走啦!”
怀信应声走向马车,在修成的指点下将锅碗瓢盆放回原位,见马夫在套马车,正准备上前帮忙就被修成拉住了衣袖:“天热,你先上去。”
先一步上马车的乔雅南听笑了,对怀信招手示意她上来,这孩子虽然还在犯别扭,但是被教养得是真不错。
见怀信一脸莫名,她低声替二弟解释:“看看你的手。”
怀信伸出手看了看,有什么问题?
乔雅南无奈的拿起棉球往她手背上一按:“都说了让你有点危机感了,脸上遮住了,手这么一伸出来不就露馅了吗?”
棉球按过的地方就和弄脏了一样,怀信忍着拍干净的冲动,正要说话手就被抓住了,他本能的往后一缩,乔雅南用了些力气抓住:“别动,我还抱着修齐呢!”
这下怀信不是不动,是全身僵硬动不了了,目光随着她涂抹的动作,脑子里想着必须要坦白了,可嘴巴却张不开。
“美人连手都是美的。”乔雅南边涂抹边道:“十指纤长,虽然手掌大了些,但是你个子也高嘛,骨架是要大一点的,等到了桂花里我教你怎么护理,把掌心的茧给去了。”
怀信听着,一会后才轻声回话:“你好像什么都会。”
“我想会的就会,学嘛。”乔雅南翻着手来回看:“好了。”
看着她白皙的手,怀信问:“你不给自已遮遮?”
“下马车的时候我再遮,要照顾修齐,别弄他嘴里去了,你那帕子是不是还湿着?给我擦擦手。小心点,别把你手上的弄掉了。”
怀信去拿手帕的动作变成两个手指捏着一角拎过来,翘起的兰花指把乔雅南都逗笑了:“我这操心的命哟!”
“有人能操心也挺好。”
“我也这么觉得,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爽快是爽快了,但是连个挂念的人都没有,那也太过身无挂碍了些。”乔雅南看向她:“你呢?有挂念的人吗?逃婚出来,是不是有两情相悦的人在等你?”
“没有需要我操心的人,也没有等我的人。”怀信低头想了想,加了一句:“但是有养育之恩要报。”
乔雅南微微点头,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养育之恩这词正常不会用到亲生父母身上,也不可能是她那继母,那就是还有另外的人,也可能是她逃出来后打算投奔的人,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暂时不打算去。
唔,也对,她跑了,她继母肯定去和她相关的人家里找,她先躲一段时间是对的。
想通这一点,乔雅南对她为什么要跟着自已去桂花里的疑惑就有了答案。虽然自已没什么可被一个姑娘图谋的,可总归心里是有提防的,现在知道她有自已的难处就放心了。
“怀信,你今年多大?”
“十七。”
“我十六。”只是心理年龄略大一点而已:“怀信,我想和你打个商量。”
“你说。”
“虽然出来之前做了不少准备,也考虑到了最坏的情况要怎么应对,可如今多了你同行,有些事不用那么勉强去应对也可以迎刃而解了。”
怀信坐起来一些捂嘴咳了咳,伸手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也简单,就和出城时一样,你是我夫郎,我们以夫妻身份示人,这样路上遇着什么事也好应对一些。”
夫郎……
怀信转过身去面向外边,耳朵肉眼可见的一点点变红,最后成为深红色,过了一会他才道:“要怎么做你说就是。”
“就等你这句话。”乔雅南眯起眼看着阳光普照下泛善可陈的景致陷入回忆。
十六岁的她应该正上着高一,不好不坏的成绩,非常好的人缘,在其他同学都无比期待放月假时只有她希望没有假期这种东西,她就不用去想这个假期要去哪里,好像哪里都有她的容身之处,可是又哪里都不是她的家。
她没有家。
她也没有家人。
从有记忆以来就没有见过爸妈,只知道他们很伟大,因公牺牲,从他人口中听着他们的伟大事迹长大,知道他们是了不起的大人,可她没法把爸妈想像出来。
她在叔叔家、姑姑家、舅舅家长大,政府的人按月关心,国家养育她的钱按月下发,亲人都做足了本份,没人谋她的钱,没人虐待她,她没有吃过半点苦头,没有缺过钱。
她只是没有爸妈,没有兄弟姐妹,那些所有呆过的家都是别人的家,她只是借住,一个人如无根浮萍般飘着荡着。
所以当她一觉醒来,睁开眼睛面对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父孝未除,母亲受原身自尽刺激动了胎气难产过世,留下一个八岁的弟弟以及一个襁褓中的婴儿给她的烂摊子,她也镇定的接受了,并且还有些不应该的窃喜:虽然还是没有父母,可她有两个弟弟,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着的大哥,她有血脉至亲了。
她不是一个人了,这个认知美好得让她在面对这个烂摊子时甘之如饴。责任压力是有,才来那些日子也不知所措,可比起突然拥有的这些来说完全算不得什么,甚至还觉得安心。
第八章
一起方便
好歹也是在互联网爆炸的年代熏陶过的人,又当了三年村官,不说要做出多大成就,养大两个弟弟应该是不成问题的。
低头看着睡得香甜的小弟,乔雅南唇角上扬,弟弟呢,她竟然有了血脉相连的弟弟,真好,以后她就不是无根浮萍了。
一缕阳光照射到安静的马车内,灰尘在阳光下无所遁形,怀信借着这机会光明正大的看向乔雅南,边将帘子拉上边问:“你要不要休息一会。”
“没什么睡意,你困的话歇会。”
怀信摇摇头,心思太杂了,哪怕昨儿一宿未睡,现在也毫无睡意。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各怀心事想着自已那一摊事。
一会后,乔雅南有些坐立难安起来,怀信见她这样稍一想就明白过来,未做遮掩的耳朵立刻就又红了,转身面向前方左右打望,寻找适合的地方。
“停一下。”
正忍得难受的乔雅南问:“怎么了?”
马车停了下来,怀信低声道:“我想……方便一下。”
乔雅南眼睛一亮,她也想,想得不得了!不过这路上可没有公厕,总不能在路边解裤子。
她凑过去同样低声问:“我也想去,可是没看到茅房。”
气息吹在脸上,那一片都点着了一般发烫,怀信往后退了退,指着旁边的竹林道:“这里前后都无人烟,往里走一点即可。”
可不可的乔雅南也不想了,她快尿裤子了,把小弟往二弟怀里一放就要下马车,乔修成眼疾手快的抓住她的袖子,抿着嘴什么都不说,只是不放手。
乔雅南解释道:“我去方便一下,很快回来。”
乔修成还是不放手。
乔雅南忍着尿意压低声音道:“家当全在马车上,你要守好了。”
听着这话,乔修成才慢慢松了力道。乔雅南捏了捏他的小脸下了马车,有些心结不是短时间能化解的。
“快走快走。”乔雅南抓着怀信的手臂就往林子里冲,怀信赶紧拉住迫不及待的人:“我先去,你帮我望风。”
“好,你快点。”
这是个小山坡,坡度不大,怀信捡起一根树枝横扫惊走蛇虫,走过那个坡片刻后才有声音传来:“乔姑娘,可以过来了。”
乔雅南循着声音跑去,就见怀信着中衣背对着她站在那里指着身后道:“去那里。”
乔雅南已经忍无可忍,顺着她指的地方走过小山坡,近了见到那一处围起来的小空间,无需再多问也知晓了怀信衣裳的去处。在野外,这给了她极大的安全感。
方便完,乔雅南解下衣裳跑过去,见怀信走远了些背对着这边等她。走过去时看到一束不知道什么名儿的野花顺手采了一小枝。
将衣裳披到她肩头,乔雅南道:“我很小心,没有弄脏,快穿上。”
怀信手忙脚乱的穿衣裳,耳朵的红意迟迟没有褪去,脸上的颜色仿佛都更深了,不用想都知道红到了怎样的地步,乔雅南再对比了下自已的厚脸皮,心下不由得感慨,这才是真正的古代女子,她换了个壳芯子也终究是不一样的,反正她没脸红。
看着手中的野花,乔雅南偷笑着簪到怀信耳后:“鲜花配美人。”
怀信系衣带的动作一顿,想回头,不敢。想摸摸花儿,不敢。想摸摸耳朵,手僵硬得都抬不起来。
乔雅南还在说:“可惜你现在的脸遮住了,不然不知道多好看。”
怀信感觉脸都快冒烟了。
乔雅南本来还想说自已会用花朵做些什么饰品,一抬头看到修成抱着弟弟站在车架上看着这边,担心他们掉下来,连忙道:“我先过去,你快点。”
身边没了那个人,身体好像才有了知觉。怀信深深吐出一口长气,摸摸耳后的花想取下来看看,又忍住了,就这么簪着边系带边往外走去。
这半日路程他多少也看出来一些乔修成对姐姐的态度有些奇怪,每每说话都没好气。可姐姐说什么是什么,听话得很,睡觉都要偷偷抓住姐姐的衣袖,生怕人跑了一样,莫不是被抛下过?看乔姑娘行事也不像是会抛下兄弟的人。
接下来的一段路怀信都没有进马车,也没有说话,可那朵花一直簪着,歪了时他还会扶正以免掉落。
经过县城时乔雅南叫停马车,对上怀信疑惑的视线道:“晚上不知道宿在哪里,备下的水消耗过半了,外边的水又怕不干净,得在这里装满。”
顺着她的眼光看去,怀信才看到旁边有个凉棚,正是个茶摊儿。
“修成,你看看哪些竹筒空着,都灌满,应该一个铜板就够。”
乔修成将装水的竹筒都掂了掂,份量轻的就取下来,很快就抱了满怀下马车。
怀信扶住耳后那枝花跳下马车伸了伸腿脚,眼神四望,看到一个摊子眼前一亮:“我去买些东西。”
乔雅南虽然本意是闹着玩,可见她还戴着仍觉得双倍的开心。
“如果是买穿的用的就不必,我带我大哥的衣裳了,你虽然比我高了半个头,但应该没我大哥高,可以将就着穿穿,出门在外,能省则省。”
被她这一提醒怀信才想起来自已什么行李都没带,刚才也没见着有成衣铺子,有穿的将就一番也没什么不可以,他不挑。
“我买点别的。”
乔雅南也就不再多说,只嘱咐她快一点。
也确实是回得很快,乔修成还未回转她就先回来了。也不看乔雅南,将手里的纸包递过来。
“是什么?”乔雅南不拂了她的好意,接过来打开,顿时觉得口舌生津,是了,现在正是梅子成熟的季节。
“这个开胃。”
乔雅南心下一暖,这姑娘是看出她吃不下东西了。拿帕子擦了擦手拈起一颗放进嘴里,脆脆的,酸酸甜甜的梅子口感极好。
“我苦夏,天一热就什么都不想吃。”吐出小核,乔雅南又吃下一颗,并且拈了一颗送到怀信嘴边:“你手上抹了东西,脏,尝尝,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