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弄着包裹里的几样东西,乔雅南道:“若我前路明朗,还可以说一句你跟着我走,我帮你,可如今我也前路不明,这话却是说不出来。”
怀信轻轻咳了咳:“姑娘已经帮了我大忙。”
“女孩子当然要帮女孩子。”乔雅南挂心身后缀着的人,把弟弟放到修成怀里:“我站一会。”
弯腰走出车厢,乔雅南抓着门框站起身,身后有行人,但是没看到那两个眼熟的男人。
徐老爹怕她摔着,勒马走得慢了些。
没多会乔雅南就坐了回去,不等她说什么就听得怀信道:“不知姑娘可愿带上我去桂花里暂住几日。”
带两个孩子外出,乔雅南的警惕心并不低,她立刻就想找理由婉拒,可看着她的衣着突的心头一动。
外边的世界对她来说太陌生了,不说远了,今晚要怎么度过就是眼下最大的问题。虽然她做了很多准备,也知道在等级森严的时代下人少有敢犯上,但是她不敢赌那个万一。
若怀信一路同行,那这个可能性就降低了许多,而且有个‘男人’在身边,怎么说都比孤身带着两个孩子安全许多,更何况还有个隐忧在。想到窥伺多日的那些人乔雅南就寒毛竖立,大热的天打了个冷颤,比起这些事,对一个姑娘的提防反倒不值一提。
“我当然求之不得了。”在心里分析出利弊,乔雅南一口应下,把小弟往她面前送了送:“说不定还是我需要你帮忙的时候多,比如照看这个小乖乖。”
怀信身体直往后靠,拒绝的意味十分明显。
“哪有那么可怕,我家小修齐最听话了,饿了就哼哼,吃饱了就睡,尿了拉了就哭几声,好带得很。”
“修齐?”
“恩,他是遗腹子,我爹还在的时候就给他取了名叫修齐。”乔雅南抽出一只手摸了摸二弟的头,见他立刻扭开了去就笑:“这是我二弟修成,还有个大哥名修远。”
“你……”怀信突然收了声,撩起帘子往后看了一眼,脸色沉了下来。
马蹄声入耳,乔雅南跟着脸色一变,这是来追她的还是追怀信的?
动静越来越近,怀信看乔姑娘一眼:“我下去。”
乔雅南心里没底得很,但是她更清楚不能这时候下马车,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道:“先别自乱阵脚,每天那么多人在城门进出,不见得就是来追你的。”
“继母不会轻易放过我。”怀信看着紧紧抓住自已的手,尖细的声音因为着急都变粗了些,两人却都没顾上:“你帮了我,我不能害你。”
“真到那时候我就说是你用修齐的性命要胁我,我会卖了你的,放心。”
“……”怀信眼睛微睁,‘卖了他’这种话会不会说得太顺口了些。
乔雅南暗暗稳住自已语速飞快:“你要相信我的伪装本事,和你之前的花容月貌比起来现在看着根本不是同一个人,你现在下马车才是主动露了行踪。”
马蹄声更近了,两人的心都悬了起来,怀信更是右手握拳蓄势待发,四骑从旁侧飞驰而过。
两人面面相觑,乔雅南忍笑:“看吧,都说了别自乱阵脚。”
怀信看着最后还是没忍住笑出声的人,只觉得这人胆子实在是大得很。
“之前还有点担心自已是不是太过草率,可你刚才宁愿暴露自已也不想拖累我,可见你品性极佳,我放心了。”乔雅南说着又有点儿得意:“我看人的眼光一向不错。”
乔修成看她一眼,哼了一声在外人面前没有揭穿,哪里会看人了,因为被退亲寻短见的也不知道是谁。
怀信欲起身:“地方小,我坐到外边去。”
“不着急,离城门还近着。”
乔修成不吭一声手脚并用的去了外边,知趣得很。
官道不平整,马车一摇一晃的让乔雅南瞌睡上来了,但她哪里能睡,强打起精神来和新认识的美人说话。
“路上不耽搁的话两天能到,希望今晚能找到合适的地方住一晚上。”
了解过后乔雅南才知道电视里那些随处可见的什么大客栈,什么天字一号房间都是骗人的,为了统治稳定,百姓想自由迁移根本是难上加难。外出的人少了,客栈自然就没有生存空间,县城有那么一两个客栈是给有身份的人用的。
小老百姓有出行需求的时候都是卷着铺盖,带着锅碗瓢盆。有钱人可以去乡绅家里借宿一晚,像她们这种能找到片瓦遮身的地方就算运气不错。
宋姨帮她打听到这一路途经的地方后她仔细研究过,算好路程定下了过夜的大概地点。如今天气好,只要地界安全,在车上过一晚也能熬过去,不过现在多了一个人,本来就小的地方更不够用了。
怀信看着眉头微蹙的人:“这段路姑娘走过?”
“我没有离开过府城。”乔雅南摇摇头:“你呢,出去过吗?”
“出去过,我知道怎么找到地方住。”
乔雅南眼神一亮:“真的?能躺着睡的那种地方?”
这形容让怀信点头的动作都不那么顺畅。
“太好了。”乔雅南兴奋的抓住怀信的手腕:“那这事就靠你了。”
怀信眼神从她的手上扫过轻轻应下,转开头去咳了几声。
乔雅南越加觉得收留怀信是个再正确不过的决定,她最担心的问题这不就解决了?听怀信又在咳嗽了,她问:“听你一直咳嗽,嗓子不舒服?”
怀信轻轻点头:“有点着凉,嗓子疼。”
原来如此,怪不得怀信一直说话少,嗓音听着也不够圆润。
念叨了一声他的名字,乔雅南道:“我还继续叫你怀信吧?免得被人听着多出事端来。”
怀信点头。
第四章
交换手帕
掩嘴打了个呵欠,乔雅南道:“我昨晚没怎么睡,有点困,你为了逃出来昨晚应该也没睡好吧?我们轮流休息一下?”
“你先睡。”
乔雅南也不客气,身后就是堆起来的被褥包裹,软和得很,她往后一靠闭上眼睛就睡了过去。
看乔修成也一脸困顿,他起身弯着腰走出去,低声道:“去里边睡。”
乔修成手脚并用的爬到姐姐身边坐下,看看姐姐又看看弟弟,悄悄抓住姐姐的衣摆一角闭上眼睛打瞌睡,时不时睁一下眼,显然没有睡沉。
怀信坐在车架上微眯着眼抬头看着晴空,片刻后回头看向依靠在一起的三姐弟有些怔忡,待他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已看的并非三姐弟,而是乔雅南。
在赞誉声中长大,他对自已的相貌并非一无所知,所以才会在出城的人中挑未出阁的姑娘行这方便之事,只是没想到美男计莫名就成了美人计,且在她的巧手和巧思之下,出城远比预料的要顺利。
这姑娘胆大心细,以为自已是女子便施以援手,可她分明也并非谁都信任,就比如对这马夫她就存了警惕,若是信任完全不必轮流休息,只管让马夫掌马前行就是,如果没有他中途加入,这一路她定是会强撑住。
所以他护送她们姐弟回家,报她援手之情。待送到目的地后他回转京城,走他早已定下的路。而她,不论是留在桂花里还是回到同心府,两人这辈子大抵都不会再有相见之日,与其现在自承是男子被请下马车,倒不如默认了这身份护送这一程。
乔雅南睡得轻,孩子刚哭第一声就醒了过来,眼睛还未睁开,手往尿布上一摸,果然是尿了。
熟练的换了尿布,算着时辰,估计也差不多饿了。
叫停马车,乔雅南抬手从马车内壁上取下一个挂着的竹筒,拔了塞子,接过二弟递来的木勺接了半勺,一边逗弄一边熟练的喂进小弟嘴里。
怀信看了会,轻咳几声调整嗓音开口:“这是什么?”
“米汤。”
乔雅南抬手用衣袖抹去脸上的汗,遮掩的痕迹抹去了许多,露出里边雪白的底色,她却不自知,仍是小心的喂食:“孩子容易饿,出发之前我就准备了这个,不过只能中途喂一次,天热,放久了怕坏,下一顿得给他现做。”
怀信看她的脸一眼,默默的转开了视线。
喂完最后一口,乔雅南心疼的摸摸小弟一点也不胖嘟嘟的脸:“从出生他就只有这个吃。”
怀信不懂这些,看她神情也知不是好事,于是没有多问。
“徐老爹,继续走吧。”
马夫应了一声,拍了拍马屁股继续上路。
乔修成把小弟抱过去:“脸花了。”
乔雅南拿起小铜镜,虽然不如玻璃镜清晰,也能看到脸上有些斑驳。
“天太热了,怀信你的脸花了没?”说着话,乔雅南跪行一步凑近了去看,没注意到怀信身体瞬间僵硬住了:“也花了点,外边太阳大,你往里避避。”
怀信垂下视线:“无事。”
“有事,露出你这张脸我们可不一定能安生到桂花里。”
乔雅南拿出手帕,不容她拒绝的给她轻轻按去汗渍,然后抖开了给她扇风:“能安全的长这么大,你身边的人肯定对你非常好。”
怀信柔软了神情,点头道:“是,他们待我更甚爹娘。”
“我猜也是。”食指轻轻按了下她额头,见还没有干就久扇了会才停下,拿起棉球蘸了点自已调的粉轻轻按在她脸上,将脱妆的地方补好后把手帕塞她手里道:“好了,出汗了用这个轻轻的按,不能擦。”
怀信看着她额头上的汗手指动了动,还是控制住了:“你出汗了。”
“太热了。”
乔雅南攀着车厢门往后看了一眼,仍是不见人影她心里又安稳了些。等到了县城就安全了,就算他们追上来,她就不信还能猜到自已走的哪个方向。
坐回去拿起角落里一本书给自已扇风,还调整了下方向让修成能吹到:“得赶紧到桂花里才行,修齐要捂出痱子来了。”
乔修成低头看着小弟,将他本就松松穿着的衣裳又扯开了些,然后也拿了本书扇风。
息了汗,乔雅南给自已补好妆,见没什么差池后就要和怀信换位置:“你来睡会。”
“我不困。”
“我不太信。”7204
话堵回来得太快,怀信张了两次嘴才说出话来:“困了我和你说。”
乔雅南看她精神确实不错,也就不再坚持,她瞌睡已经醒了,接过孩子抱着琢磨后边的事。
乔修成起身取下三个竹筒一人递了一个,拔开塞子喝了一口就放下,不知道哪里能打水,得省着点喝。
怀信的眼神落在挂着的那些个竹筒上,装了米汤,又装了水,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玄机。
午时他知道了,还有。
半日下来那些人都没有追上来,乔雅南心里多少是放心了些,孩子又不经饿,日上中天时她让马车在一个长亭停下来,这里有水源有草地,适合休整。
马夫牵着马去吃草,乔雅南则端着锅碗瓢盆下了马车,又从马车里拿出半布袋米舀了两碗出来,想了想又多舀了半碗,她不知道这位怀信姑娘的饭量如何。
煮饭需要柴火的常识怀信还是有的,好在周边就是山,最不缺这个,抱满怀从小林子里出来就听得那人轻快的声音在喊:“快来,咱们捡着了现成的灶。”
怀信加快脚步走过去,看着那个有着烧火痕迹的坑。
乔雅南把旁边扔着的石头捡过来垒好,把锅放上去试了试,又把石头移近了些。
“好了。”乔雅南拍了拍手,也是没想到,春游的经验也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折了小树枝进去,乔雅南一摸衣袖:“有火折子吗?”
“有。”怀信忙把火折子递过去,看她吹燃了点上火,然后把大一些的柴添进去。
孩子应该是饿了,哭得一声比一声大,修成抱着来来回回的晃着也哄不住。
怀信看了亭子里一眼,道:“这里要怎么做?我来。”
“看着锅就行,开了后再稍等一会把大的柴火推出来。”
第五章
美色所惑
乔雅南手臂一抬就要擦汗,这天气还烧火,太要命了。
怀信动作极快的拉住她的衣袖,迟疑了一下,从怀里拿出自已的手帕递过去。
乔雅南也不和她客气,接过来轻轻按压,这样虽然还是会掉色,可比袖子抹掉强多了。
想到什么,她笑出了声:“怀信,交换了手帕,我们可就是手帕交了!”
怀信一时间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
乔雅南本是随口一乐,见她没有回话也不在意,展开手帕给她看:“脏了。”
“无事。”怀信伸手去接,就见对方又把帕子收了回去:“反正都脏了,再借我用用?”
怀信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仍是点头。
乔雅南提着裙摆跑到不远处的溪流边,手一浸进去就舒服的长出一口气,要是能把脚也浸进去就好了。
拧干手帕,乔雅南回到长亭里轻轻给小弟擦了脸,凉凉的手帕让他舒服了些,哭声都小了。
“修成,拿盆去打点水过来。”把小弟接过来熟练的单手抱着,乔雅南指着刚才自已去的地方:“那地方水不深,树荫底下也不那么热,你可以脱了鞋袜去去暑。”
乔修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很快打了水回来。
乔雅南哼着曲子哄孩子,边用帕子轻轻擦拭小弟的脖子手脚给他去暑气,脑子里突然出现一个词:无痛当妈。
想想任何词语都不是无端出现的,除了不是她生的,没有奶水可以喂养,母亲能做的其他那些事她都做足了,还真是无痛当妈。
从才接手时的手忙脚乱,到现在的游刃有余,也不过短短一个月而已。
“我退掉柴火了。”
在沸腾的锅前手足无措的怀信让乔雅南有些疑惑,给她的手做伪装的时候就发现了,她的手比一般姑娘要大,手掌也不如自已的柔软,掌心还有些薄茧,之前只以为是在继母手底下吃苦头了,可现在看着她对家事这些并不熟练,那是在哪方面搓磨她了?
“把盖子移开,不能让米汤跑了,那是小修齐的口粮。”
怀信忙伸去揭盖子,乔雅南眼疾手快的叫住:“别用手,烫。”
怀信猛的收回手,捡了根小柴火勾住上边的扣儿提开锅盖,然后回过头看向乔雅南,等着下一步指示。
“用筷子搅一搅,别让饭糊了。”
怀信照做。
“把米汤舀到旁边那个大碗里,别把米舀进去了,没熟的,小心点别溅到手上,很烫。”
怀信悄悄的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已的动作看起来没那么笨拙,可是落在乔雅南眼里更让她确定了这姑娘没做过这些事,难道天天让她劈柴去了?如果是这样,那后母简直暴殄天物,这么一个绝色美人,好好养着嫁个富贵人家带来的好处不是更多?
“别捞得太干了,留点,饭还没熟透,看看火,大的话再退掉一点,盖上盖子焖饭。”
怀信动作一顿,状似起身的弯起身体挡住身后的视线,倒了一些米汤下去滋润被挤干了的米饭,见火不大就没管,盖上锅盖后端着米汤过来。
“他吃得了这么多?”
“这是他两顿的饭,下午还会要吃一顿的。”乔雅南拧了手帕拿在手里:“一头的汗,洗洗。”
怀信指着自已的脸,洗洗?
“没事,现在没有外人在,你先凉快一下,洗干净了我马上重新给你弄。”
怀信本来就觉得脸上脏得难受,不再多说,捧起一捧的水就打算往脸上糊,想到自已现在是‘姑娘’,他又张开手指漏了这一捧水,用湿漉漉的掌心按在脸上慢慢擦。
这时乔修成回来了,眉头舒展,显然是在水里泡舒服了,见水脏了不用吩咐,主动去换了一盆水回来。
“来,抱着弟弟。”
把孩子递过去,乔雅南先去看了饭,见已经熟了就把火全部退了出来,从马车不知道哪个角落里拿出来四个饼放到饭上热着,又拿了个碗分出来一半米汤,之后才拿了灰扑扑的棉球和粉过来坐下。
怀信看着她这番简直称得上行云流水的动作,觉得比别人耍的剑法都还要好看。
“怀信你太好看了。”乔雅南摸着这张脸赞叹,想她曾经在那个大环境下见过多少各有特色的大美人,可怀信能将她们全都比下去。
近在咫尺的脸以及摸在脸上的手让怀信全身僵硬,眼神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他甚至感觉到对方的呼吸都落在自已的脸上,和自已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亲密得不分你我。他下意识的屏住呼吸,闭上眼睛,心里一团乱麻。
“你要是只有一点点好看我还要嫉妒一番,怎么能比我好看呢?可你美成这样,我都嫉妒不起来。”乔雅南拿着棉球给她扑粉:“你得有点危机感,露面的时候就把脸遮一遮,怀壁其罪知道吗?等到了桂花里我把我这手艺教给你。有话说话,别睁眼。”
怀信赶紧又闭上眼睛,急促的呼吸了几口,要不是不舒服都忘了呼吸。
“交给我?”
“要是能换你平安,这手艺就有价值了。”
沉默片刻,怀信问出自已的疑惑:“为什么这么帮我?”
“因为你美啊!”乔雅南连想都不用多想就给出答案:“一个美极了的人来求助,而且是那样的原因,我当然是能帮就帮,谁能拒绝美人呢?”
“……”这个理由真是妙极了,可是因着这个原因会同意的应该都是男子才对。
乔雅南似是知晓她在想什么,笑了笑,又道:“女子不易,遇上了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若我是坏人呢?或者我被继母派来的人抓住了呢?”
“我说了啊,我会卖了你的,你当我说假话啊?我一个弱女子,手里牵一个怀里抱一个,要多惨有多惨,你又是男子装扮,到时我再掉几滴眼泪说是被你挟持了,你说他们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