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信垂下视线,慢慢张开嘴吃进嘴里,小心的半点不敢碰到手指。
“我再去买点。”
“不用了,我留着饭前吃,也够了。”
怀信不听她的,仍是下了马车,就这么点够吃几天的,这天气看起来还得热上一段时日。
第九章
小夫妻俩
乔修成拿着灌好水的竹筒回来,一个个挂回去。
“过来。”
乔修成以为是要让他抱小弟,过来还未坐下嘴里就被塞了颗梅子:“晚上不知道有没有安睡的地方,下午再睡会。”
乔修成坐下不动了,看到怀信姑娘回来也没动。
“怎么买这么多?”乔雅南数了数,六包。
“剩这些,我就都买了。”
看着油纸包,乔雅南笑了。她最是受不得别人待她好,得一分她就想还十分。
“多谢。”
怀信摇摇头,靠着门在车架上坐下来,一整个下午他都再没坐进车厢。
长途赶路让人疲惫,更何况马车里还装满了东西,连腿脚都伸展不开,一天下来乔雅南只觉得身心俱疲,眼看着天暗下来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更着急了,今日走得慢了些,路上又耽搁了时间,没有到达之前她预定的地方。
怀信看在眼里,不知道要怎么告诉她事情也没那么紧急,直到前边终于有了人家他才道:“我去问问有没有空屋。”
“不可。”乔雅南叫住她,眉头微皱:“我们都太年轻了,还有两个孩子,要是对方起了歹心怎么办。”
“不会的,在路边的人家很多都赚这份收入。”
乔雅南原身没有出过远门,根本不知道这些,她接收到的就是原身知道的那些信息,不知道竟有这样类似于客栈的存在。
“你确定?”
“我出过远门,确定。”
“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你别去……不对。”乔雅南一拍额头:“你现在做男装打扮,得你去才行,我让修成跟着你,注意点,别露馅了,我让马车跟着你近些,别怕。”
怀信想说他一点也不怕,可看着乔姑娘眼里的担心他把这话吞了回去,跳下马车往前走去。
乔雅南连忙催促二弟跟上去,并催促徐老爹驾马车跟紧一些。
天擦黑,入眼十几户人家明明炊烟袅袅,却没有一户人家亮了灯,灯油贵,现在还有微光,不到点灯的时候。
怀信将已有些枯萎的花取下来,看了看后收入怀中。走过最近的第一户人家去往第三家,比较下来,这一家房子是最好的。
“主家可在。”
“在的在的。”一道妇人声音边应声边走出来,一脸的笑意很让人心生好感。
怀信拱了拱手:“路过此地,欲借宿一晚,不知主家可有屋舍。”
妇人看了马车一眼:“不知客人有几人。”
乔雅南到底还是担心出岔子,这时便抱着小弟从车厢中走了出来,怀信忙上前伸出手臂给她扶着。
老妇人跟了上来,一见这幕就笑:“住你们一对小夫妻是住得下的。”
怀信飞快的看了乔姑娘一眼,不知这话要如何接,出门在外,这层身份确实最方便。
乔雅南只以为之前怀信说了两人是夫妻,这会便道:“那就麻烦主家了。”
“不麻烦不麻烦,请随老妪来。”
老妇人引着他们进了左边的一间屋子:“家中简陋,客人莫嫌弃。”
乔雅南抱着孩子左右打量,房间挺大,家具却只有一床一柜以及桌椅一套,着实称得上简陋。
看她眼神落在床上,老妇人怕这生意做不成,忙道:“客人放心,被褥都浆洗得干净,太阳底下晒了整整一天,您闻闻,一准儿还能闻着太阳的味儿。”
“一看被褥叠得这般整齐就知道主家是能干的人。”乔雅南手指轻轻擦过桌面:“桌子擦拭得都有光了,莫说脏,灰尘都没有,我哪里还能挑着不好,不知主家收多少钱一宿?”
老妇人被哄得眉开眼笑:“小娘子真有眼光,老妪也不敢多收了,就七文钱一宿,这个价钱您去哪里都比得,绝对没有欺客。”
乔雅南哪里知道这价钱贵还是便宜,她连这里的物价都还没有彻底摸明白,但是做买卖嘛,人家可以开价,她当然就可以还价。
抱着孩子在床沿坐下,乔雅南抬头笑眯眯的看向老妇人:“主家用心做买卖,多赚几文钱也说得过去,不过我们还有个马夫,所以得再要一个房间,两间房主家就给个惠价,十文如何?”
老妇人一愣,她做这买卖好几年了,还是头一回见着花钱给马夫要房间的。
怀信倒不觉得意外,这一路他们吃什么那马夫就跟着吃的什么,乔姑娘对马夫很客气,感觉不像是自家的下人。
“老妪倒是很想做这个买卖,只是不巧得很,只得这一间房了。”见小娘子皱眉,老妇人立刻又道:“老妪有个放杂物的屋子,如今里边没放置什么东西,天气好也不怕冻着,在那里拼上一张床小娘子看可使得?”
没房间的话也只能这般了,乔雅南点点头提出另一个要求:“我需得借主家灶房一用。”
“这……”
“刚才看门外有几块菜地,想来是主家的,我只需摘用一些,再用上点柴火,仍给十文。”
这个价钱让老妇人眼前一亮,自已种的菜,山上捡的柴火都不值钱,再加上那杂屋就能多换来五文钱,那是自已赚着了,一年都做不上几回这样的买卖。
不过,“那米面和油盐……”
“这些我都自已带着了。”
赚了!老妇人语调都带着欢喜:“老妪这就去把菜地里的菜都摘回来些给小娘子取用,老妪的儿媳妇做活是把好手,有什么事你只管让她去做。”
“多谢主家。”
“小娘子是个能干人儿,小郎君好福气。”老妇人看了沉默不语的男人一眼,抱起茶壶快步离开。
乔雅南忍着的笑意直到老妇人出屋了才绽放开来:“她那一眼似是在说你配不上我。”
不是似,那眼神分明就是这个意思,怀信心里生出些许不服气,他哪里不配了?要是他愿意,他出门一趟能带回一车的手帕和礼物。
“你现在相信我这手本事的厉害了吧?”
看着面带嘚瑟的人,怀信反应过来,点头附和道:“能把人变成另一个人,着实厉害。”
第十章
我有点慌
打趣了两句,乔雅南起身把孩子轻轻放到床上,晚上了,屋里暑气弱,孩子虽然醒着却没有吵闹。
“你帮我照看一下孩子,我去马车上拿东西。”
“要拿什么,我去。”
乔雅南哪能使唤她,正要拒绝就听得她道:“要是净让你一个人忙活,她岂不是更要觉得我配不上你。”
乔雅南笑出了声:“你怎么还在意上了。”
怀信一顿,解释道:“出门在外,要装得像一些,免得多生事端。”
有道理,乔雅南也就不和她客气,道:“我们的家当全在马车上,需得都拿进来,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丢了肯定找不回来。”
怀信点点头转身出屋,和乔修成一起跑了七趟才把东西都搬进来,他难掩惊讶:“没想到这车厢这么能装。”
“这是宋姨家最大的马车厢,就是想让我能尽量多的把东西带上,换个地方就能生活,不用再去买什么。”对上怀信的视线,乔雅南道:“宋姨是我母亲的朋友,帮了我们姐弟许多,而且她和你一样。”
怀信满脸疑惑,不知道这个一样是指什么。
“她当年也是逃婚出来的,我母亲帮了她。”乔雅南若有所指的看了怀信一眼:“后来她们一直是好姐妹,我娘过世也是她帮着主持。”
怀信转开视线咳了几声,做姐妹这种是有前提的,他差这个前提。
“你帮我是受了她们的影响?”
“有点。宋姨说如果没有我娘帮她那一把,她的日子不会有现在这么舒坦。”乔雅南上前整理东西:“而且我信奉‘与人方便,与已方便’,结善缘总不是坏事。”
怀信心虚,不敢接话,他万分肯定自已一定是善缘,但是他欺骗了乔姑娘也是事实。
乔雅南一一清点过,见没少什么就先不管了,提起米袋子道:“修成你看着弟弟,我去做饭。”
怀信将袋子接了过去,找出那个装着菌油的竹筒给她拿着。
正好这时老妇人进来送茶水,见状忙放下跟着往外走,边道:“小娘子这手看着就不像是做粗活的,老妪让儿媳妇把菜洗干净了再给你送来,灶房我刚也去看过了,柴火和水都管够,还有两块豆腐,小娘子要是不嫌弃,只需要给老妪一文钱就可以添个菜。”
“主家真会做买卖,行,我买了。”乔雅南跨过门槛,回头对满脸笑意的老妇人道:“这里我自已来就可以了,主家再留下说上几句,我这荷包怕是又得扁上一些。”
老妇人抬起衣袖遮住半边脸:“见笑见笑,那老妪就去忙了,有事儿你唤一声就来。”
屋里点着豆大的灯,乔雅南凑近了把灯芯挑出来一些,火苗大了点,适应了后也就能看得清了。
她先在火塘那把火烧起来让屋子整个都亮堂了,然后净了手淘米,往勾子上一挂,添了两根柴就不再管,从柜子里把豆腐拿出来看了看,又闻了闻。
站在一边不知自已该做什么的怀信走近了问:“坏了?”
“没有,这主家买卖做得好,东西也挺好,不是黑心人。”
放下豆腐,乔雅南先把砧板和刀具放进盆里洗刷。
怀信找不着活,干脆细声问:“我能做什么?”
“陪我说说话吧。”乔雅南抬头看她:“出来一天了,慌吗?”
怀信摇头,他离家的日子太久了,久得早都觉得那里不是家,不慌,只觉得心灰意冷。
“我有点慌。”掬起一捧水淋到砧板上,乔雅南低声道:“带着两个孩子在完全陌生的地方夜宿,不知前去投奔的宗族对我们态度如何,不知道大哥什么时候能回来……我有点慌。”
火光高高低低的跳跃着,说话的人低着头看不清神情,语气低得好似呢喃。白日里在阳光下行事游刃有余,说着自已是草籽在哪里都能活的人此时却似是显出了原形,露出胆怯的一面来。
怀信在她身边蹲下:“一定要去桂花里?”
“但凡有其他选择我也不会走这一步。”
沉默中,怀信转开话题:“自已做饭,是担心他们在饭菜里动手脚?”
“我总有些不必要的担心。”受电视电影荼毒多年的乔雅南看以致用,而且一个人生活那么多年,做饭对她来说不是难事:“多提防点总不是坏事。”
“是对的,有出过这样的事。”
竟然还真有?乔雅南来了兴致,连连追问:“结果呢?谋财一并谋命了?”
看她不那么低落了,怀信悄悄松了口气:“谋财,之后把人远远的扔了。”
“别说了别说了,我都有点害怕了。”
是你问的,怀信默默的想,听着有脚步声过来,他起身走到门口。
“小郎君,这是小娘子要的菜。”
“劳烦。”怀信接过一篮子菜进屋。
“我看看。”乔雅南接过去细瞧:“蕹菜、昆仑瓜、还给了一块冬瓜,够吃了。”
煎豆腐,炒昆仑瓜,红烧冬瓜,蕹菜可以开个青菜汤,在心里列好菜单,乔雅南忙活开来。
把大灶里的火烧起来,洗了锅后倒了点菌油进去,豆腐拿在手里先横切一下,再竖切成三角放入锅中煎,那边饭煮开了。
怀信终于找着自已能做的事了,忙把盖子移开一些,边问:“还和中午一样吗?”
“对,还一样,你拿两个大碗,我煮得多了些,小修齐晚上要吃三次。”
“好。”
乔雅南看他虽然做得慢,但是做得挺好也就不管了,一边看着豆腐一边准备其他菜。
怀信满头大汗的忙活完,盛出来的两大碗米汤让他非常有成就感,抬头正欲说话,看着在袅袅热气前忙活的人突然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虽然至今不曾窥到全貌,可是好像一点也不重要,哪怕她就是长这个样子,只要还是这样柔软的神情,这样温婉的眉眼,这样上扬的唇角,就让他觉得很好。
“弄好了?把大柴都拿到大灶里来。”
“恩?嗯,好了。”怀信手忙脚乱的把米汤端到桌子上,然后把大柴送到大灶里,手烫了下没觉得疼,那温度却跟着上了脸。
第十一章
秀色可餐
在灶前坐下,看一眼烧得正旺的火,又看一眼在锅前翻炒的乔姑娘,马上又垂下视线看看火,再看看人,不为他人所知的忙得很。
想到什么,他出去了一趟,再回来时手里拿着纸包:“先吃几颗开胃,一会就吃得下饭了。”
真细心,竟然还记得,乔雅南道了声谢,拈了一颗送进嘴里,顿时口舌生津。
都是素菜,容易做,没费多少功夫就都出了锅,乔雅南敲了敲肩膀,将到了嘴边的呵欠忍下去。
“可以吃饭了。”
怀信知道她累着了,把凳子从桌子底下拖出来放好:“我去叫修成。”
“等等,先把这一份送给徐老爹去。”装好一大碗饭菜递过去,乔雅南扶着桌子坐下,她这会不需要饭菜,只想要一张床。
修成过来时前边抱着弟弟背上斜背着一个包裹,怀信拿着三个竹筒和小修齐吃饭的家伙什跟在身后。
“我都忘了要把细软带身边。”乔雅南把小弟接过去:“分了米汤装好就去吃饭吧,早该饿了,不用等我,包裹给我来背着。”
乔修成真就没等,小修齐吃完米汤他也正好吃完,把小弟抱走起身。
“去拿件小衣给修齐穿上,要还有力气就在后边院子里走走消消食,不要出去。”
“知道。”
一直等着没有先吃的怀信装了两碗饭过来,目送乔修成离开后道:“很懂事。”
“特别懂事。”仍是没什么胃口,乔雅南慢悠悠的吃了一口。
“看起来像在和你怄气。”
“是有点。”只是怄气已经非常有修养了,若非因为原身寻短见害得母亲动了胎气,后果也不会这般惨烈,当然,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在这了。乔雅南叹了口气,人生啊,得到什么失去什么真是不好说。
这是家事,怀信不好再问,把菜往她面前推了推:“还是没胃口吗?”
“比之前好一些,梅子确实开胃。”吃了一大口,乔雅南抬头笑了笑:“别管我了,你赶紧吃。”
这哪里像是开胃的样子,怀信不好再说什么,埋头大口吃起来。
乔雅南看他这样突发其想:“要不你去把脸洗干净,秀色可餐的人在我面前坐着,我说不定就不苦夏了。”
他这张脸还能这么用?逗他的吧?怀信半信半疑的抬头,见乔姑娘竟真是满眼期待,一时不知如何表达此时的心情,再一想,相识才一天,这样的心情已经出现好几次了。
看着她面前基本没减少的饭,怀信放下筷子起身打了一盆水,掏出带着香气的帕子他顿住了,记起来他的手帕给了乔姑娘,这条是白日里时乔姑娘给他擦汗的,之后就没还回去。乔姑娘说是手帕交,在他看来却有点像是……
把帕子收回去,怀信捧起一捧水泼在泛起热意的脸上,之后用衣袖擦干。
再次坐回到乔姑娘对面时他有些不自在,再被她明亮到灼人的视线盯着,总感觉头发是不是没整理好,衣领是不是折进去了,胸前是不是打湿了……
“怀信,你真好看。”乔雅南再一次感慨,怎么能这么这么美!明星精心画的那些野生眉没有他自然生长的好看,高挺的鼻子,眼睛狭长,眼尾微微上翘,等长开了是典型的狐狸眼,唇不点而红,哪哪都长得刚刚好,没有一点点瑕疵。
乔雅南在心里祈祷这么一个大美人可千万别发腮,不然就太可惜了。
“你吃点菜。”被这么盯着久了怀信眼睛都不知看哪里好,看她连着吃了几口饭忍不住出声提醒道。
“有美人看,我胃口都好了。”乔雅南笑眯眯的吃了一块豆腐,好吃。
怀信低下头去吃饭,真是,这都这都什么话。
看把人家姑娘都看害羞了,乔雅南忍笑,这里的女孩子朴实得可爱,要是换成那个时代,被调戏的人早调戏回来了,哪里能吃下这个亏。
心情一好,胃口好像跟着变好了,乔雅南吃了一碗饭还喝了一碗汤。
怀信高兴之余心下也忐忑,若乔姑娘知道自已骗了她……
“还吃得下吗?”乔雅南看着桌上的剩菜:“青菜汤剩着没什么,豆腐别浪费了。”
怀信默默的把几块豆腐夹到碗里,几口吃了个干净。
“真羡慕你的好胃口。”乔雅南眼神一转:“吃最后的洗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