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春枝睡了会精神又好起来,拉着姜雀说了大半夜的话,全是她小时候的糗事,最后姜雀给了她一张报纸,穆春枝安静看起来,姜雀才趴在她床边睡着。
醒来时,穆春枝不见了。
“穆春枝!”姜雀刚睁眼就被吓得灵魂出窍,冲到厨房、客厅、卫生间、姜振业的卧室......都没有。
她光着脚满屋找人,意识到人不在房中,穿着拖鞋就奔出了门。
“穆春枝!”
她一路喊一路找,找遍了所有她们曾一起去过的地方,都没有找到人。
姜雀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报警,去报警。”
警察局离他们家里不远,姜雀跑过去也只要几分钟,在警察局前,姜雀碰到了同小区丢了猫的那个小丫头。
姜雀进,小丫头出。
“姐姐你也来找东西吗?”小丫头仰起头问她。
姜雀着急,没有停步,擦着小丫头的肩跑过:“嗯。”
“他们跟我说。”小丫头转过身看她,“我的小猫是知道自己快死了,怕我伤心,所以找个地方藏起来等死。”
“姐姐你也找小猫吗?”
姜雀缓缓停了下来,大脑瞬间空白,整个人像被抽去所有力气,四肢不住发软。
她眨了眨干涩的眼,回头看向小丫头,失神道:“我找我妈。”
第296章
是亲妈才下死手啊
“大人也会丢吗?”小丫头不明白,嫩声嫩气地问。
“不会。”稚嫩童声像道清亮铃音,让姜雀混沌的思绪陡然清明,“大人不会丢。”
但会自己躲起来。
想通的那一瞬间,姜雀气笑了,她咬着牙暗骂一声,转身冲进警察局:“警察,我要报案!”
“我那有躁狂症的妈出去砍人了!”
在座警察:“!!!”
姜雀谎报‘军情’,为了尽快找到穆春枝,什么瞎话都往外蹦,搞得警察真以为穆春枝是什么危险分子,迅速调出了姜雀家附近的监控。
但那时候天太黑,什么也看不清,穆春枝走的时候估计也特意躲开有路灯的地方,查了半天监控,一无所获。
还好姜雀眼尖,在监控的边角看见了熟悉的衣服:“这里!”
警察放大那一片的监控,来来回回看过三遍,姜雀第一遍就确认那人是穆春枝,后面两遍是为了看清车牌号。
穆春枝凌晨四点半偷偷跑出家,上了一个陌生人的车。
姜雀越看越纳闷,本来就着急,看见这一幕心里更慌了:“搞什么?”
刚才被姜雀一通骗的警官这会也反应过来了,从监控上收回视线,怼了怼姜雀:“这就是你说的出去砍人的躁郁症患者?”
姜雀拨开警官的手,眼睛紧紧盯着监控:“不用客气警察叔叔,我知道谎报警情违法,等找到我妈什么处罚我都认。”
警官:“......”
开头几个字是不是说错了喂。
姜雀半点没注意到自己说错了话,只拜托看录像的小警官把监控画面放大放大再放大,直到到能看清车里坐着的人。
车里共有四个人,穆春枝和一个女生坐在后座,副驾驶上的人穿着白大褂。
“医生?”姜雀喃喃出声,脑中灵光一闪,想起昨天迷迷糊糊听见穆春枝说:“我得给你留一笔钱,不然死也死不安宁。”
她当时睡得晕晕乎乎,还以为是做梦,没想到穆春枝居然真的敢。
“警察。”姜雀从监控前直起身,对警察交代了实情,“我怀疑他们在进行器官交易,我妈快死了,说想给我留笔钱。”
“买卖器官违法吧?”
警察脸都黑了:“违大法。”
姜雀指着监控:“那还等什么啊,赶紧去抓啊。”
“那是你亲妈吗?”警察懵逼看着眼前正得发邪的丫头。
姜雀已经跑到门边迫不及待地帮警察拉开了大门,回头道:“是亲妈才下死手啊。”
警察们:“......”
没毛病。
姜雀和警察们冲进那个半点不正规的私人住宅时,穆春枝刚做完一系列检查准备打麻药。
看见姜雀进来时,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生生从床上弹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其余三人已经被警察制服,姜雀冲到穆春枝身边,拔掉她身上乱七八糟的仪器就开始撸袖子,“我怎么来了?来揍人!”
手高高扬起轻轻落下,虚扇在穆春枝身上,姜雀气得连耍了十几下假动作:“违法犯罪违法犯罪违法犯罪!你教我的道理都忘到狗肚子里了是吧!”
“一个人整出这么大的事,你真是胆大包天,他们把你挖空了怎么办?一个人躺在这里不害怕吗?!”
“还离家出走!是不是想吓死我?!”
“错了错了。”穆春枝半点没躲,扬着干裂的唇讨饶,带着不明显的哭腔,“其实我也怕了,还好你来了。”
她已经跟这些人说好,她把眼角膜给他们,他们给她准备好的卡里打五万块钱,还能在她死后把她的骨灰和银行卡一起拿给姜雀。
谁知道刚来到这里她就开始后悔,越想越觉得自己的决定太鲁莽。
万一他们不给钱怎么办?
会不会在她身上乱动刀啊?
万一小雀儿生气把她骨灰扬海里怎么办?
脑中思绪纷杂,最怕的还是姜雀会恨她,气她不告而别。
正想跟那些人说自己不做了,门就被撞开了。
穆春枝一开口,姜雀顿时什么气都消了,虚扇在穆春枝背后的手按上她后心,贴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地顺着。
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穆春枝心软胆子小,在路上见到蚂蚁都会绕道走,看个恐怖电影半夜上厕所都还要拉着她。
这件事是她这辈子做过最大胆的事了。
“回警局吧。”一位高个警官站到了姜雀旁边,说完就要去背穆春枝。
姜雀礼貌拒绝:“谢谢你,我来吧。”
穆春枝不喜欢被不认识的人碰,高个警官看了看穆春枝,又看看姜雀,不确定道:“你行吗?”
穆春枝虽然腿脚浮肿,肚子也大,但还是能从枯黄脱相的脸上看出来她是个极其脆弱的病人。
姜雀看起来也很瘦弱,高个警官怕她一背起来,两人能一起摔地上。
直到看见姜雀稳稳地背起穆春枝,那警官才收回护在两人身后的手。
一行人回到警局,姜雀先跟警察要了杯水和医疗箱。
穆春枝躺在折叠床上,就着姜雀的手喝了几口水,然后心虚地看着姜雀给她膝盖上的伤口上药。
她嘶嘶地抽着气,姜雀拉着脸给她上药,又气又心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穆春枝的腿早就走不了路了,平常不是姜雀背就是坐轮椅,今天一个人从家里走到车边,路太远,中间难免得爬几步。
穆春枝看着姜雀的脸色,手指扣着身下的床垫,想骗她说不咋疼,怕挨骂,遂住口。
上好药后,警察过来找穆春枝做笔录。
问:“怎么联系到那几个人的?”
穆春枝:“我也是会上点网的。”
姜雀:“呜!”
穆春枝:“咳。”
警察:“那边那个违法的别打岔。”
姜雀:“......”
穆春枝愕然转头看向姜雀,紧张道:“你犯什么事儿了?!”
姜雀挠了下脸,本来还生着气呢,这会儿半点不敢气了,视线躲闪道:“没什么。”
警察开口拆台;“她谎报警情,骗我们说你拎刀出去砍人了。”
穆春枝:“......你在外面就这么宣传我?”
姜雀转头看她,狡辩:“我那是太着急,谁让你一声不吭就消失。”
两人默默对视半晌,噗呲一声笑出来。
母女俩闷声乐了好半晌,直到那位高个警官拿了张纸走过来,往两人面前一伸:“上面酌情处理了,你们两人交五千罚款就可以走了。”
姜雀笑意僵在脸上:“多少?!”
高个警官看着眼前一个没成年的丫头和一个癌症晚期的妈,底气十分不足:“五、五千。”
姜雀脸色几经变换,最后跟警官借了把剪刀,愤愤剪开衣服内侧缝住的小兜,掏出热乎乎的两千八。
当着高个警官的面数出来两千揣兜里,然后把八张红彤彤的钞票递了过去:“只有八百。”
高个:“......”
要不再添两百凑个整呢?
第297
雀栖春枝
高个警官看了姜雀半天,一咬牙一跺脚,从姜雀手中抽走钱,偏过头去指着大门一声吼:“走!”
姜雀麻利地背起穆春枝,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高个警官看着眼前荡起的小旋风,默默盘算了下自己那点可怜工资够不够填这笔账。
越算眉头越紧,正想出去追人之际,左右肩膀各搭上来一只手,两位警官异口同声:“这次差多少?”
高个警官愁眉苦脸:“四千二。”
“我添五百。”左边那位半点没犹豫。
右边那位更是大方:“算我一千。”
“足够了足够了,剩下算我的。”高个警官瞬间眉开眼笑,冲着两人单手比了个心,“好人一生平安。”
两人半点不吃他那套,翻着白眼就走,拖着调子留下句:“为人民服务。”
高个警官哈哈笑了两声,蹲下身去收拾折叠床,一低头就看见床上印着的字,是有人用手指蘸着水仓促写上的。
会补齐。
高个原地顿了半晌,叹着气收起折叠床。
姜雀和穆春枝从警察局离开后,径直去了医院。
是穆春枝要求的。
“我的眼角膜很健康,走正规渠道捐了吧。”穆春枝趴在她肩上慢慢地说,“给你留钱的计划虽然泡汤,但眼角膜还是要捐的。”
“死了还能给人带去光明,多好。”
正值晌午,碎光透过树叶不断洒落在两人身上,姜雀低头看着脚下的路说,回她:“好。”
走到半路的时候,穆春枝的精神变得很差,在姜雀背上直往下倒。
姜雀抬手叫了辆出租车,到医院时,穆春枝的精神又短暂地好起来,清醒着填写并签署了捐献志愿书。
医生退出去后,病房只剩下姜雀和穆春枝。
她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虚弱得像道影子。
姜雀远远地站在病床三步外,穆春枝喊她:“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让我好好看看。”
姜雀没动,抬起脸看她,肩背崩成紧紧的一条,她问穆春枝:“是不是因为照顾我太辛苦,所以你才会生病?”
她不是个懂事的小孩。
脾气烂、性格差,挑食又不好好睡觉。
穆春枝半夜还得起来哄她,这么多年......
“滴——”
心跳监护仪突然发出急促的响声,姜雀几步冲到床边,按下床边的呼叫铃,医生和护士很快进来。
穆春枝紧紧抓着姜雀的手,在医生一番操作后,终于缓过来。
气都没喘匀,先对姜雀说:“爱...爱不会让人生病的,臭丫头。”
“我知道了。”姜雀握着她的手抵在额头上,停跳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姜雀再也不敢乱说一句话,只握着穆春枝的手安静坐在床边。
穆春枝清醒、昏迷、再清醒。
一整夜只说了两句话:“你出去,别看着我死。”
第二句是:“我以为我能陪你很久。”
天色由暗转明,手中的温度一点点凉透。
......
眼角膜是死后摘取。
医院帮忙把穆春枝送到殡仪馆,姜雀用身上所有的钱买了个骨灰盒。
第二天清晨,她抱着穆春枝的骨灰走出了殡仪馆的大门。
她没有哭,只是痛。
下殡仪馆的台阶时,突然痛得很,腹部连着胸膛绞成一片,她抱着骨灰盒蹲在地上,痛到干呕。
姜雀办理了延缓入学的手续,一年的时间做了许多事。
帮小丫头找到了那只藏起来偷偷死掉的猫。
补齐了警察局的罚款。
攒够了高中三年的学费。
考上了一所远离姜振业的大学。
也终于习惯了没有穆春枝的生活。
大学第二年,她终于攒够钱,给穆春枝在她的家乡买了块墓地,穆春枝曾跟她说过,死后就回家,离姜振业远远的。
大学第三年春,学校旁的柳树抽了嫩芽,她推着车走过,看见一只嫩黄的雀鸟停在枝头上安然地梳理着羽毛。
雀栖春枝。
姜雀,穆春枝。
她停在原地看着在春光下晃动的柳枝,泪如雨下。
这么简单的道理,她居然现在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