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翁收回竹杖,乐呵呵同众人道:“他和织娘本是我身旁研墨的书童,却因贪恋凡尘偷溜到下界,乱了人世因果,如今因果相抵我便将他带回蓬莱了。”
“那她不跟我一起回去吗。”净真看向男人怀中安睡的女童。
竹杖再次落到他头顶,蒲先生垮了垮脸,“因果已了,她又没有似你一般堕为妖物,自是可享一世无忧。”
“阁下是仙?”
老翁携书童,眼看就要掠过傅窈几人转身就走,季无月及时拦住。
不同于仙门以得到成仙为目的的凡人,眼前的蒲先生是真正的上界仙人。
老翁点点头,“不过一逍遥散仙罢了。”
然而季无月并非为恭维奉承,“既是仙人,必是清风劲节不染尘俗,又何以对他人之物不问自取呢?”他还没忘寻他的初始目的。
蒲先生身形一顿,早有所料般转向傅窈,“姑娘的天书可随身带了。”
“在寺里。”傅窈答。
“若想得到阴泉,只需按天书所言去做,到时老朽自会将宝泉奉上。”
“等等!”商铺掌柜起身唤住老翁,“我不懂你们说的那些,我只知道小女现在昏迷不醒,若是小女三日后醒不过来我向何处去寻你们?”
老翁脚步不作停留,悠然自得留下一句,“百花山上,渡厄寺里,只管寻他们四人便是。”
说罢便隐入人群,再不见了踪影。
“……”
傅窈扯了扯嘴角,倒把他们拘在此处收拾烂摊子了。
*
回到山上,傅窈本打算直奔禅房找出那本天书,且看其上又都写了什么指示,然而今日渡厄寺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寺前停了一辆马车,驷马高盖,精美华贵。
寺内,住持正接待的是不久前委托他们做法事的段成瑞。
男人锦衣华服,与这冷清小寺格不相入,同住持叙过话后,便直奔佛堂,颇为敬畏地上了三柱香,随后又虔诚合上掌,嘴唇开合,不知求的什么愿。
“求佛祖赐我段家一个子嗣,金童玉女都无所谓,只求佛祖保佑我和蕊心的孩儿平安出世。”
他和蕊心多年无所出,数年来求子无果,直至前几日,大夫诊出蕊心怀有身孕,他这才赶来渡厄寺为未出世的孩儿求平安。
“求佛祖保佑……”
男人不知念了多少遍,许久才从蒲团上起身,转身刚出佛堂便撞见一行人,正是自己先前委托的几人。
“段大人。”季无月率先开口,“不想在此处竟遇上段大人。先前段大人的嘱托我等已办妥当了。”
段成瑞忙问,“可是已将其超度了?芝芝她可还有怨气?”
季无月暗暗观察,遗憾道“实不相瞒,芝芝早已转世投胎,不存在鬼魂相缠之说。”
段成瑞喃喃,“投胎了啊。”
见男人神情发虚,又追问,“既不是鬼神之说,那便只可能是大人心病作祟,大人且细细想一想,可曾对不起过什么人,可曾欠了还不上的债。”
可曾对不起过什么人?
段成瑞怔怔想到,多年前自己高中探花,得国公赏识愿将女儿下嫁给自己。
国公府何等权势地位,是有从龙之功,在京城风头无二的公卿世家。就连在皇帝举办的宴席上,他仅是坐在国公席位旁,与蕊心交耳几句,便有无数人对他另眼相看谄词令色。他不敢想若真的迎娶了国公之女,往后仕途必定是青云直上。
于是,他欢喜若狂迎娶了蕊心,成了国公的乘龙快婿。
而刻意忘掉了千里之外等他归家的发妻。
未免被蕊心察觉,他连打听也未曾打听过一次。
一年后,他收到了一封同乡递的信,是发妻书给他的,信上写,他们有了一个女儿,小名叫芝芝,她还说,要等他给孩儿起一个大名。
发妻此举便是已知晓他在京城发生的一切了。
她在等自己去接她,和他们的女儿芝芝。
可他是断不能再和过去有任何牵扯的,哪怕他们已有了个孩儿。
段成蕊十分清楚。
眼下的荣华富贵,他舍不下。
自此,再未过问他们母女。
直到后来噩梦缠身,梦中总有个稚童不住唤自己阿爹。
他大骇,不由想到这桩早已深埋心底的往事来,差人去查,方知他们母女二人竟都已辞世了。
季无月饶有兴趣地观察着他,良久,男人如梦初醒,道:“若是有对不起的人,那人却已故去,又该如何弥补呢?”
“那便只能吃下落到己身报应,用余生去偿还。”
他身子一抖,报应?
现在蕊心终于有了身孕,想来芝芝也早便不怪他这个爹爹了。往后每年他都来寺里多给芝芝上几炷香,应是也足以偿还的吧。
“大人,洛阳加急递来了信件!”
一小厮奔至身前,他摊开信纸,粗粗扫过便青了脸色。信上写着,蕊心小产了。
“佛祖啊佛祖,你为何不肯开开眼,赐我一个子嗣。”他失魂落魄回到佛堂。
大殿前,那尊足有数十丈高的佛相宝相庄严,静静注视着往来的每一个人,眼中似有无边悲悯。
*
三日后,襄阳城。
街头聚集了许多百姓,傅窈凑近一看,那被众人围绕着的是一说书先生,说书先生醒木一拍,高声道:“今日这故事名为《铡美案》”
人群倏地安静下来,只听说书人娓娓道来,“陈世美中举得意尚公主,秦香莲携子寻夫反被休。”
又是个负心汉抛妻弃子的老套故事。
傅窈兴致缺缺收回目光,转而凑到季无月身旁,“千机线到底是什么?蒲先生要那个做什么。”
天书上写,让他们去寻一种名为千机线的东西,若寻到了,便将阴泉还给他们。
少年扫了眼她,将被她拉住的胳膊抽走,道:“不知道。”
傅窈撇撇嘴,她总觉得这几日季无月都在刻意躲着她似的,仿佛她是什么洪水猛兽。
“我去问他们两个。”她扭头就走,嘴里还嘟囔着“不理你了”云云的。
季无月蹙眉,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了,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就看到她绕到沈澈安身旁,沈澈安还用那般恶心的眼神看着她。
他一阵恶寒,又缄默了。
第58章
他要将她炼成人傀?
楔子
夜城,
城郊。
沉香亭内,三五人正吟诗作对,其间有男子亦有女郎,
得赴今日诗会的皆是蕴藉风雅之人。聊到快意处,亭内便传出几声欢声笑语。
“江小姐,这飞花令属你最擅长,林兄答不上来,不如江小姐行行好,
替林兄解个围。”说话的是个锦袍男子,此刻正一脸促狭地看向两人。
他口中的江小姐是夜城富商之女,虽为商贾女却颇有才情,如此才貌双全的美人,自是有诸多男子倾慕,这林秀才便是其中一个。
在座众人也皆知晓此事,
听了锦袍男子的话纷纷一哄而起。
江罗难为情般以团扇掩面,
替林秀才解围倒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她已有属意之人,他们这般哄闹实在不妥。
一筹莫展之际,亭外传来淅沥雨声。
“欸,
下雨了。”一人惊觉。
另一人道:“这天上满是黑云,
怕是雨势还会更大,不如今日就到这里,诸位也趁着雨小早些归家,
咱们改日再聚。”
不多时亭内便走了一多半人,只余下江罗和林秀才。
今日出门她未乘马车,
又没带纸伞,只好在原地等她的心上人来接自己。
雨势渐大,
又刮起了风,雨丝斜斜打进亭内,渐渐洇湿了她的裙摆。
他为何还不来,江罗心中焦急。
林秀才见江罗不走,踌躇半天才红着脸道:“江小姐若是不嫌弃,何不让小生送小姐归家。”
江罗看了眼天色,方才还青天白日的,不知何时已昏黄一片,若是一个人留在亭子里也不由忐忑,于是点点头应了他。
二人并肩行在伞下,怕江罗觉得不自在,又为能多和她攀谈几句,林秀才妙语连珠般说了许多逗人开怀的趣事。
伞下两人紧挨着,不时传来欢笑声。
殊不知这一幕被另一人尽收眼底。
“江小姐可知这夜城最有趣的去处是哪儿?”他又起了个话头。
江罗思忖片刻,“极乐坊?”
极乐坊是个戏园,在夜城颇负盛名,自家爹爹又是个戏痴,时常掷千金召极乐坊的班底入府排戏。
林秀才摆摆手,“非也非也——”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
江罗看向林秀才,登时骇了一大跳——
他低垂着头的姿态很是怪异,仿佛失去了支撑点般,江罗侧了侧身想看他是不是昏睡过去了,却瞥到他后脖颈处外露的节节椎骨,椎骨处,横了一根染血的丝线。
她定睛一看,他的后脖颈整个被割开,现如今支撑着林秀才的,仅颈前一层薄薄的皮肉。
江罗胆颤心惊瘫坐在地上,他是什么时候死的,分明方才还说着话呢。
他分明已死了,却仍撑着伞同她走动着。
她惊不住吓,霍然昏死过去。
……
窗外雷鸣电闪,屋内却未掌灯。
男人推门入内,惊雷响过,照亮了半边屋子。
地上摆放了两人,一个是垂着脑袋的林秀才,一个是面色苍白紧闭着眼的江小姐。
男人将林秀才踢到一旁,走上前仔细端详着江罗,她心口破了个大洞,留下空荡荡的血窟窿。他又捧起她的手,她的小指处有粒朱砂痣,煞是好看,但此刻的双手却布满皱折,枯槁如树皮。
她的血被抽干了。
“看来还是失败了。”
“人傀不是轻易能炼成的。”
男人喃喃自语,转身“啪”的一声合上了门。
*
官道上,几人撑着伞而行。
那蒲先生倒没至于让他们无头苍蝇般去寻千机线,而是在天书上写了个去处,夜城。
快到夜城时,下起了雨。
傅窈撑伞走在少年身后,气闷踢了踢他的靴子,见皂靴的白底沾上泥印子才稍解气。
季无月转头,眸光不解,问她,“你为何恼?”
“谁恼了,是你挡路了。”
他这几日都避着自己,分明是他无端恼了自己,却反倒怪罪她有恼意,他既不承认,傅窈便也不肯认自己心中有气。
季无月闻言长腿一迈,果真利索从她身前挪开,走到一旁楚云渺那去了。
这人真是……
傅窈气性不减,心头还多了股说不清的感觉,她也不知道这股恼意从何处来。
“宿主最近怎么了,感觉你很奇怪。”系统突然开口。
“我哪里奇怪了,只是心绪无端不由自主罢了。”傅窈问他,“你可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系统想起什么般,语气变得有些怪异,“你可知道那些被炼成人傀的人,起先也是心智不受控制。宿主的邪魔之体又是炼制人傀的绝佳料子,还是小心为上吧。”
“你是说,季无月可能会将我炼成人傀?”
“未尝不可能,还记得我说的吗,他一定会将你一剑穿心,你猜他会不会浪费宿主这副好料子,剖了你的心,将你炼成人傀?”
怎么越说越骇人了。
季无月再如何乖张无常,也不至于会沦落到钻研这种邪魔歪道的东西吧。
系统猜到傅窈心中在想什么,于是又问:“他若真是正人君子,又怎会如此了解人傀之事。”
他上次可是对傅窈提起过人傀的,甚至具体到炼制人傀的步骤。
傅窈心下有些乱,但眼下她没空琢磨无关紧要的事,而是问道:“你知道千机线吗?”
“自然知晓,千机线是数百年前一傀儡师所制。”
傀儡师?
系统喟叹道:“那傀儡师本也是名除魔卫道的捉妖师,却堕入邪道,还制出了千机线戕害了许多人的性命。”
“你猜那千机线是做什么用的?”他问,又自顾自答道:“便是拘管操控人傀。”
傅窈心下一颤,怎么千机线也和人傀有关。
系统接着道:“将活人去血、抽筋、剖心,活人却不死,再以千机线锁住周身关节,那人便可听他差使。要炼成一个人傀极其不容易,甚少有凡人能忍住剖心取血之痛而不死,需得有一定修为的人,或是像宿主这般邪魔侵体的人才扛得住这般摧残啊。”
他顿了顿,又想到一事,“只是千机线百年前就被蒲——”
“什么?”
系统话音戛然而止,傅窈追问,系统干笑一声,“我是说那东西百年前就失踪了,想找到怕是不容易。”
傅窈知道他方才想说的是蒲先生,系统果然知道的不少,且对蒲先生的态度十分抵触。
他隐瞒了自己这么多事,那他口中的话又有几分可信呢?自己还要依照他的话去做所谓的“任务”吗?
思量间雨已停了,眼前便是城关,即他们的目的地——夜城。
几人刚入城关,便被堵在街头寸步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