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已是丑时了,又刚经幻境,几人眼下都有倦色,是以纷以为然。
净真被收回芥子囊。
楚云渺和沈澈安两人都已各自回屋。
少女收了天书,半只脚踏入屋,就听季无月唤住了她。
“傅窈。”声音低磁。
“干嘛。”傅窈没好气。
不干嘛,他心回。
可嘴上还是不饶人,“有人不盼我好,倒咒我身死,这笔帐该如何算?”少年支起手臂好整以暇,“说起来,我好歹也算你半个救命恩人。”
谁也不知道幻境之身消亡会不会伤及神魂,是以他才以身犯险,他身负阳泉,哪怕受伤也总好过被魇侵蚀的她。
“骗子。”她嘟囔了句,低下头气闷去踢他的靴子,却被后者迅捷躲开。
“不准人身攻击。”他忙说。
又放缓了语气,倾下身轻笑道:“你唤一声恩人,我便大人大量,不同你计较了。”
她抬头望向他,少年唇角轻扬,看向她的眼神里含了三分谑意,可眸底又藏了点点细碎的光,仿若深邃的汪洋。
傅窈看不懂那神色。
不过,他确实救了自己一命。
于是顿了顿,道:“下次不要再这样了。”
“为何?”
“我只是不想连累别人,好在你无事,若是你或者他们两个真的因我而出事,我宁可了结自己让大家出去。”
若是原身,想必也是如此想。
她的魇息已给太多人带来灾祸,最怯惧之事便是累及他人。
“我不介意。”他突然出声。
“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他真的喜欢她吗,她呼吸微乱。
少女眸光对上他的,眸光盈盈如秋水,直直望进他眼底。
四下静谧,唯有夜风徐徐,这一刻谁都没有说话,空气中流淌着某种微妙又奇异的氛围。
季无月心口微燥,幻境中的催情香尚未完全解去。
傅窈踌躇半天,索性鼓起勇气开口挑明:“难道你真的——”喜欢她吗?
“还能为什么。”少年双睫如振翅蝶翼,倏又轻嗤一声,含混道:“自是为父母之命。”
“随便你,夜深了,我要睡觉了。”
她心底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草草结束对话便转身回了屋。
她分明已走了,可那奇妙的氛围仍在流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好似欣喜又好似怅然,甚至畏怯……
季无月闭了闭眼,纵使凉风拂面,他心头仍热意不减。
定是那催情香作怪。
……
月上柳梢,丑时已过半了。
傅窈趴在床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系统,我真的会被他一剑穿心杀死吗,倘若他不肯杀我呢?”
季无月能为了父母之命救自己,又怎么会杀了她。
“他会杀了你,是一定会发生的事。”系统答,十分笃定的语气。
哦。
傅窈翻了个身闭上眼,半晌,还是睡不着。
不知道季无月睡没睡,于是轻点传讯戒,对那头试探说起了话。
那边季无月亦是难眠。
他一闭眼,便是傅窈嗔恼的神色,抑或那双望向他的关切的眸子,坐在腿上轻踢着他的样子,或是扑进他怀里紧拥住他的样子,最后定格到那双眸子,秋水般的眸子直直望过来,倒映着他所有佯饰泰然的模样,无所遁形。
少年是极擅遏抑自己的人。
不论是遏抑痛苦,快意,亦或是欲望。
再不起波澜的海面,其深处也会滋长暗流,暗流再幽咽,一旦遇上风浪,便是冲破桎梏骇浪潮涌之时。
季无月额上起了一层汗,指尖轻颤,抖着眼皮试图将有关她的一幕幕从眼前剥离。
传讯戒便是此时发出微芒,传来少女清甜的声音,“季无月,你睡了吗?”
少年指尖一抖,惊醒过来后心头便袭来莫大的悲哀。
为自己可耻肖想她的念头。
傅窈趴在床上等那头的回答,半晌,才听道他回:“什么事。”
季无月的声音听起来极为喑哑,像是睡到一半被她叫醒的样子。
“那我不扰你歇息啦。”她悻悻掐断了传讯戒。
少年躺在床上微微喘息,任凭那股不上不下的感觉折磨着自己,他自疚掩上双目,决计不能再生任何污损她的念头。
这一晚,他浸了一夜的凉水。
*
次日一早,天蒙蒙亮。
为解决阴泉之事,傅窈自认起了个大早,这个时间还不到和尚们的早课时辰,不成想季无月竟起得比自己还早。
她刚推门出去,季无月已从斋堂回来了。
他隔着雾气看见那抹白色身影,须臾又似被烫到一般猛地移开视线。
“起这般早,你是昨夜没睡不成?”傅窈注意到他眼下隐隐的淡青色。
少年面无表情拎着食盒,看都不看她一眼,将斋饭往桌上一搁,抽身便走,有意躲着她似的。
“欸,你不跟我们一道吃吗?”她追上去问,往日四人都一起用早饭的。
季无月脚步不停,丢下一句“吃过了。”
屋内,三人围着桌案用早饭,楚云渺同另两人疑惑道,“季公子像是有心事。”
沈澈安也赞同点头。
“少男的心思。”傅窈咀嚼着胡饼,神在在的语气,“海底针。”
第57章
他怎么总是躲着自己
山寺古树下,
佝偻老翁正气定神闲面对众人的质问。
“我想起来了!”傅窈看向几人,“净真第一次将我拉入幻境中时,我便在那里面看见了他。”
当日老翁就站在这棵参天大树下,
她还同其打了个招呼。
“净真说阴泉被放在了法器里,那幻境里的法器是一尊香炉。”她急切转向季无月,老人家便是出现在幻境中的香炉旁。”
怕是那时他便动了手脚了。
季无月目光游移,不动声色同她拉开几步距离,对老翁道:“老人家,
你明知我们要寻的是何物,又何必躲躲藏藏。”
他已感应到阴泉就是在老翁身上。
“老朽确实不知诸位所求何物。”老翁抖了抖眉毛,不紧不慢道。
见老者无动于衷,季无月眸色一暗,“如此,便得罪了。”
箭袖下,
少年长指一勾便欲召来被其藏匿的阴泉。
老翁一顿,
随即拍了拍少年手腕,
“少年人,凡事急不得。”
季无月愕然,他正施的法决被此人彻底阻住了,
腕骨连接着虎口处被一股强劲的内力震得发麻。外人看来老翁只是极轻地将手落在季无月腕上,
只有季无月知晓,他这一掌如有千斤重。
“怎么了?”
傅窈拉了拉他的手,无意间打断老翁的施压。
季无月抽出被少女拉住的指尖,
“老人家,你到底是何身份?”
老翁矍铄的眸子微闪,
顾左言他道:“老朽有一孙女,多日未见甚是思念,
不知几位可否送老朽下山和孙女团聚”
眼下这个情形,沈澈安楚云渺也看出老翁有问题,且实力深不可测,却又似并无恶意,相觑几眼后,楚云渺开口,“届时老人家可否能归还那物?”
老翁不语,只蔼然笑了笑。
……
一行人同老翁下了山,一炷香后……
“为何,”傅窈吸了口气,“不用符箓赶路啊。”
老翁眉毛一抖,“老朽身子经不起折腾,不比几位少侠。”
他哪里像是经不起折腾,分明是太能折腾了。一行人就数老翁走在前头,赶起路来脚下生风举步如飞,倒是傅窈跟在后头累得气喘。
真是个古怪的老头。
好不容易进到城内,几人在老翁领路下来到一处商铺。
是上回季无月买窑鸡的铺子,掌柜的见几人来了,将手搁在围裙上擦了擦就要上前招呼。
季无月摆手,“掌柜的,这位老伯可是令堂?”
男人挠了挠头,“客官这是何意,这条街上谁不知道我家老爹都死了八年了。”
老翁被戳穿了也不急,笑眯眯道:“你家有一四岁小女,天生痴傻,老朽不才,恰有一法可让其康愈,与常人无异。”
“当真?”掌柜搓了搓手,忙跑去内间抱出一女童来,“芷儿,快让老伯看看。”
女童双眸澄澈,见了老翁便迈着蹒跚步子往其身旁凑,十分亲昵。
至此几人都不知老者是何用意,直至季无月腰间芥子囊开始轻颤,老翁喝了一声,“竖子,还不出来。”
一缕黑气凝聚成人形,那女童见了净真并不畏怯,倒亲昵地抱住了他的胳膊,口中振振有词道:“大哥哥,哥哥。”
“芷儿,你认识他?”老翁笑问。
女童歪着脑袋,仿佛不懂什么叫做“认识”,想了想道:“以前,见过。”
老翁见状竖起竹杖狠敲了下净真,“执念太过堕为妖身,竖子,你可知错?”
净真冷笑,“我有何错?我母妃被人构陷致死,父皇弃我如敝屣,我只想留住唯一待我好的人,我有何错?”
“你且好好看看她是谁。”老翁喝道。
净真顿了顿,扭头看向女童,女童模样逐渐和记忆中的芝芝重叠。
他跪坐在地,似乎是懂了什么,肩头不住颤抖。
这般看来,这痴傻的女童竟是芝芝的转世?
“还不快把你强锁的一魂一魄还给她,你难道想让她当一辈子的痴儿吗?”老翁第一次露出恼火的神色。
“她当真是芝芝?”净真失神喟叹,“芝芝,芝芝原来早已转世了啊。”
原来他费尽心思苦苦追寻,盼望着能再与之相见的芝芝,就在山下。
“你可知,这已是她与你相见的第三世了。”老翁叹息。
第三世?
除了芝芝和眼前的女童,他还在何处见过她?
老翁看向傅窈几人,沈澈安灵光闪过一女童的影子,“织娘!”
是幻境中的燕王之女,云织郡主。
“尘俗万千因果相依,宸妃之死虽与她干系不大,祸因却起于一句稚气童言。”
正是宸妃之死,牵系净真的命运发生巨变。
按照预定的轨迹,他本不该被永安帝厌弃,即便还是会将他送到渡厄寺避祸,三年后便会将其接回去继承大统,如今因宸妃之死致父子二人心生嫌隙,东宫无主朝纲不固,别有用心之人便趁虚而入,迫使异族入侵生灵涂炭,夺了本不该得的天子之位。
解铃还须系铃人,织娘化为芝芝,本意是开解净真,及时拨乱反正。
却没想到因芝芝的介入,不仅没让他走上正轨,反加深了他的执念,沦为妖物。
两世因果相累,故而这一世的芷儿才生来痴傻。
而净真,战事因他而起,他在战后灾疫中悬壶济世,救了诸多城内百姓,后又在异族屠寺时引颈就戮保全山寺众人,也算因果相消。
净真想伸手碰一碰芝芝,想到自己已妖化的躯体又顿住,那被他拘住的一缕残魂遇上女童,便自觉往其身侧靠拢,飞鸟般在其头顶盘旋,终缓缓进入女童灵台。
“我的芷儿。”男人大骇,一把抱住猝然昏倒的女童,“你们到底是来救我的芷儿的,还是来害她的。”
“她缺了一魂一魄,如今三魂七魄均已归位才致其暂时昏迷。”老翁不紧不慢,“三日之后便会醒来,届时她自会无异于常人。”
又对地上瘫坐之人道:“你可放下了?还不快随我回去,孽障。”
“回哪里去?”净真神色懵懂。
老翁扶额,竹杖挥向那人,他便失了人形化为一缕黑烟游荡,又是一挥,黑烟逐渐变幻至透明,又重新塑出人形来。
布衣平履,俨然一副书生的模样。
“蒲先生。”
净真豁然大悟,随即便露出做错了事般心虚的表情,终是恭恭敬敬道了一声“蒲先生。”
蒲先生?
是那个写话本子的蒲先生?
知晓净真拘魂,也知晓芝芝早已转世,连同阴泉都被算了进去,分明不在局中,却洞悉局内万象……
是因他便是预言这一切的蒲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