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前头发生了何事,人群乌泱泱挤在一处,形成一堵密不透风的人墙,谁也挪动不得。
“让开让开,我有要事陪你们耽搁不得。”
身后一大汉高喊,仗着身量高大硬是在人群中撞出一条道来。
傅窈不及闪躲,那身躯猛地撞过来便使得她打了个趔趄,幸而季无月及时拉住了她。
“到我身边来。”
“阿窈,你没事吧。”
两人异口同声。
傅窈没看他,而是径直走到沈澈安身旁,后者便自觉张开手臂虚揽住他。
季无月眸光微闪,她还在同他置气?因为自己这几日没理会她。
他不知该如何解释,之所以避着她是耻于忆起那夜之事……
“这都堵了这么久了,两位老爷你们就各退一步,让对方先行又如何。”
“是啊,你们不过别人还要过呢。”
众人怨声载道。
将两头道路堵住的,是两顶华贵的轿子。
轿子两头分别是张李两家老爷,二人素来不和,狭路相逢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剑拔弩张时,人群中一人开口,“张老爷素来宽仁大度,不若就让对面先行,也显得老爷你胸怀深广,气量非凡。”
“孔老弟。”轿内人开口,“不想竟在此处碰上孔老弟,罢了罢了,老夫让他一头便是。”
那人身着和季无月同样的玄色衣袍,腰间亦是别了只捉妖铃,俨然一副捉妖师的打扮,气度却端方周正,端的是君子之风。
这头安抚完人,又去同另一头斡旋,折扇一挥道:“听闻李家二郎在此次春闱上拔得头筹,实是可喜可贺。”
他朝李员外作了一揖,又靠近低语,“你家二郎登科拜官已指日可待,若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一个小小张家置气,岂不跌了自个身份,谁不知张李两家不睦,今日李员外却肯低头让他一步,传出去也是为你家二郎搏一个好名声。”
轿内人思索片刻,“孔老弟说的在理。”
几乎是同时,张李两家的轿辇同时退让出几寸,方才各不相让的两家这会竟是谦让起来了,到最后不知是哪家先过的路,总之云集于此的众人是得以喘息了。
此人看着儒雅端方,处事倒是八面圆通,围观了整场的傅窈如是想。
“走了阿窈。”
沈澈安唤她,她正要跟上,一把折扇却横在她身前,“姑娘留步。”
这边孔行舟正随人群散去,却敏锐觉出丝邪魔之气来,他环顾四周,迅速锁定那气息的来源,一个着白裙的双髻少女。
这世道邪魔也敢招摇过市了,他没作他想便以扇封喉,刚想再进一步却被一剑柄抵住了扇身,接着剑柄一旋,击得他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扇子。
“多日不见,孔兄怎么上来便要对舍妹兵刃相待。”季无月声音有些冷意。
“季兄?”孔行舟定睛一看,挡在那姑娘身前的竟是昔日旧友,“季兄来这夜城怎么也不提前同我招呼一声,我定尽地主之谊好好为你接风洗尘。”
又见傅窈被他护得严实,“只是不知季兄何时多了个妹妹,从前未听你提起过。”
“那你如今知道了。”季无月语气不善。
孔行舟自知理亏,遂朝傅窈揖了一礼以示赔罪,“方才失礼了,既是好友之妹,孔某自当以礼待之。”
他们认识?
傅窈疑惑看向季无月,季无月这乖僻性子竟和这般儒雅有礼之人是好友。
并非如他所说,季无月只当他比点头之交略熟识些罢了,见傅窈困惑,“孔行舟。”他幽幽道,“一个好为君子的捉妖师。”
碍于这么多人在场,季无月自觉十分给面子的没说他是酸儒成精。
孔行舟听到了也不恼,反又作了一揖,接着顺势从袖口摸出一支孔雀金簪,双手奉上道:“方才多有得罪,这簪子便当在下给妹妹的赔礼了。”
她何时成了他的妹妹?
季无月暗吸了一口气才忍下一脚踹过去的冲动。
未免让人觉得自己轻浮,他又解释道,“这金簪本是要赠给罗娘的,不想倒与妹妹有缘,便当作孔某赠与妹妹的见面礼了。”
一连三声“妹妹”,越唤越顺口,季无月皮笑肉不笑,“孔兄倒不必对舍妹如此殷切。”
孔行舟连连作揖,“季兄误解了,我心中已有罗娘,对令妹绝无别的意思。”
季无月知晓他口中的罗娘是谁,江家小姐江罗,二人两情相悦,只是江老爷一直不待见他,屡次为江罗相看旁的后生。
“说回正事。”孔行舟正色道:“诸位此番前来夜城可是有要事,若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孔某定竭力相助。”
孔行舟熟悉夜城,有他相助定然比他们自己茫然去寻要快上一些,于是他问:“你可知道千机线的下落?”
“那是何物?”孔行舟茫然,晃了晃折扇,“不过你们若是为寻物而来,不若去黑市一走,兴许就能碰上你们要找的东西。”
他看了眼天色,忙道:“黑市就在东巷地下,恕孔某失陪,今日我答应了江老爷为他排一出好戏,老爷子可等不得人。”
说罢匆匆离去,临走前也没忘对傅窈行个揖礼,“今日唐突了姑娘,实在是对不住。”
“不打紧。”傅窈摆手。
他都这般姿态了,不给台阶都说不过去。
她目送那身影走远,眼前却骤然投下一片阴影。
“好看吗?”季无月垂眼,耳下墨玉坠乌黑剔透。
傅窈没忘他们现在还在闹别扭呢,虽然看起来是自己单方面的,但季无月不与她解释为何这几日冷落她,她是不会原谅他的,于是她眼观鼻鼻观心,“好看啊,反正比你好看。”
“当真?”季无月逼近了她。
他垂眼,眼下泪痣若隐若现,仿佛在刻意做出乖觉的模样,偏又步步紧逼,冷香渐渐将她周身缠绕。
傅窈呼吸一滞,忙转过身子将他的气息隔绝在身后,同楚云渺嘴上不饶人道:“他还真是彬彬有礼。同样是捉妖师,为何孔行舟就那般文气。”
沈澈安顿住,原来她喜欢那般类型的吗。
季无月凉凉觑过去,原来揖礼成精便叫文气。
第59章
她总是要被保护的那一个。
致歉:这章有重复字数,
会在番外补,如若看到这里弃文的可以联系作者退差价。
夜城的黑市,看起来和安阳县的妖市相差无几,
就连进去的规矩也相似的很——
进入黑市的人,皆要以面具覆面。
四人在入口处买了面具才得进黑市。
刚一踏足,傅窈便知这里和妖怪们的妖市不同在哪里了,妖市的长街灯火通明热闹熙攘,这里却昏暗得很,
街道上迷雾缭绕,磷火般的灯火点缀其间,气氛森然。
青石路两旁是各式摊位,卖什么的都有。
有纸页残破的古籍孤本,有刻着古老神秘图腾的青铜器,还有的摊位上整齐堆放着一颗颗头骨,
有人类颅骨,
还有动物颅骨,
头骨上全都雕刻了许多符文,错综繁杂。
傅窈看得头皮发麻,她怎么觉得这黑市可比安阳县的妖市可怕多了,
又忍不住好奇问,
“那些颅骨是怎么回事?”
“法器。”季无月接,“一些异端邪修会用。”
他似乎对此颇为了解,介绍起那些人骨法器的由来如数家珍般,
“以黑狗血浸泡七七四十九日,再烙以密文,
辟邪也招邪,全看施术者如何用了。”
“邪修用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啊?”
傅窈缩了缩脖子。
闻言季无月一顿,偏头注视着她,面具下眸子微眯,“自然是因为——”他幽幽道:“我也是邪修啊。”
他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同周遭环境相融,倒真有几分森然的意味,傅窈不禁往后退了半步。
“这也能唬到你?”少年语气揶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想到系统提醒自己的那番话,她便没作声。
偌大的黑市,要寻一物并不容易。
四人各自问了许多摊位,没人听过千机线是何物。
很快走到这条街的尽头,尽头没有卖东西的摊位,只靠墙坐着个乞丐,蓑衣披身,垂着首似是寐着了。
“十两银子。”乞丐突然睁眼,“我告诉你们千机线在哪。”
他是这里的“包打听”,凡是流入黑市的东西,没有他不知道的线索。他观察这几人许久了,从他们一进来就开始。
既来黑市季无月早就备足了银钱,他欠身将银子往乞丐面前一搁,问道:“在哪儿?”
“在刀爷那。”
“刀爷是谁?”
乞丐头也不抬,“几位不是本地人吧,这黑市的头儿,刀爷的名头没听过?不过我劝你们知难而退,那批货已经卖出去了,凡是要打听刀爷手里卖出的货的,没几个能全须全尾回来的”
黑市有个规矩,凡是流经黑市的东西,不问来路,不问去所。
更何况是刀爷手里的货。
“劳驾。”又一锭银子往他面前一搁,少年声音不容置喙,“带我们去找他。”
乞丐顿住,忙将银子往怀里揣,接着跃起身来,“丑话说在前头,你们出来时要是缺胳膊少腿的,可千万别赖到我头上。”
那个刀爷这么可怕啊,傅窈咂舌。
分明已经是这条街尽头,不知道乞丐按了哪处的机关,墙壁一开一合,又是另一番天地。
街道变甬道,绕过甬道,面前横了一扇门。
“去吧去吧,刀爷就在里头。”他可不想怵刀爷的眉头,乞丐摆摆手,腰一猫就没了踪影。
几人进到里头,赫然是一座大殿,大殿上阔马金刀坐了个人。
独眼刀疤脸,那应就是乞丐口中的刀爷了。
他知道几人的意图,开门见山道:“包打听说,你们要来问千机线的下落?”
“是。”季无月答。
“你们难道不知,擅自打听货物的去处是犯了黑市的规矩吗?”刀疤脸打量着几人,心中嗤之以鼻,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罢了。
“自然知晓。”季无月颔首。
“那便哪来的滚回哪去吧,念在你们几个乳臭未干的份上,刀爷我破例给你们次机会。”刀疤脸躺下去。
“若我非要知道不可呢。”少年敛眉,语调微扬。
刀疤脸豁然而起,提起一旁立着的长刀,直奔少年面门劈去。
他来势汹汹,季无月反应也快,剑柄一横,与长刀相触发出“铮”的一声,接着手腕翻转,便借着巧劲卸去了来者的力道。
他甚至都未拔剑。
“一上来便偷袭,鼎鼎有名的刀爷就是这般蝇营狗苟,见不得光的作风!”傅窈叱道。
刀疤脸眉头一竖,她要说他凶残酷虐他也认了,因为自己确实杀人不手软,可她要是说自己作风卑劣见不得光,他是万万不认的。
“我黑市位于这夜城的地底,见不得光是不假,但我刀爷绝非见不得光的卑鄙之人,女娃娃,你说这话要讲证据的。”
“你若是光明磊落做什么偷袭别人,你说这话也要有依凭的。”傅窈瞪了过去。
刀疤脸走到她身前,完好的那一只眼睛鹰隼般锐利。
季无月长臂一截将少女护在身后,面不改色,“舍妹心直口快,刀爷若要问责,冲我来就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刀疤脸蓦然大笑,这小子说那女娃娃心直口快,便也是默认他就是那般卑劣小人了,他今日便要为自己正名。
“好!我们今日就与尔等比试一场,光明正大堂堂正正的比,你们若赢了,我就让你们完好无损地走出这扇门。你们若输了,就要为口无遮拦付出代价。”
他说的是“我们”,而非“我。”
话音刚落,大殿后头就现出乌泱泱的几十号练家子来,个个提刀执刃。
“堂堂正正的刀爷,要以多压少?”季无月噙起浅笑,讥讽道。
刀疤脸嗤之以鼻,“你们不是四个人吗,除了我以外,我再从这些弟兄们中挑三个,我们就这么比,如何?”
“不成。”季无月一口回绝。
“为何不成?”
“两位姑娘就罢了,和你们比的,就我和他。”他指向沈澈安。
刀疤脸犹豫了一会,方才那番他就探出眼前少年不好对付,自己遇上他未必能有胜算,若是另一少年也是这般水平,自己岂非胜算寥寥。
“既来到了黑市,就要遵循我的规矩。”刀疤脸已有谋划,“今日这场比试的名字,叫做桃花关。”
桃花关?四人蹙眉。
刀疤脸解释,“我这些弟兄里有对双剑合璧的爱侣,由他们二人同你们比,同理,你们四人也要出一男一女。怎么,这不叫以多欺少吧。”
虽不至于以多欺少,但他也自有盘算,那两个白衣姑娘看着就不是打架的料,所以这场比试他非赢不可。
“可以,那便由我来与你们比。”楚云渺站出来,他自以为占尽了便宜,殊不知楚云渺的实力并不在沈澈安之下。
“他们有对眷侣,我们也有。”沈澈安自觉退后,“你们两个不是有婚约吗,这种场面,我就不便掺合了。”
是啊,他们两个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眷侣了。
傅窈愣了愣,也后退几步,将空间留给他们。
……
比试是在一处暗巷开始的。
对面两人极为有默契,无论是出招或是防守都密不透风,相较之下季无月和楚云渺二人倒因师从两派,配合不足堪堪落了下风。
刀疤脸满意了,早想好了怎么处置这四人,手指向场上两人,“二位剑术不错,那便各砍去一臂。”
后又指向沈澈安,“你就折一条腿吧。”
最后目光移至傅窈,“牙尖嘴利的女娃娃,刀爷要拔了你的舌头,敲碎了你的牙,再将那张利嘴一针一针逢上,叫你这辈子再开不了口。”
傅窈被他说得脸色发白,紧咬着唇看向场上他们二人,希冀他们可一定要赢。
“方才不是说过了。”季无月压眉,“有何问责冲我来就是,舍妹胆小如鼷,何至于如此威吓。”
知道我不禁吓你还吓了这么多次。
她腹诽,明明最爱吓唬她的人就是季无月自己。
刀疤脸顿了顿,“刀爷原想要你一臂,可如今看来,还是挖去你的一只眼睛最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