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抱一会,一会就好。”少年低喃,紊乱灼热的气息喷薄在她颈窝,引得她起了鸡皮疙瘩。
昏暗中,唯有月辉落在这处狭小角落。
四周静谧无声,耳边少年微微的喘息声便格外分明。
“好点了吗?”傅窈拍了拍他的脊背。
正当此时,门扉发出“吱呀”一声,有人进来了。
“谁?”傅窈呼吸一屏。
沈澈安要寻的是这副身体的女儿,织娘。
未成想恰和傅窈碰上,还有……季无月?
“阿窈,是我。”方才大殿内的燕王如是说道。
起先他还不知道那跳错舞步的舞姬是傅窈所化,是万贵妃身侧的云渺在方才的宴席上借机告知。只是现下,是个什么状况?
“发生何事了?”沈澈安问。
地上躺着宸妃,季无月看起来也……
不太妙的样子。
少年不知何时松开了她,抵在了昏暗处。
他想戴回面具,但面具离他太远,遂只是偏过头,一言不发。
要让季无月在沈澈安面前露出这般失态的样子,恐怕比杀了他还难受。
于是傅窈适时遮住沈澈安探寻的视线,“……他没事。”
傅窈的姿态含了几分维护的意味,沈澈安忽视掉心中一闪而过的不快,问道:“你可有见到织娘?”
“方才在殿外见过,现下应该跑远了,你去别处寻一寻。”
沈澈安点头,“等我找到织娘再跟你们会合。”
见人走了,她目光移向少年,“你还好吗?”
“清心丹。”他闷声。
“在哪?”
“芥子囊里。”燥热纾解几分后,他便想起自己身上尚存有清心丹。
傅窈伸手往其腰间探,窸悉簌簌摸索出枚丹药。
服下清心丹,季无月眼底方恢复七分清明。
“现在怎么办,我找了许多地方都没发现阵眼。”找不到阵眼便出不去,若按照接下来的走向,永安帝发觉宸妃的事,他们几人,都会死吗。
季无月亦是苦寻无果,他揉了揉眉心,幽幽道:“阵眼也许不是寻常物件。”
他问傅窈,“他引你入此段记忆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为了告诉你陈年旧事?”
“最大的目的自然是想用我的血肉复活芝芝,上次的幻境被我识破了阵眼,这次故技重施想将我困在这里。”她答。
“那该把阵眼放在何处,才能叫被困的人永远都找不到阵眼藏身之处?”
季无月一面说,一面以指作符,指尖猝然点在她眉心之处。
傅窈讷然,“你是说,我?”
少女眉心隐隐浮现出锁状法阵,季无月眸光一暗,“聪明。”
*
这厢沈澈安寻得心焦,那边云织小郡主早已回到席上。
贪玩的云织尚知晓回席,永安帝身侧之人却迟迟未归,与之一同未归的,还有那位使君。
“陛下,姐姐为何还不回来。”万贵妃靠在永安帝肩头,轻摇锦扇道。
永安帝宽心道:“许是思乡亲切,同使君多叙了些话。”见织娘娇憨可爱,又以此为话头借机逗弄织娘,“方才织娘出去玩耍时,可有看见宸妃娘娘啊?”
织娘放下手中竹球,奶声奶气道:“看见了。”
永安帝来了兴致,“哦?宸妃在何处啊?”
“藏翠阁。”
“和面具一起。”
“孤男寡女在藏翠阁,陛下,这可了不得。”万贵妃捂着嘴,满脸惊讶。
永安帝神色一顿,藏翠阁地处偏僻,他们二人在那处叙什么话。
殿上人多眼杂不便说话,他将织娘换到身前,悄声问,“还有呢?”
“娘娘说她。”织娘歪了歪头,很是认真回想了片刻,接着拍了拍手脆声道:“旧情难忘。”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小皇子第一个站出来,“你胡扯!我母妃怎么可能说出那种话。”
“定是你这个毒妇设计陷害我母妃。”他指向万贵妃,又对永安帝道:“小孩子说的话不作数的,父皇莫非要听信一个稚子的话吗?”
永安帝神色阴沉,席间大臣们也自知听得了不该听的,纷纷醒了酒,连连告退,恨不得脚底抹油归家去。
永安帝深吸一口气,“是真是假,且去一看便知。”
……
“既然阵眼是我,是不是要等到我死了,才能破除此境。”傅窈后知后觉,“若是我在这里死了,境外的我会怎么样?”
季无月一顿,“也许会有旁的办法。”
他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却被一阵骚动声打断。
永安帝破门而入,见到地上发丝凌乱的宸妃,脸色顷刻铁青,帝王的威严此刻尽显,沉声道:“来人,压下宸妃,速速诛除此贼人。”
阵脚声凌乱,殿外应是有十多位天子近卫,傅窈看向少年,下一刻被其一把攥住腕骨,破窗而出。
衣袂翻飞,她被他带着跑得飞快,可足踝才受过伤,脚下又是不便于行的木屐,她渐渐没了气力,“我跑不动了。”
二人行至拐角,拐过去便是另一方废弃宫殿,季无月示意傅窈进去藏身,“横竖他们要抓的是月夷使君,同你无关。”
见她犹疑,他便道:“在此境仍可施法,我自有法子脱身。”
然而事实却未如他所料。
永安帝调了上百禁军,二人此刻被禁军围死了。
禁军四面八方涌来,步伐齐整沉重,正操戈相逼。
“看来今日是插翅难飞了。”即便是眼下这个境地,季无月仍浑不在意的语气。
二人被逼退至宫墙尽头,眼前长矛折出寒光,不过丈远。
“怕吗?”季无月扭头,语调轻扬。
其实是怕的,但她嘴上不肯露怯,“反正我是阵眼,横竖都是要死的,不过区区幻术罢了。”傅窈心一豁,闭紧了眼,等待想象中的疼痛来临。
耳边传来兵器刺入皮肉之声,她却没觉出痛意。
眼前笼下一片阴影,傅窈睁眼,季无月不知何时挡在她身前,将她牢牢笼在身前。
血腥气混着冷香传入鼻息。
少年闷哼一声,眉心紧蹙。
傅窈愣住,哪怕明知是幻境,也不自觉眼眶发红。
倏地她又慌了神,季无月不同于他们三人,他现在是本体而非幻境中人的身份。
“季无月你捣什么乱呀,你又和我不一样。”方才盈在眼框内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她突然没来由的恐慌,捧着他的脸哽咽道:“你要是死了,就真的消失了。”
“你在意这个?”他无端问。
见傅窈为他而哭,他便自心底升起隐秘的欣喜,于是又重述一遍,“倘若我真的死了,阿窈会在意吗?”
“当然在意啊,你们三个任何一个有事我都会担心的。”直至此刻,她才明白自己早已将这个世界当作另一方真实世界,他们三人对傅窈而言也并非是单薄的书中角色,而是鲜活的,各有各的秉性与原则的朋友。
季无月缄默。
这并非他想要的答案。
时间已来不及,他体内生机在迅速流失,必须尽快将傅窈身上的法阵挪到自己身上。
这样一来,阵眼就是他了。
他锴去唇角鲜血,以血为引飞速画着傅窈从未见过的符箓,鲜红指尖再次点在她额头,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剥离了去。
少年低低地笑,双唇擦过她耳廓。
“此招名为,阴阳易位。”
少顷,天地陡然失色。
数座巍峨宫殿一个接一个坍塌,燕王、女官瞬间消弭,禁军、皇帝、舞姬也都统统化作了枯骨。
以季无月为中心,向外延伸出万顷法阵,法阵所至之地皆化为齑粉。
日月无光,无边黑暗与荒芜中,世间仿佛只余下他们两个人。
直至脚下法阵也开始寸寸断裂开,阵眼即将消亡,法阵自然也随之分崩离析。
终了,少年打了个响指,万顷法阵于一霎那粉碎。
第56章
少年人的隐秘心事
耳边轰塌声消失。
啾啾蝉鸣声灌入耳内,
山风荡过发丝,拂面而来。
傅窈回过神,自己仍身处禅房。幻境中的时间流速和现实不同,
里面过去好几日,现实中也不过才一个时辰。
木窗外,一轮圆月如玉盘。
季无月呢,他如何了?他不会真的……
傅窈急忙冲出禅房就要去寻他,廊下,
楚云渺和沈澈安恰也出了禅房,唯有季无月不见了踪影。
傅窈跑到他住的那间屋子,屋内空荡荡的,不见人影。
“他不会真的死在里面了吧。”傅窈心里像空了一快,双眼发酸。
楚云渺劝慰道:“别担心,季公子应当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许是比我们晚些出来罢了。”
“阵眼是我,
他用咒替我成了阵眼,
他要是想出来,除非在里头死过一遭,可是。”傅窈红了眼眶,
“他是真身进的幻境,
不是顶替旁人的身份。”
傅窈越想越觉得他是凶多吉少,泪水一股脑滑落。
既为替自己赴死的季无月,也为因任务对象身亡不能回家的自己。
“哭什么?”
少年语气诙谑,
“我看起来像将死之人?”
循着声音望去,玄衣少年出现在远处廊柱下,
身形修长,手中随意勾着芥子囊,
正大剌剌朝几人走来。
“怎么听到有人不盼我好,倒盼着我——”他又开口,却因飞扑上来的身影顿住。
月色下,白裙少女紧拥住少年,少年微微错愕,这一次抱住他的不是他人之皮囊,而仅是傅窈。
就是傅窈。
少女身躯温软,脸颊贴在他的胸膛,季无月愣住一瞬,下一刻怀中温软却陡然抽离。
方才只是冲动下的举动,傅窈这会反应过来,便自觉耳热。
她有些羞恼地踩了一脚他的靴子,“季无月,你耍我。”
分明在幻境中一副将死的姿态,还说些倘若要是死了云云之类的话,他就是成心耍她。
“嘶。”少年暗暗吸气,咬牙捏了捏她脸颊的软肉,“我何时说过我会死了。”
“你快把这家伙放出去啊,我要被他打死了你管不管。”芥子囊传来程安气急败坏的声音,“现在不是你们打情骂——”话未说完,便被封住了口。
“他说什么?”傅窈不明所以。
“没什么。”少年轻咳一声,晃了晃手中芥子囊,冷声道:“孽障,还不滚出来。”
话音刚落,自芥子囊内溜出一缕黑气,黑气化为人形,正是净真的模样。
“我说了,你要找的那东西我没有了。”净真瘫坐在地,“起先被我放在养魂的法器里,也便是你毁掉的那尊香炉。”他看向傅窈,接着道:“也是那一次,法器被毁,那东西便也找不到了。”
“阴泉非俗器,轻易不可毁,倘若是你藏在别处了呢?”季无月眯了眯眼,压根不信他所说的话。
净真一脸无谓,“我言尽于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场面一时陷入僵局……
想起什么一般,傅窈忙跑回禅房,高声道:“等我一下。”
少顷,少女出来时手捧了个话本,话本上写了《天书奇谭》四个大字。
“可还记得上回我同你说的,这本书上所写的故事都同我们现今经历的吻合上。”
“上回我被净真骗进幻境这话本子就预言到了。”她翻开书页试图寻找新的预言,有关阴泉下落的,可在书接上回那句“血肉铸新躯”后,纸上什么都没有。
沈澈安匪夷道,“这世间哪有什么能预言天下事的话本子,该不会前头那些回是误打误撞罢了。”
傅窈正要辩驳,却瞥见书页上墨汁游走,分明无人挥墨书写,却如有灵般自顾自笔走龙蛇,眨眼的功夫落下一句令诗,“二度入假境,宝泉无所踪。”
墨痕一顿,又写道:“何处寻?试问山寺拾薪翁。”
“……”
“还真有啊。”沈澈安咂舌。
山寺拾薪翁,那便暗指那日同沈澈安一同入寺的老者。
季无月不语,他知晓老人家隐瞒了些东西,倒没想过他会和阴泉扯上干系。老翁称自己家住百花山山脚,后来他便特地在上山时印证了一番,山脚并无人家。
他是在扯谎。
“老人家身上并无妖气,莫不是阴差阳错错拿了阴泉。”是沈澈安遇到的老翁,若是妖物他早便诛杀了去。
“是不是还有待商榷。”季无月并不认同。
“今夜太晚了,不若休整几个时辰,待天亮再去问询老人家。”楚云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