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起身,那只手却未放开。
少女抬头,下一秒被扯入一个怀抱里。
她横坐在他的腿上,整个人被其圈在怀里。
额头传来微凉的触感,她不小心抵到了他的面具,面具下的眸子睨过来,并非初见时的冷冰,而是……饶有兴味的眼神。
不笑也似笑,似笑又非笑。
傅窈心头划过熟稔之感。
舞姬被席上臣子眷顾是常有之事。
众人收回目光,各自饮乐。
也有仿作月夷使君,从方才的女乐中挑一个近身伺候的,总而言之,她们的性命是保住了。
傅窈有些忐忑,她不习惯这般同陌生人亲密的,难道要一直坐在他腿上吗,她想起身同旁的女乐般立在一旁伺候,却被他箍住腰身动弹不得。
倏地,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足踝。
“使君。”她低声制止。
指节顿了顿,在足踝处打圈轻挲,却并无狎昵的意味。
傅窈僵住,那只手接着往下,卸掉齿屐,以掌托着她的足心,绕着圈按揉挫伤处,又猛地一扭,“咔擦”一声,方才错位的骨头便回到原处。
方才已是疼极,现下又来一遭,少女不住蜷缩着脚趾,趾尖处的朱色蔻丹便随之若隐若现,落在掌心,叫他觉得有些痒意。
踏金莲。
季无月无端想到,又为这个念头感到耳热,遂忙别开眼。
原来他是在帮自己,傅窈不知该作何反应,该说多谢使君?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似有若无的冷香传入鼻息。
傅窈蓦地抬头,顿觉他面具未覆的下半张脸更加熟稔了,薄唇弧度微勾,下颌锋利。
难道他是……
“使君为何不肯正视我?”这回她直直看向他的眸内,他却屡屡错开眼。
殊不知他正为方才的念头感到自惭。
她看他,他便别眼。
她贴近他,他便躲闪。
一想到此人可能是季无月,却迟迟不肯同自己坦白,方才还晾着自己不给她及时解围,傅窈便觉气闷。
鬼使神差的,她倾身上前,雪白的双臂勾住他的脖子,故作甜腻道:“你看一看我呀。”
他似乎有些恼了,恼的是她在不知自己真身的情景下就对旁人如此亲昵,于是钳住少女手臂,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弄痛了。”她不满,显然不是同旁人说话的语气,而是对季无月说。话音刚落,锢住她的那只手松了劲,她便又去嗅他的衣襟,领口,直至颈窝。
冷香更甚了,这下傅窈十分笃定他就是季无月,可他不肯承认,她便也不拆穿。
直至朱唇不经意擦过少年脖颈。
“够了。”她听到少年低声道。
季无月自认并非坐怀不乱的柳下惠。
二人贴得极近,他被勾着脖子,下颌距少女双唇不过毫厘,他耳尖薄红,面上也觉得热,若非这顶面具,他的窘态定然会被她知觉。
分明方才先逗弄她的是自己,现下却被逼得落了下风,节节败退了。
“不要闹了。”少年再次开口,“傅窈。”
“……哦。”傅窈愣声应了,方才只是气不过捉弄他,现在真切听到季无月的声音,气氛就陡然改变了,少年的声音仿佛在提醒着她,她正坐在他的怀里,此时此刻。
意识到这一点后她便浑身不自在起来。
空气一时陷入短暂的凝滞。
“你怎么认出我的?”她打破沉默。
季无月顿了顿,道:“符纸。”
果然是如此。
她昨夜丢的符纸是被他收了起来。
大殿上似乎有人在观察她,是永安帝身侧的宸妃。
亲密的姿态被一览无余,傅窈觉得有些不舒服,于是踢了踢季无月小腿,闷声道:“我要穿鞋。”季无月腿长,她坐在这里根本够不到地。
先前便罢了,现在她的心有些慌乱,不知是为的什么,只潜意识觉得她需离季无月这个让他慌乱的源头远些才好。
少女雪白的足轻踢着他,他错眼,“你的伤不宜再穿齿屐。”
“我要出去透透气。”她坚持,“里头太热了,闷得慌”她耳根都发热了。
一只微凉的手握着她的足踝送入木屐中,他还是妥协了。
傅窈蹬了鞋就走,事态的发展真是……
她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让季无月给自己穿鞋。
傅窈出了大殿,就看到闻溪在廊柱处等她,见到她出来,猛地扑了上来,抱着她可怜巴巴道:“阿翘,那个月夷人欺负你了没。”
傅窈刚想答,闻溪却僵了身子,弱弱对着其身后行了一礼。
季无月不知何时也出来了,静静站在她身后,两人相拥的一幕被他收入眼帘。
“大人,宸妃娘娘找你。”
一宫女凑至季无月身侧,从袖口递出一张细长纸条,又飞速道。
摊开纸条,上面写着:藏翠阁见。
第55章
季无月中了催情香
恐怕宸妃寻他是假。
万贵妃做局才是真。
季无月曾在传讯戒的另一端听到此事,
宸妃被构陷与月夷使君私通,始作俑者正是万贵妃。如若他说的不假,那这宫女便是万贵妃的人。
此行有诈,
但这趟他却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此处幻境是幻妖的记忆,在这段记忆中,“月夷使君”是一定会赴约的,一切该发生的都会发生。
更何况,宸妃还是此段记忆的关键人物。
……
藏翠阁是一处废弃宫殿,
地处偏僻,人迹罕至。
季无月跟在引路宫女后一路绕行至藏翠阁。
为掩人耳目,殿内未掌灯。他迟疑几息,终推门而入。
殿内燃了香,香炉旁背对着他站着一素色衣衫的女人,听到声响后,
女人缓慢转过身,
季无月便认出她是方才在殿上坐在永安帝身侧的宸妃。
宫女低着头退出去,
门扉刚一合上,那女人便快步走上前,不及他反应,
一把贴住了他的手,
又有意将身子往其肩头撞。
季无月怵了一跳,接连退开几步,道:“娘娘这是何意?”
莫非宸妃当真与那使君有过旧情。
女人见他时至今日还在躲着自己,
眼中含了泪意,“这么多年过去了,
你还在怨我?”
八年前,月夷战败于大晏,
为保全月夷,父王欲遣长姐前往大晏和亲以表求和休战之意。
长姐性烈,为拒和亲数次以死相逼,短短几日便憔悴得不成人样。
她二人自小丧母,长姐便如同母亲一般处处呵护照料她,故而,她才不忍见长姐受苦,要替她去和亲,撇下同自己的青梅竹马。
离开故土后,她才知与心爱之人分别之苦,日日忧思,本以为此生再也不会再与心爱之人相见,没想到今日竟又和眼前人相逢。
“那些往事就让它过去,莫要再怨我。”女人上前几步,诉衷肠道:“你我好不容易相逢,就珍惜此刻,好不好。”
她伸手去摘他的面具,去被季无月偏过头躲闪开,“已经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娘娘自重。”他漠然。
女人脸色酡红,语气有些急促,“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还在怨我擅自抛下你替长姐和亲。”
又步步紧逼道:“别这样对我,难道你对我半点旧情都没有吗?”
说话间,门扉传来一声闷响,女人倏地噤声。
“我的球。”稚童声音传来,不一会儿,又远去了。
她松了口气,是年幼贪玩的云织郡主。
“可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她接着道,目光也逐渐迷离。
“你说你对我旧情难忘。”季无月讥道:“可你怎么就没发觉,我不是他呢。”
季无月并非和傅窈一般被幻妖拉入境中,而是在发觉傅窈等人不见后,主动以身入境,取代了原本的月夷使君。
此境为幻妖的记忆,境中人也并无自主神智,是以,没有人发觉月夷使君换了个人,对其他人而言,只要这个人存在便够了。
仿佛听到费解的话语,宸妃的表情刹那僵住,又很快恢复原状,忽视了方才季无月说的那句话,继续向她的“心上人”诉说衷肠。
果然如此。
既为记忆,则此境中人并无神智,只会循照既有的轨迹做出行动,无论季无月如何说如何做,既定的轨迹都不会改变。
本该发生的,一定会再次上演。
正如此刻,季无月只觉周身燥热,扫了眼殿内青烟袅袅的炉子,登时觉出是那香的问题。
“我怕你不肯,便用了助兴的香。”女人身子柔弱无骨,眼看就要往他身上倒。
当机立断的,季无月一个手刀劈下去,宸妃软绵绵倒下。
他又拿起茶盏,忙走几步上前熄了香炉,做完这一切后方觉呼吸紊乱得厉害。
那催情香的药劲来的迅猛,此时出去定不是办法。
他的步伐有些踉跄,索性倚在墙边席地而坐。
傅窈是在云织小郡主的指路下寻到藏翠阁的。
推门见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昏暗角落里,少年支着腿倚在墙边,微微仰头,胸口剧烈起伏。
另一边则倒了个素衫女人。
“别过来。”季无月看了眼傅窈,低喝道。
“别掌灯。”殿内光线昏暗,她转身要去点上蜡烛,又被他喝止。
他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现在的模样。
“那你该怎么办,离席这么久,一定会被发现不对劲的。”
她蹲下身去查看季无月的状况,试探碰了碰他的手心,烫得厉害。
微凉的皮肤触到他的,燥意些微被纾解,但却饮鸩止渴。
季无月闭了闭眼,偏过头去,“别看我。”
“不是万贵妃。”他微微喘息,又道:“是宸妃。”
傅窈明白他在说什么,焦急道:“怎么样才能帮你。”永安帝的人一定很快就会寻过来。
对了,宸妃。
她忙上前去搜素衫女人的身,既然是她自己设的局,也许就随身带了解药呢。
结局却不如她愿,女人身上什么都没有。
“难受吗?”她观察着少年,他仿佛热极,扬起的脖颈都覆了一层细密的汗。
难受。
浑身都如烈火炙烤般,只以当傅窈微凉的皮肤碰到他时,他心里分明是贪恋的。
他呼吸紊乱,脸上的面具更显累赘。
于是喉头滚动,声音低哑道:“帮我摘掉它。”
傅窈依言揭去了那张鬼面。
面具下,少年蹙着眉紧抿住唇,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眼梢潋着薄红,睫下那粒泪痣更显葳蕤。
这把冷俏锋利的刀,此刻褪去冰冷与锐利,只余不带一丝攻击性的俏意。
傅窈怔住一瞬。
季无月实在生得俊俏。
方才只想着快意,未料到自己这副失态的样子会被傅窈尽收眼底,他掀眼勾唇,刻意讥诮道:“看到我狼狈的样子,高兴吗?”
说罢便抵墙闭上了双目。
他受伤都不愿声张,更别提此刻,傅窈看出他是在用自嘲的方式掩饰难堪。
“季无月。”少女捧起他的脸,认真道:“你要是难受,就告诉我要怎么做才能帮到你。”
他低头,就见她跪坐在他身前,同自己抵得极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鼻息。
许是他的幻觉罢,眼前的少女不知何时恢复了原本的样貌,属于傅窈的那双澄澈的眸子正一眨不眨地,认真且关切地凝视着他。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他的心跳也跟着停顿,紧接着,季无月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压抑着内心的悸动。
并非自己强求,他想。
是她主动询问,要如何才能帮到他的。
“想帮我?”
季无月想起她和另一个舞姬相拥的一幕,于是,他听到自己鬼迷心窍道:“抱我。”
傅窈怔了怔,随即就要伸手抱住他。
少年等到她有所动作,才不由分说将人扣进了怀里,他双臂紧拥住她,支起的腿又将人圈住,仿佛试图将人圈入自己的领地。
傅窈的体温偏凉,被他抱在怀里方知他烫得这般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