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傅窈是被闻溪的敲门声唤醒的。
昨夜她思虑良久,四更才得入睡,现在困得眼睛都睁不开,抬手伸了个拦腰,手背一下子砸在墙上。
好痛!
傅窈眼泛泪花,这地方怎么会这么真实,睡不够会困,被幻境之物伤到了也会痛,这个世界,完全和现实无异。
“阿翘,你知道月夷族吗,就是宸妃的母族。”二人正在赶往教坊的路上。
傅窈摇摇头表示不知,闻溪便又起了个话头,“今日定然要训练到晚上,阿翘又是领舞,定会更辛苦。”
话音刚落,傅窈苦着脸掩面,阿翘是舞女中的翘楚,可傅窈却四肢不协调啊。
一阵清脆悠扬的钟鼓声传来,说话间便已至教坊司。
教坊司内,乐人们身着华服,或坐于雕花椅上,手持各式乐器,神情专注而投入。笛声潺潺,箫声
悠扬。另一侧,着彩衣的舞女舞步轻曳,随乐声轻盈舞动。
傅窈环顾四周,在最前面打量着众人的应是管理众人的司乐,司乐的一旁则是昨夜的女官。
司乐望向傅窈,“阿翘,你来领舞。”
她这一唤,那女官的视线也便落到傅窈头上。
傅窈咬了咬牙,只好硬着头皮上。
乐声再起,少顷又止住了,是傅窈没跟上拍子。
司乐凝眉,挥手让乐师再奏。
乐声又起,不过几息便再次顿住,如此反复三五次,司乐的脸也沉得如墨一般。
“身段僵硬,动作也记不住,你今日是怎么回事,跳得还不如初来三日的丫头。”司乐训斥道,“你还是那个阿翘吗?”
两道视线落到她头顶,司乐满脸失望,另一道,则来自一旁的女官,那视线仿佛凝视了许久,却好似并没有恶意。
“昨日扭伤了腿,故而才跳不好。”傅窈胡乱找了个理由搪塞,“要不我就不领舞了吧,接待来使这么重要的场合,我怕损了天子颜面。”边说边瞄向那女官。
一对上眼神,傅窈便发觉那女官正静静看着她,眼中裹挟着淡淡笑意。
司乐沉着脸就要训斥她,女官却有意不计较,“那便同其余人一起练习吧。”
不做领舞有个好处,便是躲在人群中浑水摸鱼,前面的人怎么做的,她便有学有样,只是有几处变换需要留心,一天下来腰酸腿疼,也颇是累人。
一个时辰后,终于可以歇息片刻,女官便是此时唤的她,“阿翘,你过来,我这里有治腿的药。”
傅窈依言前去,二人行至廊下才止步。
其余人都在别处歇息,此处无人途径,女官方开口道:“阿窈师妹。”
傅窈愣住,随即喜不自禁抱住楚云渺,“楚师姐!”
“我还以为这里面又是就我一个人呢,没想到你也进来了。”欣喜之余不免疑惑,“我现在的脸是阿翘的模样,你是怎么认出我的呀?”
楚云渺浅笑,“进来后我便一直在寻你,对和往常不同的,有反常之举的人,自然十分留意。”
原是如此,说起来昨夜见到她,自己也觉得这人周身气度同楚云渺有几分相似。
紧接着傅窈忙把净真所说的宸妃之事告诉她,楚云渺听了凝眉,“也只好先静观其变了,说不定阵眼就藏在其中。”
“对了师姐,除了我之外,你可有发现他们两个人的踪迹?”既然楚云渺都被拉进来了,季无月沈澈安极有可能也在此境中,若是四人会合,定然胜过单打独斗。
楚云渺摇头,自己现在是万贵妃的亲信女官,每日只与宫人打交道,少有见到男子的机会。
“依你所言,明日宸妃会因与月夷使者私通被捉拿,若我没猜错,明日之后,此方世界便会崩塌,我们需得在明日结束前找到阵眼。”
“若是没找到呢。”傅窈问。
楚云渺沉思,缓声道:“那就只能永远留在此方世界,醉生梦死。”
“阿翘,快回来练舞了。”闻溪的声音传来。
傅窈只好重回人群,想到楚云渺方才的话便觉心有戚戚。
接下来的傅窈心不在焉学着身旁人的舞姿,以至于闻溪不时担心地看向她。
一想到若是永远留在这里只觉人生无望,她不要留在这里当一辈子的阿翘跳一辈子的舞,她一定要找到阵眼,等练完,她就去别处看看。
今日确实如闻溪先前说的那样,直到天黑司乐才放一众乐人舞女归去。
不过傅窈可没有跟她们一道回宜春院,她趁旁人不注意的功夫,借机在内廷里溜达了起来,想要找到那阵眼之处。
“阿翘,你是今日被司乐换掉了,心情不好才想出来散心嘛。”闻溪指领舞被换掉的那件事。
“是啊,我是心情不好,没关系,我一个人走走便是,你不用跟着我。”傅窈只好顺着她说,她原想自己独身出来的,只是闻溪寸步不离跟着她,好似总是不厌其烦地要同阿翘在一处。
“那我陪你一起散心。”闻溪坚持。
红墙上两道少女剪影,不时有宫人鱼贯而过。
少见的,闻溪许久也没再开口,阿翘心情不好,她不想烦扰阿翘,闻溪垂着头如是想。
傅窈可不是真的散心,她忙着寻阵眼,路过一处便好奇地打量,不时画个五行符使出去试探哪里有反应,上次的阵眼是个惧怕符箓的法器,或许这次也和上次一样。
马上行至宫墙尽头,尽头是一处清雅小院,傅窈不抱什么希望往内瞥去,院里被随从簇拥着坐了个男人,男人半散着发。
诡谲的是,在这内廷中,那人居然戴了顶鬼面具,看起来凶恶极了。
“阿翘,快回来。”
闻溪抬头发现阿翘跑出去老远,忙跟上将其唤回来。
正是这一声让院内人发现了她的身影。
鬼面人投过去一眼,毫无波澜的一眼,恍如在看一个死物。
闻溪把傅窈拉回去,便听她问,“他是谁,好生骇人的打扮。”
“嘘。”闻溪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些人是月夷族的装扮,那是月夷族的使君,是明日我们要献舞的人。”
第54章
她横坐在他的腿上,整个人被其圈在怀里。
闻溪拉着她跑出好远,
边小跑,边劝她回宜春院早些歇息,明日宴席是在夜里,
尚要起早排舞。
傅窈不死心,一摸袖口空荡荡的,楚云渺白日里塞给她的一沓符纸却不见了,她便猜是落方才那处了。
“我东西掉了。”她看向闻溪,“你先回吧,
我去去就回。”
说着转身折返,提着襦裙再次往那宫墙尽头的小院跑去。
然而结果却让傅窈失望了。
这次院落里空无一人。
更没有符纸的踪影。
……
*
次日的排演和昨日相同。
她仍跳得歪七扭八,只祈祷着届时能蒙混过去。
排练结束后,会有妆娘来为众舞姬一一上妆。
统一的红裙,双螺髻。
傅窈坐在铜镜前,抿了抿朱纸,
红唇艳如花。
“阿翘,
你真美。”铜镜中出现另一张清秀的少女面庞,
闻溪怔怔看着她,又忍不住上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快别闹了,一会妆花了。”傅窈无奈。
闻溪恋恋不舍收回作恶的手,
“可我就是喜欢同你在一处嘛,
阿翘,我们不当舞姬,离开教坊司好不好。”
傅窈顿了顿,
教坊司的女子皆为贱籍,哪里是那般容易脱籍离开的。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总会有办法的。”闻溪语气笃定,“只要我们在一处,
就总会想到办法出去的。”
闻溪便是这样,在她面前总是赤诚又热切。
她突然就想知道现实世界中的闻溪如何了,十余年过去,当日的期盼可有如愿实现。
愣神的功夫,宴席已开场。
司乐板着脸吩咐众人切不可出岔子,此次曲目是万贵妃所选,也是万贵妃的人盯着练的,贵妃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脾性,若让她寻到了错处,少不了脱一层皮。
傅窈捏了一把汗,在心中一遍遍演练着动作,听说贵妃手段狠辣严酷,她可不想被责罚,更别说昨日一早她就清楚了在此幻境与现实共感的事实。
这头舞姬们翘首以待,那边接待月夷使者的宴饮初拉帷幕。
大殿内,永安帝一左一右分别坐着万贵妃与宸妃,贵妃雍容华贵,宸妃则一身素衣,端的是秀美清丽。
“爱妃,若身子不适提早回去便是。”永安帝靠向宸妃,目含关切。
宸妃身子孱弱,这个月更是小病不断,昨日的庆功宴便是因此未曾出席,今日却是执意要来。
永安帝心里也明白,月夷族是她的母族,她是思乡心切。
万贵妃就见不得陛下对她嘘寒问暖,晃着扇子冷笑一声,“姐姐面色红润,哪里像个病人的样子,莫不是生病是托词,实则是瞧不上我那戍边的兄长,才不肯赏光吧。”
万贵妃一贯的嘴上不饶人,永安帝还没开口,位于下侧首席的小少年跳了出来,“你莫要再搬弄口舌,我母妃病得饭都吃不下几口,父皇是知晓的。”
“临儿。”永安帝唤住儿子,他这个儿子最是维护母亲,见不得宸妃受一点屈,若是往常便罢了,可这到底是大殿之上,满朝文武都看着呢。
殿上剑拔弩张,殿下亦是……热闹非凡。
燕王携幼女入席,幼女不过四岁,怀中捧了个竹球,正是顽劣不知规矩的年岁。
燕王爱女,再顽劣都舍不得责罚半句。
小女娃抱着竹球,不时用小手拨弄一番,一个没拿住,便眼睁睁看着竹球滚落,直直滚到了对座脚边,那一席上坐着的,正是今岁新科探花郎,段成瑞段大人。
“帮我捡球。”她脆声道。
段成瑞身旁是国公府小姐,经她提点,他才知那女童是燕王之女,云织郡主。
“织娘,不可无礼。”燕王温声教导。
段探花极为有眼见地将竹球亲手递到了她手中,猫着腰恭维道:“小郡主娇憨可爱,王爷好福气,若段某也能有这般伶俐的女儿,实乃一大幸事。”
他这番话恰捧到燕王心坎上,上下打量了眼此人,又观察到其席位紧挨着国公府,问:“你就是那位段探花?”
国公府小姐与新科探花郎的传闻,他还是有所耳闻的。
段成瑞眼底划过喜色,“在下不才,正是新科探花段成瑞。”
正待他想接着说些什么叫燕王高看于他的言辞,突觉有道视线紧盯着自己,他转身去寻,目光的主人正是那月夷族使君。
有别于他处的气氛,那人一袭黑衣,面覆鬼面,周身神秘又冷清,被察觉后,举起玉盏遥遥敬了段成瑞一杯,面具下眸光玩味。
他那是什么目光,像是取笑,又像早便认识他一般,段成瑞压下心头不悦,只听高堂上的永安帝道:“诸位,今日这场宴是为月夷使君接风洗尘而设,以表两国敦睦之好。”
永安帝高举酒盏,“使君尽兴,诸爱卿尽兴。”
话毕,丝竹声奏起,众舞姬鱼贯入殿。
女乐们腰肢袅娜,随着丝竹管弦娉婷起舞,丝竹声和缓,便姿态柔美翩迁,随着音乐渐急,众舞姬们动作也越来越快,裙裾带风。
众人如痴如醉般欣赏着,一贯停不下来的云织郡主也目不转睛盯着舞姬们的步伐。
管弦奏至高潮,女乐们也舞至沸点,红色裙裾们围聚成一个圈,向外舒展着身子,犹如一朵红莲绽开,永安帝笑呵呵朝使君道:“此舞曲名为踏金莲,喻为佳人舞姿柔媚如莲,不知使君觉得如何?”
后者颔首,一旁的译者忙道:“多谢陛下款待,使者十分喜爱此曲。”
月夷使者不通中原话,只可耳听,不可言说。
一曲快尽了,舞步由由急转缓,混在其中的傅窈松了口气,她总觉得有道视线总是若有似无落到自己身上,恰趁着此时去寻那视线,正对上昨夜那鬼面男子的目光。
莫不是昨夜冲撞了他,叫他记恨上了?
好歹也是一国来使,不至于如此小气量吧。
正琢磨着,傅窈一个不察脚下一顿。
舞姬们皆是赤足着木屐,这一顿便不留神崴了脚,足踝发出极细微的“咔擦”声,刺痛传来,她便是在此刻打乱了这场舞的尾声。
殿内众人自然也发觉了异样,直至万贵妃开口道:“丢人现眼的东西,来人,统统拖下去杖毙。”
此事陛下既交由她负责,她自是要严惩的。
傅窈没想到要所有人替她背锅,站出来道:“不关她们的事,是我一人的错。”
闻溪扑通一声跪下,以头呛地道:“贵妃娘娘开恩,是我跳错连累了阿翘,和她无关的。”
“闻溪,你别胡说。”
傅窈没想到闻溪竟然会做出替她拦罪的举动,确切来说,是替阿翘。
永安帝到底是仁君,指了指傅窈道:“只是一人的过错,何至于殃及他人。”
又转头看向使者席位,“既是为月夷来使献的此舞,那你便去问使君,可否宽宏大量饶恕你。”
言下之意,是要她去求月夷使君。
去求那个戴着凶恶的鬼面具,看起来诡秘莫测的月夷人?
昨夜他看向自己的眼神跟看死人没什么两样,他怎么可能宽宏大量。
足踝刺痛不减,在众人的注视下,傅窈强撑着走到那人席边,欠了欠身子咬牙道:“还望使君开恩。”
后者没作反应,甚至看都没看她一眼。
果然,傅窈心道,他怎会把小小舞女的性命放在眼里。
“看来使君是不打算宽恕你。”万贵妃勾唇,冷冰冰道:“拖下去,杖毙。”
又看向跪地的闻溪,“还有她一个。”
闻溪……
少女眼眶微红,倔强道:“是我一人的错,和旁人无关。”
她纂紧了裙角,自己倒无妨,可她不愿连累他人。
许是这里的人事太过逼真,紧要关头她竟忘了,闻溪不过是幻境中的影子。
一只手扶起了少女,指节修长分明。
傅窈顿了顿,他终于舍得看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