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哥、大、姐姐。”芷儿慢吞吞把糕点递过去,中气十足道:“给!”
“贵人语迟。”季无月接过糕点,低声宽慰。
……
天色不早,买完吃食二人便要折返回山去。
先前他们下山时直接用的符箓,这会季无月却执意要步行上百花山。
二人从山阴绕到山阳,径直把整个山脚都绕了一圈。
“季公子?”楚云渺忍不住询问。
“无妨,上山吧。”季无月神色微凝,不知是在琢磨什么。
*
明月当窗,蝉鸣啁啾。
夜风吹过树梢,吹过枝头,又透过木窗吹到少女面颊。
“呀!”
不知哪里来的沙尘被风裹挟着进到她的眼睛里,傅窈下意识去按揉,眼睛却被越磨越红。
“别动,我给你吹吹。”
沈澈安见到这一幕忙上前按住她乱揉的手,吹了好半天方才缓解。二人这个姿势挨得近,落在窗棂上的剪影更显亲密。
季无月提着大包小裹推门而入时,见到的便是沈澈安的背影,至于傅窈则完全被他遮住,只依稀可见她仰着头,仿若依偎在一处般。
“对了沈,阿澈,你可还记得我从前在信里都同你说过什么?”少女顿了顿,“你还有那些信件吗?我想看看。”
要想知道系统隐瞒了什么,还得从原身入手,说不定那些寄给沈澈安的信里就有线索。
“信件都存在沈家,若你想看,下次我便让他们洛阳寄过来。”说到信件内容,沈澈安思索了片刻,“你倒是时常在信中说起家中有位惹人厌嫌的兄长……”
他还未说完,“啪”的一声关门声传来,傅窈才发觉方才季无月回来了。
她让他带的荤食不知道买没买,傅窈趿鞋下床便要去寻他。
几案上摆了一桌子美食,两只窑鸡,几碟牛肉,还有几方香甜的桂花糕。
“你太好了季无月,这么多吃的。”傅窈招呼另外两人前来,坐下便要大快朵颐地开吃。
几人都许久未食荤,是以便不客气落座享用起来。
窑鸡表面金黄,撕开表皮后肉质鲜嫩,傅窈吃得满足,对比另外三人斯文的吃相,她则显得不拘小节。
两只窑鸡,四只鸡腿,恰好够四人分的,现下盘中还有两只腿,是以傅窈没想太多便要去夹鸡腿,未成想被一双筷子截住。
“你干嘛?”她不明白。
季无月撩她一眼,尾调上扬道:“那位拾柴的老伯多么辛劳,不给他留一个吗。”
说的也是。
可是盘子里不是还剩两只鸡腿吗,为什么偏偏不让她吃,很难说季无月不是刻意针对自己。
少女鼓了鼓嘴,偏伸向另一只腿,这次却连捞都没捞着,眼看着季无月将其夹到了自己碗内,当着她的面,慢条斯理地剔骨剥皮。
“阿窈,我还没碰这个腿,我的给你。”沈澈安安慰。
傅窈摇头拒绝,她也不是非要吃这个鸡腿不可,就是不满季无月此举罢了。
不让吃这个,她吃糕点总好了吧。
于是正在她把手探向码成两排的桂花糕时,又被季无月叫住。
“怎么,这个也不能吃吗?”
季无月挑眉,耐人寻味道:“那是给云渺买的,你若是想吃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不可多拿。”
傅窈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又愤愤撤了回去,他这是什么意思,不让吃这个不让吃那个,自己哪里招惹他了嘛,“谁稀罕。”她嘟囔。
楚云渺直觉不对劲,赶紧对傅窈道:“无妨,师妹只管尝便是。”
可现在她哪里在意的是能不能吃,她气得是季无月的态度!
话说回来,原著中季无月就暗恋楚云渺,又是自己未婚妻,按理说这个态度正是符合原著,可她却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这一顿饭吃得憋闷,故而没过多久她便离席,临走时路过少年身侧,愤懑留下一句“讨厌你。”,随即扬长而去。
后者怔了怔,眼观鼻鼻观心。
回到禅房,脚下仿佛踢到了什么东西,傅窈低头,貌似是季无月时时别在腰间的芥子囊,约莫是他刚在自己房间时遗落下的。
她捡起芥子囊正要还给他,那芥子囊竟开口说话了,“喂,喂。”
芥子囊发出粉色的微光,傅窈观察了一会,“程安?”
“是我是我正是我!”程安激动道,“小姑娘,想不想听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她问。
“你把我放出去我就告诉你。”
哦。
妖怪的把戏罢了。
傅窈漠然。
“真的,不骗你,有关你那兄长的秘密。”
听到此处她来了兴致,将芥子囊勾在手中轻晃道:“确实很吸引人,不过,我是不会放你出去的。”他出去了不一定还要祸害多少女孩子。
“好吧。”程安原也没想着凭此就能出去,他只是单纯想报复季无月罢了,让眼前之人知晓季无月决计不会与之明说的“真面目”。
“到底是什么秘密?”傅窈猜测。
“季无月跟楚云渺表明心意被拒?”
“季无月他不洗脚?”能让情妖知晓的事定然与情有关,又能称之为秘密的事,傅窈眯了眯眼,“你是说,他其实喜欢的是男人?”
程安眼皮跳了三跳,“不对,都不对。”
“他确有一为之动情之人,不是旁人,而是你”
?
“胡说什么,你为了逃出去谎话张口便来。”傅窈木然,怎么可能呢,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我可是句句属实,不然你以为我怎么没被封印,还能活蹦乱跳地在此处和你说话。”程安神在在道,“自然是他的情丝一路上从未休止,才得以让我以情为食,又屡屡冲出封印啊。”
“那是因为。”傅窈低喃,“因为他喜欢楚师姐啊。”
“你说那个仙家弟子”程安回忆了半晌,“不可能,他只会在同你一起时才会溢出情丝。”
接着又嘻嘻笑道:“还想藏着掖着,这下都给他小子捅出去。”
季无月怎么会喜欢她呢。
季无月不应该喜欢她的啊。
何况,他刚刚还那般针对自己,知道楚云渺爱吃桂花糕特地买了桂花糕,她连吃一块都要说她。
少女失神走到他房前,敲了好半门才见他开,他散着发,发梢上还有水汽,一直戴着的耳饰也被摘去,像是刚沐浴完,冷香混合着皂角的香气侵袭来。
不知为何,程安那番话落到她耳中,再面对季无月时她便觉得奇怪极了,直直站在那,半晌也不说话。
季无月自然看见她手中自己落下的芥子囊了,只是傅窈呆呆站那不出声,他便也不急,静静等她开口。
夜风轻拂。
良久,傅窈才道:“你,东西落了。”她递给他芥子囊,语气也呆愣。
话音刚落,他便像是忍不住了般,倏地低声闷笑,“这是气傻了?”
少女不理他,转身就走。
这回换季无月拉住她的手,传讯戒微凉的触感传来,“等等。”
他的传讯戒没摘。
傅窈心下便不自觉地想,他沐浴连耳饰都摘了,却不摘传讯戒,他会不会是真的喜欢她呀。
转念又煞有介事地想,可惜,她注定是给不了他好归宿的。
她可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干嘛。”秉着不能耽误他的念头飞速抽回手,傅窈别扭道:“别,动手动脚的。”
季无月怔了怔,转身进屋,拎了包黄油纸裹着的点心到她跟前,“不是最爱吃桂花糕吗,拿走。”
喜欢吃桂花糕的不是她呀,是楚云渺。
等等。
上次在崔家,她是不是曾在宴席上说自己爱吃来着,原是暗示崔松云松楚师姐桂花糕才借口自己爱吃,季无月竟当真了,所以,莫非这次他就是给自己买的?
想到这一层可能性,傅窈便觉心跳莫名加速,愣神之际察觉到少年一直在注视她,她便只想从他面前逃走,于是飞速接过糕点,又匆忙转身走了。
季无月敏锐发觉她的异样,目视着少女背影远去,直到在视线里消失。
他垂眸,长睫下的眸子浮出些许迷茫。
第53章
四人皆入幻境
月色清泠,
照亮半边窗扉。
窗边兰花轻晃。
傅窈失眠了。
她趴在床上,托着腮,小腿也跟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晃。
一定是今晚的月光太亮了,
她想。
于是推开窗向外探,月华如练,一轮圆月高挂天幕,今晚又是个满月夜啊。
少女蹙额,不知怎的,
突然有股不安的预感。她想起季无月是不是说过,满月夜正是精怪们最猖獗的时候。
别自己吓自己,净真哪有那么快恢复。
傅窈如是宽慰自己,正要上床入睡,一个侧身,正和净真打了个照面!
他不知是何时出现在房内的,
或是悄无声息在一旁看上许久了。
和以往的温和面容不同,
他的眼里布满了血丝,
好似是在看着傅窈,又好似完全把她当作一个容器,透过她,
看向已铸好新的身体的芝芝。
“你还在妄想用我复活芝芝?”傅窈怒目相视,
“收手吧,你不会再得手的。”
净真置若罔闻,倏地瞬移至窗边,
对着那捧兰花道:“我的母亲也最是喜兰。”
?
傅窈不明白他这是想干什么,正要传讯与季无月时,
他又道:“她是月夷族来我朝和亲的王女,端庄高洁,
最得父亲衷爱。”接着不管傅窈想不想听,自顾自诉说道:“你可知她是怎么死的?”
“月夷族出使我朝时,与使节通奸。”他自嘲地笑,“让皇帝颜面扫地,她的下场自然是被赐死,可这一切都是万贵妃她构陷所致,母亲他绝无可能做出此事!”
传讯戒泛着光,傅窈后退几步,“你说这些是做什么。”
净真呵呵轻笑,扯下一片素白花瓣,花瓣慢悠悠飘落,还没落地,她的视线便逐渐模糊起来……
又是幻术啊,失去意识前她想,季无月应当听到了吧……
*
临光元年,五月。
边关告捷,永安帝大悦,于内廷搭起了舞榭歌台,邀百官共赴宴席。
率军大破敌军的是万将军,万妃的兄长。永安帝高兴,当日便升万妃为贵妃。
月上柳梢,教坊司舞女终于跳完最后一曲。
雕梁画栋间,处处是为照明悬挂着流苏灯笼,灯光照在红墙,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三两臣子喝得烂醉如泥,由宫人搀扶行路,洒扫的宫女忙碌不停,疾步穿梭在宫墙间,直至永安帝揽着贵妃起驾回宫,这场宴饮才堪堪收场。
此时宜春院内,一行身段婀娜的女人正要各自回屋歇息,她们都是刚献完舞的教坊司歌舞伎。
阿翘和闻溪也是其中一员。
“阿翘,你方才跳的可真好。”闻溪钻进阿翘屋内,在这教坊司内属她们两个关系最好,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
“你模样生得好,舞跳得也出彩。”闻溪眼里闪着光,真心实意道:“你说,你会不会有一天有幸被陛下看入眼,进宫当妃子啊,这样便再也不用在这里熬日子了。”
接着又黯然道:“可惜陛下偏宠宸妃,还有一个靠兄长的功劳在后宫横行的万贵妃,阿翘你还是不要被陛下看中了,就算入了宫也会不好过的。”
闻溪叽叽喳喳说了好多话,却不见阿翘回应,往日里,阿翘从不会不理她的。
“阿翘,你怎么不说话?”她关切道,“是不是今日太累了,怎么脸色也不太好啊。”
“啊,是太累了,我想歇息了。”阿翘终于开口。
“那你好好休息,我走了啊。”
门扉被掩上,傅窈才松了一口气。
这次的幻境和以往都不同,她居然直接替代了幻境中的人,成为了教坊司的舞女,阿翘。
她跑到铜镜前,镜中俨然是另一张面孔。
若是细看,眉目间倒与傅窈原本的样子有几分相似。
从方才闻溪说的一番话中,她大致可以推测出这个幻境应当有关净真的母亲,宸妃。
她叹了口气,以往的幻境只在小小一方区域内,破坏阵眼即可出去,现在这皇宫这么大,找到阵眼恐怕没那么容易。
“阿翘,阿翘。”闻溪不住敲门,“快出来,万贵妃身旁的女官带着口谕过来了。”
傅窈揉揉脸,走一步看一步吧,遂推门而出。
宜春院里的女乐都被唤了出来,院内正中央站着一女官,神情清冷。
“后日月夷族来使我朝,陛下将排舞之事交由贵妃安排,诸位需加紧练习,切勿在别国使君前损了我朝颜面。”
女乐齐应。
月夷族来使,若如净真所说,届时万贵妃会构陷宸妃与使君私通,使宸妃被赐死。傅窈怔忪,净真他究竟,想让自己看到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