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此处,傅窈便觉哪里不大对劲,来不及细想,脑中声音已消失,接着恶鬼般的嚎叫声潮水袭来。
“小小姐,你为何要害死我们?”
“她就是个晦气灾星,留在季家只会害死更多人!”
“扫把星!”
她被那些声音撕扯着,裹挟着,恍惚间,似乎见到一线光亮。
鼻间嗅到甜腥气,夹杂着似有若无的冷香。
鲜血滴落到唇上,甜腥气更重了,她舔了舔,竟如久旱逢甘霖。
傅窈闭着眼,却本能去寻那甘霖的来处,寻到了便拼命地吸吮,可还吮上多久,又被撤走了。
她现在意识混沌,嘴角一瘪只觉委屈。
“别急。”季无月低语。
禅房内,季无月让少女靠在怀中,又腾出手将手腕处的血口割得更深,又将其送回到少女唇边,这回她能喝个饱了。
血流得汹涌,她吮地又急,像某种幼兽啜饮乳汁般,些许血珠因来不及吞咽而滑落,从嘴角一路滚落到起伏的锁骨,又继续向下……
少年欲替她锴去血珠,却没来得及,眼看着它调皮滚下,直隐入衣襟……他只好着慌垂下眼。
不知多了多久,傅窈才渐从魇梦中抽身,她半阖着眼,昏昏沉沉喊着疼,整个人蜷在少年怀里,本能地想靠近安全感的来源。
季无月僵了一瞬,语气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哪里疼?”
她的魇息已被压制,外伤也息数包扎好了。
“哪里都疼,头最疼,疼死了。”她呆呆道,没了往日生气活力,尖尖的小脸无一丝血色。
答完这一句,傅窈才恍然发现自己是埋在谁的怀里,又想到方才耳根莫名地发热,接着逃也似的推开季无月。
“季,多谢阿兄。”
她的这些动作尽收季无月眼底,他眸光闪了闪,幽幽道:“往后不必再这般唤我。”
没等她答,便大步离去。
他无端气闷她这般唤他,先前见她服软作低尚觉有趣,现在他又见不得她对自己虚与委蛇了。
他想到傅窈曾说他喜怒无常,从前不觉,现在他竟觉得她说的不错。
傅窈有些摸不着头脑,转头瞥见铜镜中的自己,先前散着的发已被整齐扎好,精巧缀上了铜钱。
……
少年端着黑糊糊的碗进来时,傅窈正在走神。
她方才做了好多梦,依稀记得有个人说季无月一定还会再次伺机杀她,至于那是谁同她说的,往后又说了些什么,却想不起来了。
“喝药。”他把碗一横,示意她快些喝了。
“不想喝。”傅窈神色恹恹。
“安神的药,不喝那便疼着。”他捞起碗作势要走,被傅窈叫停,“欸我喝,你别走。”他怎么一点台阶不给。
她捧起碗,拧着眉一口气灌完。
好苦!
“蜜饯。”季无月伸出掌心,早有准备般。
少女从善如流接过,少顷,她方想到紧要事,“你们可擒住他了?净真又故技重施幻化成你的样子,定是他接近不了我才想变成你哄我摘下铜钱。”
只是没想到他不惜被重创也要强攻。
季无月摇头,狡兔三窟,他们赶到时恰逢傅窈打破幻境,净真见状便龟缩了回去,至于那场幻境下次会在何处展开,谁也预测不了。
幻妖,擅布诡谲虚幻之域,遁入境内如堕雾中,身形无踪。
“他想献祭我为芝芝重塑肉身。”傅窈有些后怕。
“你的体质,的确招惹觊觎。”季无月声音悠远,“天医血肉若是落入妖物手中可铸肉身,而身含魇息的身体若落入捉妖师手里,便是人傀的好料子。”
“人傀?”
“有些捉妖师为了助长功力会豢养人傀,人傀皆由妖化的人类炼化而成,既可任捉妖师驱使,又能以此为饵,引出更多的妖物。”说罢季无月撩了她一眼,扬高了语调,“譬如你,便是炼制人傀的好料子。”
傅窈愣住,“那该怎么炼化?”
“需得寻到一个天生邪祟侵体之人,挑筋、取血、”他顿住,语气往下压,缓缓道:“剖——心。”
傅窈颤了颤,早就听系统说过人傀之事,没想到竟这般残忍。
思绪回到眼前,她咬了咬唇,“净真这次没得手,他就定然还会来找我的。”这一次便是悄无声息将她置身幻境,若是下一次,她还能侥幸逃脱吗。
尖尖小小脸颊上一双因损了气血微微凹陷的眸子,眸内泛着红意,双眸的主人惶恐道,“我害怕,季无月。”
季无月蹙眉,哪里像是被针扎了一样,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在心头盘旋,彼时的他尚不清楚那种情绪名为怜惜。
“传讯戒。”
季无月伸出手,掌心静躺着对墨色的戒指,共两枚,其中一枚戒环上细细刻了各式符箓的纹样,这是枚既可防身又可传声的法器。
“不是学不会符箓之术吗,此戒上已刻好了符文,若有妖物直接驱使便可,若是还不成——”他顿了顿,“亦可传讯于我。”
传讯戒?
傅窈戴上戒指,竟不松不紧尺寸合度,戒身上刻了繁杂符箓的纹样,想来打此戒之人费了不少功夫,此物又能驱妖又能叫外援,她双眸亮晶晶地望向季无月,“那你也会一直戴着吧?”她指向对戒的另一半,既是传讯戒,势必要两方都持有。
“未必。”季无月偏过头,“我不喜手上有碍事的东西。”
又不想看到她失望的神色,补上一句,“只是幻妖在的这几日会戴。”
“那也成。”闻言傅窈拉过他的手,兀自将另一枚传讯戒穿到了少年指根处,修长分明的手上嵌了枚墨玉戒,实在赏心悦目。
“谢谢你。”她觑到少年手腕处的红痕,想到方才季无月为救她由着她吮了不少血,现下又送她法器,不禁有些动容。
“不过是了结上次许你之事。”他又端出那副姿态,拿腔作调道:“救你也不过是为了全父母之命,举手之劳而已,不必对我感恩戴德。”
傅窈戴上戒指,竟不松不紧尺寸合度,戒身上刻了繁杂符箓的纹样,想来打此戒之人费了不少功夫,此物又能驱妖又能叫外援,她双眸亮晶晶地望向季无月,“那你也会一直戴着吧?”她指向对戒的另一半,既是传讯戒,势必要两方都持有。
哦。
傅窈不以为然,半晌,又开口,“季无月,既然你为了父母之命救我,那倘若我找回了记忆,你还会想杀我吗?”
本就没想杀你。
季无月心说,却绷紧唇漠然道:“看情况。”说罢便又要走,却被傅窈勾住了手指。
看、情、况、?
“那是会还是不会?如果你还会杀我,就当我没问。”少女歪歪头,“如果你改主意了,那你现在就同我说,傅窈,我不想杀你了。”
“往后我也不必再怕你了。”她嘟囔。
怕他?
季无月扯了扯被她缠住的手指,投去意味不明的一眼。
傅窈缩了缩肩,“其实还是有些怕的。”
虽然有些时候她看起来肆无忌惮,但他到底说过只要她找回记忆就会杀了他,况且,就算他如何救自己,按照原著走向,他是一定会杀了她的,还是一剑穿心。
傅窈也不知道自己在求证什么,她的任务不就是在拿到阴泉后让季无月杀了自己吗。
也许她是在求证任务顺利与否,倘若季无月对他仍有杀心,那在接近阴泉的过程中她便要小心再小心,倘若季无月对她没了杀心,拿到阴泉应是会容易许多,只是要费心最后该如何让他杀了自己。
不管怎样,她偏偏执拗地想知道现在的季无月是如何想她的。
“不会。”他再次搬出双亲,冠冕堂皇道:“我自会听从父母遗命,留你一命”
虽然有些时候她看起来肆无忌惮,但他到底说过只要她找回记忆就会杀了他,况且,就算他如何救自己,按照原著走向,他是一定会杀了她的,还是一剑穿心。
傅窈也不知道自己在求证什么,她的任务不就是在拿到阴泉后让季无月杀了自己吗。
也许她是在求证任务顺利与否,倘若季无月对他仍有杀心,那在接近阴泉的过程中她便要小心再小心,倘若季无月对她没了杀心,拿到阴泉应是会容易许多,只是要费心最后该如何让他杀了自己。
不管怎样,她偏偏执拗地想知道现在的季无月是如何想她的,。
“不会。”他再次搬出双亲,冠冕堂皇道:“我自会听从父母遗命,留你一命”
虽然有些时候她看起来肆无忌惮,但他到底说过只要她找回记忆就会杀了他,况且,就算他如何救自己,按照原著走向,他是一定会杀了她的,还是一剑穿心。
傅窈也不知道自己在求证什么,她的任务不就是在拿到阴泉后让季无月杀了自己吗。
也许她是在求证任务顺利与否,倘若季无月对他仍有杀心,那在接近阴泉的过程中她便要小心再小心,倘若季无月对她没了杀心,拿到阴泉应是会容易许多,只是要费心最后该如何让他杀了自己。
不管怎样。
*
傅窈的身子已无大碍。
楚云渺和沈澈安轮番望闻问切一番后,得出以上结论,只是气血亏损得厉害,仍需修养几日。
这几日不止傅窈在养身子,幻妖净真同样因受到重创而休养生息,半点踪迹都无。
傅窈在山上修养,季无月和楚云渺却没闲着,整日都不见他们两人的身影,于是傅窈第一次用了那传讯戒。
“你们去哪儿了呀?”她指尖轻点那枚墨戒,待到墨戒微微发出金光,便可用于传讯。
少顷,传讯戒闪了闪,这便是接通了,少年低磁的声音从那端传来,“山下,城中,在探听净真和芝芝的线索。”
极为言简意赅。
“可有什么进展了?”她问。
传讯戒再次一闪,“有了些眉目,你可知净真是如何亡故的。”
他抛出话引,傅窈正待他细细说来,耳边便传来沈澈安的话,“我去山里采了些花,插在房内正是应景,你养病时时时看到它们也会舒心些。”
沈澈安捧了一束兰花,素白的花瓣煞是清雅,又寻来个瓷瓶,仔细安置在房内桌案边,以确保傅窈一抬眼就能看到它。
这几日季无月他们下山去寻线索,唯有沈澈安留在山上,他怕那妖物再次现身,是以守在傅窈身边。
“谢谢你,阿澈。”
由于一上午沈澈安都在不停地念叨原身从前是如何同他成为知交笔友,又如何唤他阿澈而不是叫沈少侠的,傅窈终于妥协遂了他的意这般唤他。
“阿窈不必客气。”沈澈安笑道,“我去看看药煎好了没。”说罢转身合上了木门。
人一走,傅窈想起刚刚季无月似是要同她说净真之事,于是点了点墨戒,问道:“季无月,你方才要说什么,净真是怎么死得呀?”
半晌,传讯戒微闪,却许久没听到声音传来。
第52章
“季无月他喜欢你。”
“季无月?”傅窈对着传讯戒呼唤,
带了央求的语气,“你能不能帮我个小忙,带点荤食上山呀,
吃了这么多天素,我脸都要吃绿了。”
那端虽没传来声音,但传讯戒微微发着金光,表明他应是听到了的,许是忙着调查不便回应她吧。
傅窈伸了个懒腰,
正想小憩片刻,却骤然想起这几日一直被她忽视的一件事。
当日在幻境里,她是如何在生死关头学会且熟练画出五行符的。
是系统的手笔,她只记得灵台一阵刺痛,便猛地无师自通般学会了符箓的画法,不,
不是学会,
而是忆起,
就像重新掌握被遗忘了许久的技巧。
系统怎么会有原身的记忆?
但它却从未同傅窈说过此事,为何一开始在多子村时不说,任凭最初的傅窈茫然面对这个世界,
而这次危急关头,
系统也只是将关于五行符的记忆给了她,它为何要隐瞒自己?原身的记忆有什么是她看不得的吗。
联想到这一路上她无端梦到过的原身与父亲诀别,再到与季家人相处的往事,
甚至原身干脆出现在她脑海中同她对话,告诉她季无月不会杀她之事,
莫非真正的傅窈根本就没有消失?!
她一直藏在她的识海中,与此同时系统一定知晓这一点,
故而系统才能调动她关于符箓的记忆,也因此傅窈会时常梦到关于原身过去的经历,与其说是傅窈的梦,不如说,是她识海中另一个人的梦。
此事最大的疑点便是系统,它为何要隐瞒这一点,还有原著剧本时至今日也未告知她,又对那本贴合他们几人轨迹的天书讳莫如深,系统它,真的如表面这般简单吗。
傅窈想不出个所以然,原想把系统叫出来询问,又歇了心思,倘若它真的有问题,便更不能让它发现自己有所察觉,似往常一样对他全然信任才是稳住它的办法。
……
那头季无月也没闲着。
远在洛阳的线人寄过来一封信,信上写了一则洛阳民间的传闻,是有关上任皇帝永安帝的。
永安帝是位仁君,在位期间勤政爱民,省役薄赋,深受百姓爱戴,然永安帝有一贵妃,贵妃专横跋扈,害死了后宫许多子嗣,但皇帝却奈何不了她,只因贵妃的哥哥——万将军驻扎边境抵御外敌,执掌数十万兵马。
除贵妃外,永安帝另有一宠妃,为他诞下了唯一的子嗣,但不知是被外戚威胁或是爱子心切,亦或两者都有,永安帝将那宠妃之子送出了京都,据传闻,是送进庙里清修去了。
后来异族入侵,战火蔓延至襄阳,襄阳又距王畿不远,万将军率军逼退异族后,遂趁机入京逼宫夺位,只是这皇位没坐几天,便被皇室旁系诛杀在寝殿,如今的皇帝,便是那位旁系之后。
结合住持说的,若传闻不假,净真便是那位被送到庙里避祸的皇子。
住持曾说净真是被城中残余的异族兵马所害,可为何本要屠寺的异族人,杀了净真后便放过了整个寺的人,无非是他们最初的目标,就只有净真一个人而已。
而那所谓异族,只怕是彼时初登大宝的万将军所授意,他本就得位不正,怎么会容忍这么一个名正言顺的正统皇嗣被世人知晓。
“他是被贼人迫害至死,只是恐怕,在那之前就已没了活下去的心气。”楚云渺道,妖化后的净真一心想要复活芝芝,他始终对芝芝的死耿耿于怀,认为是自己害死了芝芝。
他们原是受段成瑞之托前来超度芝芝,现在看来哪有什么芝芝的亡魂,在段成瑞梦中作祟的,概是能幻化万千面目的净真。
可为何是段成瑞?不是旁人。
“掌柜,两只窑鸡,两斤牛肉。”
说话间来到一小吃铺子,季无月放下几块碎银,视线又落到铺面另一侧——
铺面主营窑鸡等荤食,却留个角落摆上糕点果子,各式糕点整齐摞列,甜香扑鼻。
“客官可要再秤些甜糕,不是我说,我家的百花糕是这襄阳城最好吃的一家!”掌柜一仰头,自吹自擂道。
“卖卤味的铺子兼卖甜糕,确实少有。”楚云渺出声,这条街上的铺子多是各自为营,这般倒是少见。
季无月没要百花糕而是买的桂花糕,他没记错的话某个在山上不好好修养却和沈澈安一起“厮混”的人正好这一口。
“好嘞!快出来给这位客官包上桂花糕,芷儿!”
他朝内间喊话,一面不忘回复楚云渺的话,“小女贪嘴,最是馋糕点,原是自家做给她吃,后来索性也就在铺面上割了一席拿出来卖。”
少顷,帘后走出一女童,女童看起来不过五岁,头顶扎了两个朝天啾,娇憨可爱。
楚云渺点头,顺势问,“令嫒多大了?”
掌柜嘿嘿一笑,“四岁,属兔。”
女童走到铺面后,步履蹒跚,眼中笑意不减。
季无月神色复杂,四岁的女童不应该连路都走不扎实。
“实不相瞒,我家芷儿命苦,生来就痴傻。”掌柜地慈爱摸了摸女童后脑,无奈道:“旁人家孩子已经牙牙学语的时候,我家芷儿愣是四岁才学会说话,走路也一直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