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白挨了一掌还要给她守夜,这是什么道理,但季无月的声音却率先响起。
“好”他道。
直到傅窈将被褥掀开一角,给他挪了个位置,又不忘将枕头横亘在中间,拍拍床铺示意他后,季无月方如梦先觉。
少年瞳孔微怔,显然不太能理解傅窈的脑回路。她就这般轻率让男子和她同卧一张床?即便是峤南民风开放,女儿家也不能这般不设防。
“我不困。”
他只好如此道,想了想,又觉得身为兄长,自己有责任告知她一些必要的东西。
“男女不可同寝。”
“我知道。”傅窈眼神奇怪,“因为是阿兄,不是别的男子啊。”
“……”
季无月噎住,心头却浮起莫名的懊恼,闷闷的,总归让人不大舒服。
“怎么了?”
由于多日苟命习得的功夫,傅窈对季无月的坏情绪总是有敏锐的感知。
“无事。”少年很快恢复如常,没好气道:“还睡不睡了?你再不睡等天亮便不必睡了。”说罢一个指风飞过,不由分说熄了烛火。
“我睡我睡。”她这一夜都没睡好,眼眶酸得很,闻言忙闭上眼。
须臾,房内已安静得落针可闻,漆黑一片里,季无月好像走了。
“季无月?”傅窈开口,一边朝四周探去。
直到抓住一只温热的手。
“我在。”
少年僵住,涩声道,“……睡吧。”
傅窈安下心,少顷,再次睡熟了。
禅房静寂,唯余少女绵长的呼吸声。
黑暗里,不断被介子囊纳入的一缕淡粉光晕格外显眼,季无月怔住,随即另一只手掐了个决锁紧介子囊,光晕消失,里面依稀传来情妖程安的骂声,又即刻被法咒封印。
他坐在床头,就这样由着她拉着手,守了半夜。
第50章
没坠落在地,而落入少年怀里。
季无月很少有茫然的时候。
譬如现在,
守在床边的人影视线虚虚落在酣睡少女身上。
回想起昨夜她的荒唐之举,他不禁失语。
碰了碰面颊,其上已没了痕迹,
但少女指尖带来的痒意却好似仍在心底泛着涟漪,一圈又一圈,摇曳了一整夜。
晨光熹微,由远及近传来木鱼声和沙弥们诵经的声音。
季无月看了眼榻上人,蜷了蜷手指,
随后不动声色抽走了被少女握住的指节。
门扉发出极轻的“吱呀”声,一缕晨光沿着缝隙刚溜入屋内,复又被掩在了门外。
*
傅窈是被窗外雨声唤醒的,雨声淅淅沥沥,应是不太大。
醒来时禅房内只她一人,季无月不知何时回去了。
她简单洗漱一番便要出屋去,
顺势拿了把放在角落里的油纸伞。
天色尚早,
东方泛白。
雾气笼罩着寺院,
空气清凉如水,不时有撑着伞的和尚从禅房路过。
季无月和楚云渺房内都无人,傅窈撑开伞正要寻他们,
就见薄雾细雨中穿梭了一道身影,
那人稍微走近一些,她才从灰蒙蒙的雾色中认出他来。
……
他从斋堂出来便下起了雨。
雨不大,斋堂没有余下的伞,
便孑然回来了,索性他淋惯了的。
峤南多雨,
季无月幼时时常被父亲罚跪,无论雨多大都不能幸免。
斋堂距他们歇息的禅房尚有一段距离,
忽而听到有人唤他,季无月抬眼,少女撑着伞,正提着白裙小跑过来。
恍若和记忆中的模样重叠。
“季无月。”
“屋里有伞,你怎么不知道拿伞。”
傅窈快步追上玄色身影,脸颊跑得微微泛红。
“你这人也真是的,多亏碰到我了,山里的雨要比别处湿冷,淋多了雨定会染上风寒的。”
说话的功夫她便心虚地观察起他的脸颊,确认并无痕迹后放下心来。昨夜她伤了人,现下可要为自己好好找补一番。想想她傅窈也是出息了,居然敢扇书里那个乖张狠戾的男二巴掌,即便那是个误会。
伞下少女绵绵不休说了许多话,清甜嗓音间杂在潇潇雨声中,竟令人听得更为真切。
季无月怔忪片刻,直到傅窈惊喜出声,道:“你去斋堂了?”
他手上拎了食盒。
他回神,一贯嘲谑的语气,“是,若都像你一般日上三竿才起,我们三个都没饭吃。”
傅窈早习惯了他说话的风格,笑嘻嘻道:“多谢阿兄,不辞辛劳给我们带早饭。”
看吧,她总是在某些特定的时刻这般称呼他。
季无月睨她一眼,欲言又止住了。
他身量高上许多,因此傅窈撑起伞来便很是吃力,她手举得高高的,露出藕节似的纤细手臂。
季无月还算有良心,不动声色接过了伞身。
伞下两人挨得极近,独属于少年的冷香渐渐占据她的鼻息。傅窈抬眼看向少年,他下颌微绷,像一把冷俏的刀。
似是觉察到目光,少年低头瞥她,眼下那粒泪痣叫人看得分明。
心头掠过一丝慌乱,傅窈错眼抿唇,静听珠打伞面,叮叮咚咚声环绕,一路再无话。
*
“楚师姐,我刚刚去寻你却没见到人,你去哪儿啦,可用过饭了?”
二人刚步入廊下,便碰到自拐角出现的楚云渺。
“出去转了转,还未曾用饭。”楚云渺很是喜欢这处清幽地界,和仙门的环境很是相似,她在红尘中待了许久,一时归心似箭。
“季无……,阿兄刚去斋堂领了饭食,快进屋一起吃吧!”
说着便接过食盒自拎进了屋。
“怎么全是糕点?”傅窈细数,食盒里琳琅满目的桂花糕百花糕豆沙糕……
“无妨,吃食能果腹即可。”楚云渺道。
季无月拎起茶壶倒了杯水,解释道:“斋堂里只有这些。”
“行走江湖风餐露宿是常有的事,有的人有的吃还挑挑拣拣。”他将盛满水的杯盏推到傅窈手边,奚声道。
“师妹若是吃不惯,一会我用符箓带你下山去买些吃的也行。”
还是楚云渺善解人意,不过她倒也不会真的为这点小事折腾楚云渺。
傅窈瞪了瞪季无月,吃了几块点心正噎得慌,气得猛灌了几口水。
……
一面用饭,傅窈一面同他们说昨夜遇到的沙弥,及梦中芝芝的记忆。
“说来也怪,我们才来此处一天,他便缠了上来,像是……”
“像是盯上你许久。”季无月眉头微拧,“依你所说,他之所以将你错认成那个名为芝芝的女童,是因为你们相差无几的打扮……?未免太过草率了些。”
这个原因确实轻率。
从年龄上来看,傅窈和芝芝无论如何也联系不到一起去,若仅仅是因为一个小小的发饰,这般装扮的女儿家也不是没有,为何偏偏是傅窈。
楚云渺点头,“当务之急是要查明芝芝的身份,那妖僧定是这寺中人,不若先从寺里和尚口中打听一番。”
原就是要在早膳后去问住持打听的。
几人去寻人时,便听到这会寺门口又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闻讯赶去时,住持正如同昨晚招待他们那般,邀他们入寺。
“多谢住持。”
“多谢。”
傅窈总感觉似乎是听到了耳熟的声音,定睛一看,那山门外站着的蓝袍少年,不是沈澈安是谁。
“沈少侠!你怎么会在这里?”
傅窈声音惊喜,心里想的是男主终于归队走剧情了。
沈澈安粲然一笑,望向少女的眸子亮如明昼,下一刻大步迈到少女身前,道:“家中无事,索性便出来历练了。况且,我不是答应过,要帮傅姑娘找回记忆吗,你可想起来——”
“这位是?”沈澈安话还未说完,便被季无月打断。
傅窈也注意到沈澈安身侧之的老者。
老者头发花白,身形佝偻,身背一大捆柴火,是个卖柴翁,概是拾薪时伤了腿,右腿用破布包扎了,渗着暗色血迹。
“老朽家住百花山山脚,砍柴为生,今日在山中被野兽撕咬,幸得这位少侠相救。”
老者脸上布满沟壑,唯有一双眸子清透明亮。
“老人家伤了腿,此处又离山脚甚远,家中更无人照料他,有劳贵寺安顿几日了。”
住持应声,双手合十蔼然一笑。
“唔,宿主。”系统久违的声音响起,“现在进度怎么样了?”
系统好几天没出现,陡然出声倒吓了她一跳。
“阴泉在那妖僧手里,如若顺利的话,这次应该能得手吧。”傅窈问。
系统沉默良久,他想说大概率是不能的,但万一呢,万一这回不一样呢,他费尽心思做的这一切,不就是为博一个跳出既定轨道的结果吗。
他顿了顿,终是道:“一切皆有可能,总之宿主一定要牢牢盯住。”
听到系统紧张的语气,傅窈幽幽道:“你是说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老实说,你是不是偷看剧本了,快给我看看。”
“主脑还没修好哪来的剧本,小心驶得万年船嘛。”
它嘟囔一句,便又沉寂了。
傅窈总觉得系统有事瞒着她,却来不及细想,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趁着住持得空,他们要好好问问那妖僧之事。
*
寺内有一参天古树,古树下安置着一方石桌,此刻连同沈澈安在内的几人齐齐围着石桌,听住持道往日之事。
“女施主是问净真?”住持面色疑虑,“净真过世已久,女施主可是他生前相识之人?”
“那便不错了。实不相瞒,我昨夜梦到了净真小师傅,可他似乎将我错认成了相识之人,我心下好奇便想问问主持。”
傅窈道:“不知道住持可认得一个名为芝芝的女童?”
住持身子一顿,叹息道:“净妙啊。”
净妙?
众人不解。
住持心下已了然,“芝芝是净妙的俗名,今日是净妙的忌日,前几年每逢忌日,总有弟子看到已亡的净真生魂在寺里游荡,女施主昨夜之梦怕就是净真的魂魄作祟。”
“佛门清净之地,怎会有祟物出现?”季无月抓住重点,“又如何会出现女童?”
住持双手合十,“此事说来话长。”
老僧将当年收留女童的过往一一道明。
净妙这个名讳,说是为她起了个法号,只是为了掩人耳目,好让其暂时有个容身之处罢了。
寺里的弟子都心照不宣唤净妙这个名字,也只有净真,从来只叫她芝芝。
净真小和尚的身份则是皇族之后,出家为僧的缘由就连住持也不便揣摩,那孩子和芝芝同一年入寺,初时还一身戾气,谁也奈何不了他,这样浑身是刺的人,偏偏听得进去一个稚童的话。
“日久天长,二人感情甚笃犹如同胞兄妹。”
住持目光远眺,思绪仍飘荡在过去。
“后来呢?”
两人好好的,是因为什么双双亡故?
住持顿了顿,道是异族入侵,皇帝遣赵将军平定战事,战事初平,襄阳城起了一场疫病。净真就是在下山义诊时染上了疫病,只不过他是轻症,用了月余药就好转了,没成想却过给了芝芝,而那时候的襄阳已是一药难求。净真痊愈了,女童却没捱过来。
数日后,蛰伏在城内的异族残余兵马登百花山,破渡厄寺,不知他同贼寇说了些什么,以一人的性命换得渡厄寺其余人无虞。
寺内众人先后安葬了他们二人,奇怪的是,时常弟子声称看见过和净真师兄相似的人影,住持携众人为其做了好几场法事,也就没再有人目睹过此类异样,如今傅窈又撞见净真的魂魄,倒是有些许古怪。
“芝芝的忌日是哪一天?”傅窈问。
“就是今日。”
今日善行做了许多糕点,一大早他就给芝芝送去了。
*
净真为何偏偏要在芝芝的忌日现身?他来寻自己的目的又是什么。
傅窈毫无头绪靠在床头,一旁那本《天书奇谈》倏地发出“哗啦呼啦”的翻页声,泛黄的纸页上赫然显出新的字眼:
“妖僧掳瑶女,血肉铸新躯。”
她愣住,此前她曾猜测天书中的瑶女暗指她自己,再加上书里前几回的情节都和他们四人的轨迹暗合,那么这句话的含义便呼之欲出!净真定还会来寻她,但这后一句她却不大懂。她忙将天书塞入怀中,急匆匆便要去告知另外三人此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