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思绪纷飞,
一会想到系统怎么这几日又不说话了,一会又想到沈澈安这个男主什么时候归队,
思绪飘摇间,浓重困意袭来,诸多神思便如水滴落入湖面,杳无踪迹了。
片刻后,她蜷缩进被子里,睡熟了。
……
“芝芝——”
“我带你去寻家。”
“芝芝——”
耳畔传来一声盖过一声的呼唤,那声音似是从远处飘来,一会又似在耳边低喃,傅窈紧蹙起眉,眼皮却似千斤重,无论如何也睁不开。
“我带你去寻他……”
“别怕……”
定是那小沙弥又来缠住她了,少女眼皮不住颤抖,骤然睁开。
眼前是一张放大了的脸,青灰色的皮肉裹着面皮,眼眸森然,正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她,见她醒来,斜歪着头,唇畔的皮肉扯出个弧度来。
在傅窈身前趴着的,赫然是当日夺走阴泉的小沙弥。
“你醒了。”沙弥扯出一个无害的笑,再寻常不过的语气。
少女的脸色顿时比眼前人还要惨白,“怎么又是你,你到底要做什么?”
确然是那日的小沙弥,可又不大相同,上次的沙弥更小一些,眼前的人已然是十四五岁的身量。
“带你去寻家呀,芝芝忘记了吗。”
沙弥笑意不减,说话间抚上傅窈的发髻,试图为她理顺发髻上的赤色绸带。
然而他刚一碰到傅窈,霎时间金光亮起,紧接着空气中传来皮肉烧焦的怪味。
应是季无月的护身咒。
沙弥微微惊诧,却无怒色,也无责怪之意,哪怕他半条胳膊都化为了灰炭,就连身形都在快速消散,直至彻底透明消失。
傅窈惊魂未定,也不敢一个人睡了,正要下床去寻楚云渺一起睡,却发现正在消散的不仅方才的沙弥,而是以傅窈为中心,整个房间都在消弭。
她仍处梦中。
……
“小师兄。”
“小师兄。”
禅房外,女娃娃奶声奶气的声音轻唤。
半晌,门内走出个小沙弥。
他站在阴影里,像缩在暗处的动物,生怕别人看清他似的,只隐约可见嶙峋的身形,几个月没吃饭一样。
“做什么,不是说过无事不要来烦我。”
女娃娃不过五岁大,梳着圆圆的双髻,双髻上缠了红红的发带,其上系了小铃铛,福娃娃一般。
这会她的小手里捧了袋黄油纸。
女娃娃浑然不知自己不受待见,笑眯眯摊开黄油纸,献宝似的伸出手,“善行师叔。”
“叫我、带给你。”她顿了顿,慢吞吞道。
黄油纸里整齐摆着六块百花糕。
“知道了。”他接过黄油纸,转身欲走,却被女娃娃扯住了衣服。
“放手。”
小沙弥嘴角绷成一条直线,他最讨厌旁人触碰他。
“你只能拿。”
“三块。”女娃娃眼巴巴的望着他,眸光纯澈,声音却越来越弱,委屈巴巴道:“还有三块是、师叔给我的……”
她最爱吃百花糕了。
小沙弥眉头紧皱,索性一把都给了女娃娃,慢吞吞的话听得他心烦。
女娃娃却没放开拽着他的那只手,“师叔说、今天、你一定要吃东西。要我看着你、吃。”
“滚开。”
他一把推开女娃娃,“啪”地一声合上了木门。
门外便传来啜泣声,断断续续的,许久也不止歇。
女娃娃再迟钝也感知到了明晃晃的恶意,她坐倒在地上,捧着怀里的百花糕哭得伤心。
门却猝不及防开了。
半截瘦骨嶙峋的手腕一把子将其拎起来,又将她怀里的糕点拿去三块,“好了,你走吧。”
女娃娃惊得止了泪意,却没忘此行的目的。
“师叔说。”
“要我看着你。”
“吃”
她眼神坚定看向门边的影子,脸上又满是泪痕,看起来有些滑稽。
“……”
片刻后,女娃娃才满意小跑着走开了。
廊下响起一连串的铃音。
“净真吃了吗。”善行蹲下身子,摸了摸女娃娃的发顶。
后者点点头,“吃了。”
“看来这整个寺里只有你能让净真吃饭。”善行笑眯眯,“以后都由你给净真送吃的,好不好?”
净真是和这女娃娃同时进的寺,半大的孩子,脾性却倔,赌气一般不吃也不喝。
他身份又不比寻常,切不可在寺里出了岔子。
“好。”女娃娃重重点头,
“我有用。”
“别赶我。”
善行哑然,前几日住持为她四处寻可收养的善缘,原来这孩子竟是这般认为的,“没人要赶走芝芝。”
“住持是在为芝芝找一个家。”
“什么是、家?”女娃娃问。
“有父母双亲,对芝芝好,就是家。”
“阿娘病死了。”她又红了眼。
“那芝芝阿爹呢?”
“不知道……”
女娃娃和和尚的声音日渐远去。
原来这个梦是芝芝的记忆。
傅窈摸了摸自己头顶的红绸,又想到原身和芝芝的身世也有几分相仿,顿时有些恍惚。
*
“阿嚏——”
傅窈缩了缩脖子,没来由地觉得全身都冷得刺骨。
现下是夏日,为何会冷?
“小阿窈,来,把爹爹的披风披上就不冷了。”
说话的是个男人,浑身是血,却满目心疼地将披风裹住傅窈小小的身子。
周遭寒风呼啸,风中夹着雪粒打在脸上,刀割一般。
“爹爹,你不要离开阿窈。”小傅窈紧紧抱住男人,含着哭腔道。
“乖,爹爹走了后,去找季家。季家家主和爹爹是同门,你阿娘——”男人目光倏地悠远怅然,“你阿娘也对他们有恩,季家会照顾好你的。”
“我不去,我就要和爹爹在一块,别丢下我好不好。”小傅窈抽噎。
“若是往后爹爹护不了你了,我的小阿窈这么聪慧坚强,一定会好好活下去的,对不对。”
他总觉得,阿窈这个孩子和旁人是不同的。
虽然同别的女娃娃一样,总是爱同他撒娇任性,但这孩子的心智却十分早慧。
想到这男人便稍稍宽心,就算没了他,阿窈一定也会好好活下去的。
“只一点你要记住。”男人将小阿窈抱在怀里,“去了季家,一定要乖乖的,切不可像在爹爹面前一样无所顾忌。”
男人循循善诱,小傅窈却捂住耳朵不住摇头,“我不去,我只要爹爹。”
他喉间涌出甜意,没忍住咳嗽了几声,又强行将其咽了下去,他看着女儿的脸失笑,生死之事岂是凡人能更易的,若是可以,他有多想看着阿窈长大。
男人拍了拍小傅窈的后背,似叮嘱又似低喃,“只盼季家能知恩图报,好生待我的阿窈。”
“嘀嗒。”
一滴水珠落在地面,傅窈吸了吸鼻子,后知后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泪流满面。不知是不是原身的情绪,浓重的悲戚竟从心口倾泄而出,仿佛她便是那个即将失去至亲的小傅窈。
画面陡然模糊,再一转,耳边的声音便纷杂错乱起来。
一会是屏风外的季守拙同柳如烟争执的声音,那声音模模糊糊的,直到柳如烟说:“没有她,便没有无月。”
一会又是季家后山的乱象,柳如烟倒在地上,吊着最后一口气也要季无月保证保护好傅窈一辈子。
再之后,嘈杂的声音潮水般褪去,傅窈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叫她无比熟悉的人——
白裙,红髻,巴掌大的脸没有血色。
“你是原身?”她笃定。
“是。”白裙少女张口,“也不是。”
“是你让我看到那些的?”她问,“你要做什么?”她该不会是怨自己占据了这具身体,要把她赶出去吧。
白裙少女古怪看了傅窈一眼,以手托腮绕着傅窈打量了一圈,又捏了捏她的脸颊,颇为嫌弃的样子。
“傻里傻气的。”
“你太丢我人了。”
嫌她丢人?傅窈扯了扯嘴角,“要不是我,你都不知道死多少次了,你知不知道季无月恨不得对你杀之而后快。”凭原身的性子,定然不肯同季无月示弱,要不是自己恐怕她早就没命了。
“他不会杀你的。”少女扑哧笑了,了然于胸道:“他才不敢杀你呢,要是杀了你,九泉下的伯父伯母可不会放过他。”
少女双手背后,转着圈打量,“别紧张。”
傅窈不知她意欲何为,一个一模一样的人站在你面前,她不神经紧绷才怪。
“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白裙少女霎时瞬移到她眼前,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傅窈。”她唤,“我只是想叫醒你啊。”
……
“醒醒。”
似乎有人在唤她。
傅窈抖了抖眼,眼皮却如千斤重。
噩梦接踵不歇,这一次梦和前几个大不相同。
梦里她站在悬崖边,崖下是无尽的汪洋,蓦然间,一个玄色影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傅窈看不清他的脸,只直觉他是季无月。
“季无月?你怎么会在这里。”
玄色影子不作声,正在傅窈毫无防备时,骤然将她推下了崖。
海水汹涌将耳鼻吞没,巨大的窒息感淹没了她……
*
那边季无月正熟睡,忽而听到捉妖铃的震颤声,他一向警觉,于是迅速起身,循着踪迹来到傅窈的房内,见到便是傅窈深陷梦魇的模样。
少女紧闭双眼,呼吸急促,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水,任是他如何唤也醒不过来。
“还不醒?”季无月俯身捏住她的鼻尖,好整以暇地观察少女面色逐渐涨红。
梦中强烈的窒息感来得如此真实,直到快溺毙的那一刻,傅窈终于醒来,她猛然起身,面前又是一张放大了的脸。
“走开!”
身体快于思绪,她几乎不假思索地推开了眼前人,掌风落在季无月面颊,须臾间竟隐约可见两三道红痕。
方才就被小沙弥贴脸吓唬过一遭,又因在梦中坠海惊魂未定,是以她本能地防御,根本没看清眼前人是谁,等到反应过来才知自己方才闯了什么祸。
季无月对妖类十分警觉,却不代表他能对睡梦中的傅窈有防备心,这一巴掌他挨得结结实实。
少年侧过脸,眉头紧蹙,似乎还未从那一掌带来的惊诧中回神,一向不大有情绪波动的他,此刻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惊诧、无措、继而有淡淡的愠色。
“傅窈,你——”
“我不想死我想活着!”
傅窈截下季无月要说的话,用头发丝想也知道这时候他一定会气急败坏地说“傅窈你不想活了吗”云云的。
她缩了缩脖子决定先发制人,瘪着嘴找补道:“我刚刚碰到上次山上的小和尚了,他就是像你这般的姿势,我还以为又是他,太害怕了才不小心打到你了。”
“我胆子小,太害怕了才失手了,不是故意的。”
她一番说辞将季无月的恼意架在那处上不去下不来,只好抱着胳膊气哼了一声。
季无月皮肤本就白皙,傅窈手劲虽不算大,也切切实实落下了几道红痕,她抿抿嘴,心里过意不去,于是翻身下床,不知从何处掏出一个药瓶。
她踮着脚,捧起他的脸颊,锴了药膏的指尖轻轻拭在红痕处,指尖停留之处,清凉一片。
“你别恼呀,我下次不会了。”
“痛不痛啊。”
少女一面涂药一面说着好话,话尾音带着淡淡的嗔意,末了,又轻轻吹了吹他的脸颊,让人莫名泛起痒意。
少女唇瓣离他不过分厘,他双睫微颤,直觉想躲,又被掰过脸按住。
“别动,还没好呢。”
季无月应声不动,反应过来后又气闷,他为何要听傅窈的,“我没有那般娇气。”他僵硬道。
傅窈充耳不闻,窸悉簌簌涂完了药后看了眼天色,“现在几更了?”她问季无月。
“四更。”
“阿兄。”她这般称呼他便是有事相求了。
“你一定察觉到妖气了吧,害我刚才做了好多个噩梦,你可不可以不回去,就在这里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