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性便随她去了。
“你算的——”
“你算的准不准,快告诉本小姐,程郎是不是本小姐的命定之人。”
傅窈拦住卜卦先生,正要询问,却被另一道娇声打断。
紧随而至的是一锦袍男子,男子气度温润,对几人歉意地笑,却在看到楚云渺时晃了晃神。
“舍妹顽劣,让仙子见笑了。”他道。
“程郎就是我的命定之人,他都把传家的镯子交给我了。”崔芊娘旁若无人道。
季无月睨了一眼她腕间的翠色玉镯,随后饶有兴味地眯了眯眸子,悠悠道:“确实是命定之人。”
“你也看出来了!”绛裙女子看向身形高挑的冷俏少年。
少年的装束也像是江湖术士,她颇有种被认同的惊喜之感。
可那少年下一秒却挑起眉梢,声音淬了毒般恶意道:“是要你命的人。”
崔芊娘娇滴滴的眉眼染了怒气,“哪里来的神棍口出妄言,还不快给本小姐赔礼道歉!”
被打上“神棍”名头的少年神情自若,“妄言?在下向来只说真话,你那如意郎君,确然是为索命而来。”
“住嘴!我和程郎乃是天造地设。”
崔芊云咬紧了银牙,哭喊着唤那锦袍男子,“哥哥,他咒芊娘,我要杀了他!”
“说谁神棍呢。”傅窈看不过眼,上前叱道,“旁人说的不如你的意,便要被打作神棍,既如此,你还来卜卦做什么,就自去和你那程郎过日子吧。”
季无月这人说话虽然难听了点,但他没有骗她的必要。
他都如此断言了,那眼前姑娘的心上郎君便定然是有问题的。
崔芊娘哑然,只不住看向崔松云,“哥哥,这哪来的黑心肝江湖术士,快把他赶出洛阳,免得四处坑蒙拐骗。”
傅窈气笑了,“我家哥哥可不是什么坑蒙拐骗的江湖术士,他除妖诛邪的本事大着呢,他说你那郎君有问题那便就是有问题。他若真是黑心肝,就该一言不发任由你被那人骗!”
少女鼻尖微皱,气得脸颊发红,又对少年道:“你说是不是,哥哥。”
就知道叫哥哥,谁没有哥哥呀。
季无月垂下眼,眸光落在她微鼓的脸颊,心底略过奇异的满足感。
他好像是,第一次听她这样唤自己。
也是第一次有人这般维护他。
第24章
这应当也是兄长该做的吧,他想。
街头,
卜卦先生已逃难似的隐入人群。
一白一红两个女孩子的身影还在对峙。
“还想把我们赶出洛阳,你是王孙贵戚还是什么达官显贵,我看狂妄的是你才对吧。”
傅窈不依不挠道。
“你,
你——”
崔芊娘涨红了脸,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好。
她是洛阳城最大皇商崔家的小姐,又得兄长宠溺,平日里如何发脾气使性子都无人敢说她一句不是,现在竟被傅窈指着鼻子骂。
她攥紧了襦裙,
却蹦不出一句字来。
“哥哥。”她无助看向崔松云,“你就任由旁人欺负芊娘吗。”
眼下戌时一刻将至,她没有时间再在此耗费下去,若是误了时辰,程郎恼了她可如何是好。
鸦青锦袍的男人眼底略过一丝心疼与无奈。
崔父崔母早亡,他和小妹自幼便相依为命。
因而崔松云对这世上唯一与自己血脉相连的芊娘格外疼惜,
舍不得斥责一句不说,
但凡是芊娘想要的东西,
作为兄长他都会竭尽所能满足妹妹。
渐渐的也就将她纵成了如今的模样。
无法无天,唯我独尊。
现在更是不顾他的反对闹着要嫁给程安。
“芊娘,为兄说过,
程安绝非可托付的良人,
你喜欢什么样的男子为兄都能替你寻来,唯独不能是他。”他耐着性子道。
绛裙少女咬了咬嘴唇,热泪一滚,
“我不管,我就是喜欢程公子,
我要告诉爹娘,兄长待芊娘一点都不好。”
崔松云无奈扶额,
分明日前她对那程安的评价还是“颜色虽好,但品性不佳”,短短几日就对其死心塌地到了非他不嫁的地步。
他只得让一旁小厮看住小姐,又问几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不知少侠方才说的话是何意。”他问季无月,眼底染了焦急之色,“可是那镯子有问题?”
“镯子上有妖气。”楚云渺答,“长久戴身上定然会损阳寿。”这便是季无月说的背后之人为索命而来的缘故。
仙家弟子对妖魔气格外敏感,方才刚一看见崔芊娘她便生了疑。
不仅是玉镯,她周身都萦绕着妖气,想必那物已被她佩戴许久了。
“令妹近日身体可有异?”季无月问。
崔松云沉吟片刻,道:“身体一切安好,只是白日里较往日时有困乏。”
又追问道:“几位仙师的意思是,和那玉镯有干系?”
“也未必,有没有干系还需摸清背后是何妖物再作定论。”
沈澈安顿时有些挂不住脸。
洛阳为沈家本家势力范围,竟让妖物在眼皮子底下蹦跶,他才刚领着朋友回洛阳,还未尽地主之谊,便让他们撞上妖物作祟。
崔松云心下有了较量,微微欠身。
“方才芊娘出言不逊冲撞了各位,在下替舍妹向各位仙师赔个不是。”
说罢拢了拢宽袖,正色道:“在下崔松云,因家中世代经商尚有些积蓄,若是几位仙师不嫌弃,待诛灭扰舍妹心神的妖邪后,松云愿奉上黄金千两。”
崔松云知晓如他们这般的能人异士未必看得上黄白之物,但这也是他唯一能拿的出手的东西了。
三人神色淡淡,白裙少女却抖了抖指尖,径直甩开了指尖缠绕的红绸。
若细看,便能发觉她在试图压下不住翘起的嘴角。
黄金千两?!
傅窈呼吸一窒,甚是没出息地心动了。
那可是一千两黄金,足以让他们在这纸醉金迷的洛阳城里实现挥金如土。
“阿兄,我觉得吧,找阴泉的事情也可以先搁置搁置。”
她生怕少年压下眉就给崔松云否了,扒着他的箭袖煞有介事道:“身为捉妖师,是不是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先把眼前的妖除了是不是。”
季无月将她放在自己袖口的手掰开,轻声匪夷道:“季家亏待过你不成?这样见钱眼红。”
实则无需傅窈提醒,他本就不会纵容眼前妖物作乱。
抬手道:“黄白之物就免了,若你诚心言谢,不嫌叨扰的话,就让我们几人借居府上几日便可。”
如此,也算在洛阳城有个落脚之处。
“沈家早已备好厢房,何须借住在崔家,崔小姐一事也大可交由沈家镇妖司处理。”
沈澈安忙阻拦住,试图劝说几人宿在沈府,“既然来了洛阳,哪有让客人奔走的道理。”
“傅姑娘,这洛阳城还有许多吃喝玩乐的去处,你想不想去?”季无月爱去哪去哪,他想让傅窈留下来。
是啊,跟着沈澈安逛遍洛阳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
少女眼眸一亮,正要答应,却被季无月的声音打断。
少年躬身耳语,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戏谑道:“黄金——千两。”
因为欠着身,绸缎似的发丝落下,甚至有几缕打在了她的肩头。
傅窈觉得耳廓有些痒,顿住话语,接回方才的话道:“我觉得还是不打扰沈少侠的好……你看你外出除妖这么多日,自然要好好休整,怎么好意思再劳烦你呢。”
沈澈安肉眼可见地失落起来,转而询问楚云渺可愿客居沈府。
楚云渺犹豫几番,又被少女可怜巴巴的眼神打败,她想要同她学术法,是以不愿和她分开。
缠着楚云渺也同他们一块住在崔家后,傅窈心底有一丝丝愧疚。
自己这不就是变相地阻隔了男女主,撮合了男二和楚云渺嘛。
然而在楚云渺答应留宿崔家的几日可以教她术法时,那点愧疚瞬息间烟消云散。
反正男主迟早抱得美人归,迟了一点也不碍事。
距离才能产生美嘛!
她眼观鼻鼻观心。
仙师愿意下榻崔家,崔松云连连感激。
傅窈眼中透露出深深的怀疑,问他为何这般相信他们,万一他们就正是他妹妹口中的“神棍”呢。
锦袍男子闻言不经意瞥了眼楚云渺,她一袭白衣清冷无双,好似九天神女落入凡尘。
“看二位仙子的装束,若在下猜的不错,应是仙家中人。”他并非孤陋寡闻之辈,父亲母亲尚在时,也曾结交过几位仙家弟子。
“我不是,她是。”
傅窈指指楚云渺,他应当是把同为白衣的她也算作仙门人了。
崔松云怔松收回目光,“如此,芊娘的事就有劳诸位仙师了。”
*
崔芊娘昨夜还是没能见上与之相约的程公子。
她瞒过小厮悄悄溜到了和程郎相约的地。
却不见人的踪影。
绛裙女郎发了好大的脾气,一连几日都把自己关在房里闭门不出。
直到崔松云亲自去请,她才不情不愿现身崔家为傅窈几人准备的接风宴。
她讨厌极了这帮江湖神棍,尤以那个黑衣少年为甚。
可哥哥却以父母生前也敬重仙家人为由,将几人接进了府,还颇为给面子的办了个接风宴。
她虽娇纵,却也懂得待客之道,虽不甘愿扔是去了接风宴。
崔芊娘容色娇美,面上却总带着倦意,好似许久未眠一般,神色恹恹,又不时递给几人一记眼刀,怨气深重地竟让傅窈觉得比之多子村的怨灵也不遑多让。
“崔小姐,你那程公子若真欢喜你,为何不在原处等你片刻?我若是有心上人,说什么也要将人给等来。”
崔府的饭菜很是爽口,少女心情很好地劝解起崔芊娘来。
崔芊娘顿了顿,冷哼一声不搭理她。
“你要如何等?”
季无月夹菜的筷子微顿,状似无意问道。
少女仰着头思虑了须臾,“若是两情相悦,对方却迟迟未至,那定然是路途中有事耽搁了,怨不得对方,哪怕就是从天明等到天黑,我都等得起的。”
“若并非两情相悦呢?”少年趁机问。
傅窈奇怪看了他一眼,“怎么可能,我不喜欢他我等他做什么,定然是喜欢才会甘愿享受煎熬的啊。”
“问这个做什么?”
季无月眼神闪烁,掩下幽深眸光,兴致盎然道:“只是觉得有趣,阿窈竟是如此痴心之人。”
不知是不是被傅窈的话刺激到了,宴席刚到一半崔芊娘就离席了,道是没睡好困乏得紧。
一时席上只余温润男子和傅窈三人。
这几日芊娘很是胡搅蛮缠了一番。
怨他阻了二人相见,又怨他使程公子和她生了隔阂,再不愿回她的书信。
他试图摘了那不详的玉镯,岂料芊娘却以死相逼,说什么也不肯摘。
“她已经被妖镯摄了心魂。”楚云渺道。
这几日他们不是没想过办法卸了那镯子,但那东西却似乎已和崔小姐的神魂结了契,令其对那妖镯的主人死心塌地。
一旦魂契松动,崔芊娘的性命难保。
“也就是说,解铃还须系铃人。”傅窈抿了抿嘴,“那崔小姐之所以对那程公子这么痴迷,也是因为那古怪镯子吧。”
崔松云捏了捏眉心,忙道现在就让小厮全城去寻那程安的踪迹,绑也要绑到崔府来。
“他若是精怪,岂是凡人能拿捏的,你这不是平白枉送性命。”少年见他乱了分寸,嘲谑示警道。
“此事交由我们,且让我看看是什么妖手段如此腌臜。”以玩弄女子的痴心为乐趣。
锦袍男子连声道谢,又倏地提醒几人,莫要让芊娘发觉他们几人是为除妖而来。
为何?
崔松云眸含宠溺道:“她被邪物控制了心魂对那妖怪痴心一片,若是让她知晓了亲兄长找了人来捉他,不止要闹翻天,就怕她伤了心神于身子无益。”
“崔员外是个好兄长,崔小姐醒过来定然会明白你的苦心的。”傅窈点头。
男人温和一笑,思绪飘远,“女儿家要嫁人,当兄长的唯一能做的便是替她掌掌眼了。”
话锋一转,又落傅窈和玄衣少年头上,“你们二位也是兄妹,季仙师想来也同在下是一样的心境罢。”
一样的心境吗?
少年垂着眼帘,细密长睫在眼睑下投落暗影。
没错,他如此憎恶沈澈安接近她,便是在替傅窈掌眼。
沈家的人,有几个好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