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还和从前一样,她这样调侃他季无月早该带着戾色威胁她了。
如今他却不知该如何应对,似乎威胁已对她不管用了。
“不像。”他道。
“分明就很像。”她反驳,“都是一样的高马尾,一样臭着脸。”
季无月抱着剑低头看她。
威胁不管用,他索性以指封住她的唇,“聒噪。”
接着不等傅窈再张口就又走远了。
再往前人群便拥挤许多,只因今日是张清行刑的日子。
几人没往刑场去,却听得一路上许多人的议论声。
“那时不是都说张大人暴毙了吗。”
茶摊下,两个歇脚的伙夫正闲聊。
“可别再叫他张大人了,原以为是个清正好官,没想到暗中做些官商勾结的勾当。”另一人接道。
“不止呢,李家走水那次,也是他做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张清被判了死刑,他的诸多罪行也公诸于世,安阳县的百姓这才知晓前任知县的所作所为。
“欸——”起话头的那人声调顿挫,“我倒觉得,毛大人这青天老爷当得不错。”
另一人往后一仰,怪嗔了一眼,又咂摸了半晌,好像是那么回事。
虽然审案时闹了许多笑话,但胜在无腌臜龌龊事,倒为百姓做了许多实事,从前野草巷里的破落户都被他接济过,有了谋生之本。
毛聪似乎当官当上了瘾。
傅窈曾问他还要和他们找阴泉吗。
黄袍猫妖翕动着耳尖,难得平静地道了一句“不找了。”
李员外,张清,秋筝都因宝玉而死,他不想再徒生祸端。
等他再当几年官,救更多如当年野草巷里的人,就回到山林自耍去了。
当然,要带上秋筝留下的被藏在他府邸的那些小玩意。
*
几人临出城时,半空又飘起了小雨。
他们并未带伞,只得临时寻了个铺子买伞,却时运不济,铺子里只余下三把伞。
摇光君身为长辈,没有让她和小辈共挤一把伞的道理。
剩下两把伞需他们四人共享。
两个女孩子自然默认她们共持一把,季无月和沈澈安共用一把。
等傅窈提着裙子小跑到楚云渺身边,摇光君却笑而不语,转而让沈澈安接过傅窈的伞,并叮嘱其一路上要好生关照少女。
蒙蒙细雨里,一蓝一白两道人影依偎在油纸伞下,不时传来欢声。
在他们身后,玄衣少年长身玉立。
目光落到两人身上,复又错开,如此反复。
约莫是快到春夏交接的时节,连带着雨丝也裹挟着燥意。
第23章
第一次有人这般维护他。
“我不管,
我就要和程公子在一起。”
马车内传来女子的娇声。
马车繁贵富丽,四面皆由昂贵精美的丝绸所装裹,两侧丝轻纱车帘随风飘动,
带出丝丝缕缕的馥郁香气。
车内定是个富贵人家的小姐。
“芊娘,程安是个浪荡子,绝非你的良人,为兄忧心你被他蒙蔽了。”
马车被一俊雅男子拦住,男子身着鸦青色锦袍,
雅致温润。
片刻后,崔芊娘也顾不得什么仪态,气不过似的提着襦裙“蹬蹬”几步便跳下了车。
少女着红色襦裙,衬得小脸明艳娇媚。
却似未睡好一般,眼下泛着淡淡乌青,隐隐透着倦色。
她有些气恼道:“哥哥为何总要阻挠妹妹的好事。”
崔芊娘红着眼跺脚,
“我和他约好了戌时一刻见,
哥哥若是再拦着我,
程公子以为我失约往后再不理我了可如何是好。”
“那程安单是明月楼的红颜知己就不知几许,哪能记得你是谁,今夜失约的还不知道是谁。”
崔松云无奈叹息。
程安是洛阳有名的风流浪荡子,
姿色俊美又极擅沾花惹草,
上到官家贵女,下到豆腐西施,不知窃了多少女子的芳心。
女子们都为“俏程郎”短暂停留在她们身上目光而痴迷。
“他对我和对旁的莺莺燕燕不一样,
程公子都把传家的镯子赠我了,还不能证明他的心意吗。”
崔芊娘向兄长伸出手,
女子皓白的手腕上正戴着一只精美玉镯,玉镯翠色欲滴,
泛着盈盈光泽。
她坚信程郎心中只她一人。
崔松云面露惑色,分明此前自家妹妹还对那程公子嗤之以鼻,为何短短几日就态度大变。
那程安究竟有何长处,让眼高于顶的自家妹妹如此痴心。
从前他让芊娘挑合眼缘的郎君,她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比之程安颜色更好的男子也不被她放在眼中,如今她却为了程安不惜放低姿态讨好于他。
“芊娘莫要任性,你喜欢什么样的公子,为兄替你挑便是。若是不合你的意,那就再换一批挑,这世间并非程安一个男子。”
“总之,芊娘此生非他不嫁。”少女娇蛮道。
“为兄不准。”
崔松云只她一个妹妹,崔父崔母又走得早,多年来他都自觉担起长兄如父的责任,眼下自舍不得看着妹妹被来路不明品行不端的男人骗走。
“哥哥!”绛色襦裙的少女气急,恰逢一举着幡打着当啷的卜卦先生路过,索性拽着兄长就拦住了卜卦人。
“你,给本小姐算算,程郎到底是不是本小姐的真命天子。”
*
神都洛阳,华灯初上,笑语熙攘。
一整条长街人潮涌动,美酒丝竹低斟浅唱,两边屋宇鳞次栉比,店铺酒楼茶舍民房皆有之,酒楼的花窗上人影觥筹交错,茶舍里欢声笑语,夜风中遍是纸醉金迷的奢靡气息。
“好繁华。”傅窈不由感叹。
满城烟火长燃。
几人方才还在夜行,进了洛阳城里便是璀璨如白昼。
“好看好看,和奴家在戏文里读到过的都城一样。”幻化为木偶的傀儡妖从少女的宽袖里探出头来,嘴巴开合。
“我怎么说的。”傅窈敲了敲小木偶的脑袋,“不准再这样说话。”
既然傀儡妖声称自己与李员外交易时的人影,又答应了她任她驱使,傅窈干脆就把小人塞到了袖子里随身携带。
“楚姐姐,什么时候得空可以教我这个仙法呀。”少女眼睛亮晶晶的,小狗一样眼巴巴看着楚云渺。
本以为到洛阳得花上一些时日,楚云渺却使了缩地成寸之术,只消一天就赶至了洛阳。
这让傅窈更加坚定了想学此术法的决心。
“此法师父最为擅长,我不过学了个皮毛,实在惭愧。姑娘若是不急,等到师父料理完事务让她亲自教你也不迟。”
师父苦寻胞妹多年,如今阴差阳错寻到胞妹之女,自是重视万分。
几人一路上也知晓了二人的关系,沈澈安好奇道:“摇光君是如何认出傅姑娘的?”
傅窈愣了愣,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说是她那堪比九转回生丹的血让女道认出来了她?
摇光曾有个胞妹,也就是原身娘亲,名唤含光。
二人自小走散,她寻了许多年也未见音讯,而原身的“天医灵脉”想必就是承自娘亲的天赋,这才让摇光认出她来。
昨晚白衣女道还问起傅窈体内的魇息是何缘故,傅窈毕竟不是原身本人,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得再次搬出失忆做幌。
而当被问起这些年都在何处生活,傅窈倒是如实承认季家收养自己的经历。
摇光顿时有些恼意,为何她从未听闻季家还有养女之事,转念一想又无奈了然,沾上魇息无异于与邪魔为伍,对捉妖世家来说到底是不光彩的事。
想到这傅窈戳了戳季无月,“我告诉摇光我和季家的事了……”
他会生气吗,毕竟对季家的名声不好。
谁知少年只低头看了她一眼,浅浅回了个“嗯。”
傅窈收回目光,那看来便是不介意了,也是,摇光既然有意弥补原身,那就不会声张魇息一事,除了她,不会再有第二人知晓她和季家的关联。
少女安下心来,便被街道两侧肆意飘香的小吃吸引。
洛阳不愧为都城,数不清的美食叫她目不暇接。
绵白如雪的水晶龙凤糕散发阵阵糯米的香气,金乳酥表皮金黄,让人食指大动,还有一名为“巨胜奴”的糕点,瞧着和现实世界的麻花酥很是相似……
傅窈一路走一路尝,不一会儿手上便提了个满满当当。
“姑娘,您要的糖葫芦,拿好嘞。”
小贩将糖葫芦递给傅窈,可她实在没有手去接,想递眼神给季无月时,另一旁的沈澈安率先出声。
“我来帮你。”
他道,说着便要接过小贩手中的一串红果,却蓦地一顿,意味不明道:“阁下当真有君子风度,已经有了婚约,却还对别的姑娘如此殷勤。”
那串糖葫芦并不在他手中,而是被另一冷白的手接了过去。
“沈少侠这是何意?”少年听不懂似的睨他,勾唇道:“我不过是照顾自家妹妹,有何不妥。”
话音刚落,几人便都看向了季无月。
傅窈瞪圆双眸,他这是不打算藏了?
“你,你就是——”沈澈安瞳孔微缩,他就是傅姑娘从前于书信中提到的,不好相与的兄长?
楚云渺也有些诧异,若说他二人是兄妹,又好像哪里不太对。
“走了阿窈。”少年眼尾微勾,难得温柔道:“若是还没尽兴,阿兄接着陪你逛。”
说罢心情颇好地瞟了眼愣住的蓝袍人,“沈少侠不必再跟来了,既已到了洛阳,少主应当回沈家回禀才是,跟在别的姑娘身后做什么。”
沈澈安眸色复杂,“有朋自远方来,在下自当尽心招待,尽地主之谊。”
这便是赶不走了。
少年不置可否轻嗤。
季无月都说由她接着逛了,傅窈索性放开了玩,正巧临行前摇光给她塞的银钱用完了,现下只需让季无月买单就可。
有人出钱出力,何乐而不为。
一炷香过后,少年怀中已琳琅满目抱满了东西。
饶是他不得不承认,对她购买欲的低估,是自己的预判失误。
傅窈有个恶习,许多东西仅仅只尝一口便递给季无月,再乐此不疲地被另一食物吸引。
“你有几个胃能装下这么多吃食。”就在少女又递给他一包甜点时,季无月忍无可忍道。
“不是阿兄说陪我逛个尽兴的吗?我们女孩子就是喜欢吃点东西怎么了嘛。”少女故作可怜。
季无月噎住,他看了眼一侧什么都没买的楚云渺,同样是女孩子,怎么楚姑娘就不同于她。
他也不知事情何时发展成了这样。
就像昨日自己本要带她回峤南,却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她来洛阳,现在又任劳任怨地当起了傅窈的长随。
是为了父母遗命。
少年压下眼睫,如此告诉自己。
是父亲母亲要他待她如胞妹,所以他才纵容她来了洛阳。
跟在她身后陪逛提东西,也不过是防止姓沈的觊觎她。沈家向来和季家势如水火,身为兄长,他怎能眼睁睁看着沈澈安觊觎傅窈。
若是父亲母亲得知傅窈同沈家人走近,定然也不会高兴。
高扎着发的少年目光随着少女发间舞动的红绸游移。
若她一直想不起来过去,往后,就把她当妹妹吧。
“当啷”
“当啷”
敲锣声由远及近。
一人手持杆幡,一步一敲手中的“报君知”,是卜卦先生。
“可问姻缘。”
“可问钱财。”
“可问失物。”
卜卦人一面敲,一面吆喝道。
问失物?
傅窈眼眸微亮,对季无月道:“反正也是大海捞针,不如就去卜一卦,看看他怎么说?”
她指的是阴泉的下落。
“随便你。”少年自是不信随便什么人便能算出神器的下落的。
信这不知哪里来的神棍,不如信他手中那方罗盘。
但若是不答应她,她定然又不知要买多少东西劳他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