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三道人影影影绰绰。
他们正往厢房走。
夜里凉风徐徐,这具身子又畏寒,傅窈便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她正要蜷起胳膊取暖,下一刻融融金光咒文包围着她,竟觉周身生起了暖意。
她抬眼,季无月双指中捏着的符箓半隐。
他会这么好心?
“怕你染上风寒,过了病气给我们两个。”长眸微挑,在少女询问前堵住了她的话。
果然。
闻言傅窈暖融融的眸子倏地熄灭,了然般气鼓鼓地大步走了。
符箓燃尽……
少年垂手抱臂,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后嘴角勾起微嘲的弧度。
这应当也是兄长该做的吧,他想。
第25章
她被少年扣住了手腕
崔芊娘的玉镯不能强取。
玉镯和神魂生了契,
稍有不慎便会伤及心智。
但又不能眼看着崔芊娘日夜劳神。
楚云渺便让崔松云点了仙家符箓烧制成的线香搁在她的床头,又劈了几根桃木以作驱邪之用。
如此,方才让崔芊娘的身体得到片刻喘息。
据绛裙女郎所言。
这几日那程公子总不见露面,
她递的信也都石沉大海,像是怎么也不肯见她了似的。
傅窈等人循着书信的住处去寻。
左右街坊只道程安行踪不定,鲜少长久落在一处。
虽行踪不定,但他唯一常去的场所却还有一处。
“明月楼。”
已近深夜,“明月楼”三个斗金大字却在灯火映照下相当醒目。
这是洛阳最为热闹的花楼,
楼前数匹达官贵人的马车络绎不绝。还未入内,傅窈的鼻尖就充斥着脂粉气。
“这么多人,程安怕是不好找吧。”
她扫视了一眼楼前的马车。
嗯,门庭若市。
要找一个人怕是海底捞针。
“不是要千两黄金,这么快就打退堂鼓了?”季无月懒懒往后一瞥,轻笑道。
“我可没有。”傅窈不服气。
“先进去再说。”他道。
“郎君,
第一次来?。”
少年走在前头,
也最先被拦下。
迎客姑娘掩嘴一笑,
勾着耳边的鬓发,娇声唤住季无月。
见俊俏郎君冷着张脸,她眼波横着媚意,
一把捉住了少年的掌心。
“她们都喜欢那花言巧语的俏程郎,
妾身偏就喜欢如你这般冷着脸,不苟言笑的,动情之时,
最是——
“啊——”
她话还未说完,季无月便抽出手,
不知点了哪里的穴道,迎客女径直不动了,
连声音也发不出。
他眸中聚着笑意,却笑得只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冷声道:“若是嫌舌头多余,我替你拔了也不无妨。”
果然是如假包换的季无月,半点都不会怜香惜玉。
楼前宾客众多,并没人留意到这一小插曲,傅窈悻悻然跟着少年入内。
刚一入内,一阵悦耳丝竹声夹杂着鼓奏飘入耳中。
台上,一脸似芙蓉的女人一袭绯色舞衣,正舞动着长袖,随着节拍婆娑起舞。
丝竹声舒缓时,台上人便身姿婀娜轻挥水袖。
倏地乐声戛然而止。
还不及看客反应的功夫,鼓声骤然转急,台上人身躯随之旋转,愈转愈急,绯色便如同火焰般在看客眼中绽开。
一舞终了,台上美人方娉婷退场。
也正是在鼓声止歇,女人将要退下时,傅窈看清了她的脸。
她的妆容极为明艳,远看芙蓉面,与之形成强烈违和感的便是那双冷清清的眸子。
纵使躯壳如炽焰般火热,骨子里却透着冷寂。
台下,哗然声不绝。
“美哉,美哉,今日有幸一睹香凝姑娘芳颜,实是人生一大乐事。”一富家子轻摇折扇道。
“那是自然,香凝姑娘就是往那一站,什么都不做,都极是赏心悦目的。”
台上楼是明月楼花魁,洛阳城名妓。
梅香凝。
“五日后是香凝姑娘出阁日,届时还望诸位仁兄割爱,将香凝姑娘让与小弟,我那房中正缺一房美妾。”另一人道。
明月楼的姑娘竞拍初夜,统称为“梳笼”。
如梅香凝这等名动四方的头牌,恩客们多会花高价为其赎身,便以女儿家“出阁”戏称。
一听这话,方才那摇扇的男人便不大乐意,“你房中缺美妾,我后院恰也少个漂亮物件,在座的各位谁不想拔个头筹,一亲美人芳泽?你我还是公平起价的好。”
富家子无奈摇头。
远离喧嚣的偏僻处,傅窈正怔愣望着美人背影。
“好美。”
三人围绕着一方小桌而坐,月白裙衫的少女痴痴盯着台上美人,已退场了还在回味。
季无月却微微皱眉。
看完了梅香凝的整场舞,又听看客们几句闲谈。
少年顿时后悔带着两个姑娘来此烟花之地了。这些人闲谈的内容,毕竟不是女孩子听得的。
他面上划过懊恼。
怪他没想到这一层,哪有小姑娘逛青楼的,早知寻那程安便该他一个人来。
偏傅窈还在支着下颌盯着梅香凝的背影,季无月没忍住在她眼前挥了挥手,“不想要你的一千两黄金了?”
傅窈看她不仅是为欣赏美人。
还有袖中小木偶方才陡然开口言这花魁长得有几分像他的阿姐的缘故。
一听到“黄金”的字眼,她迅速收回神,问道:“怎么找?”
自己不在家的那些年,父亲当真苛待过她?
见一提黄金她那便提起神,季无月不由揣测。
既然送出去的玉镯有妖气,背后的妖物自然也隐匿不到哪去。
少年手持方寸罗盘,堪堪施了个咒,罗盘上的指针猝然震颤不止,指针忽左忽右,不一会儿便定定指向西南方向。
楚云渺循着罗盘所指向看去,尽是些醉醺醺的酒客们,并无妖气。
她目光上移,此处正是花楼姑娘们的卧房。
*
“程郎赠我的簪子不见了!”
二楼雅间冲出一紫衣女子,正慌忙在廊下寻觅着什么。
“是那把玉莲花簪吗,说起来好几日就没见妹妹簪过了。”
一听到紫衣女子的动静,相邻的雅间里陆续走出来貌美姑娘,她们大多穿红着绿,一时将豆蔻团团围住。
“我舍不得戴,便将其放在了枕下,今日一看竟没了。”
“别急,再找找看,许是哪天拿了出来记岔了。”
姑娘们皆面露扼腕之色。
她们大多与程安相好,也都收到过程安赠与的物件,听闻紫衣女的簪子丢失,自然感同身受地心焦。
紫衣女苦寻不到,捧着心口叹息,“若是程郎恼了我可怎么办。”
上次有个姐妹将程郎赠与的金钏不慎遗弃,便被那人冷了好久。
“丢了便丢了,我看那程公子除了长得俊点,也没什么好的。”姑娘们中一道不同的声音出现。
这明月楼的女子大多与程安有多纠葛,就连一贯冷傲的梅香凝也对他痴心一片。
偏她豆蔻不一样。
她喜欢上了个斯文书生,书生虽然不似别的恩客那般出手阔绰,却待她体贴温柔,过不了几日就能攒够银钱前来为她赎身了。
紫女衣不屑打量豆蔻,“程郎出手大方,你那穷秀才一个月能来几回,又能给你几个铜板花。”
其余姑娘们纷纷点头称是。
“不与你们闲扯了,不如猜一猜程郎今日会点哪个姐妹,豆蔻妹妹就自个守着那穷书生过活去吧,真以为他能有钱赎你啊。”
像是恰好日子似的,程安每七日就会来一次楼里。
姑娘们算着时日,距上次他来,今日恰是第七日。
豆蔻不以为然翻了个白眼,拢了拢鬓间几缕发丝,施施然回了房。
管那程安去哪,她只关心书生今日可会来看她。
……
雅阁分为两个部分,靠里一点的是床榻,外边则是用作会客的雅间。
两处中间以轻纱隔开,薄薄香纱随风摇曳,隐约透出一男一女两道绰约的影子。
书生如她所愿来了。
豆蔻抚着面前男人的衣襟,嗔声道:“郎君到底何时来赎我,妾也好让那些瞧不起我的姐妹下下面子。”
“再等等,再等等。”
“一个月前你就说让我等,究竟有没有个准话嘛。妾可是为你都推掉旁的恩客了,还惹得妈妈打了我。”豆蔻掀起薄纱袖子,雪白的胳膊上勾画着道道刺目鞭痕。
“好豆蔻,你且信我。”书生安抚着美人,眼底却不见半点怜惜。
伸手便要探向美人衣襟。
透过雕花的窗棂,隐约可见两人纠缠的影子。
二人都未发觉,窓纸不知何时被烫了个洞,透过小孔,一道细细的粉色碎末状物正顺着圆孔往外输送着什么。
窗外伫立着个俊美男人。
他一袭娇粉色锦袍,耳边簪着小朵大粉牡丹,端的是风流倜傥。
将窓纸烫出个洞后,他随即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粉色细粉便顺着他的鼻腔往体内游走。
只见他满脸陶醉之色,正要再猛吸一口,这回却面色嫌憎地皱起了眉。
原是那粉末不知何时变成了黑色,粘稠又恶臭,不似先前的旖旎芳香。
那口浊气困在他胸腔,下不去出不来。
直逼得他干呕不止。
“忒!好一个不要脸的负心汉。”
豆蔻的情郎哪里是什么痴情种,分明对她半点心思也无。
男人的身影很快被雅间一探出头的姑娘发现,女人们便又争抢开来。
“程郎!今日想要哪个姐妹作陪?”
“程郎,来我这嘛,你都好久没找妾了。”
“来我这,来我这。”
耳鬓簪花的锦袍人温柔一笑,“在下自是舍不得让任何一位美人神伤。”
听他如此浪荡的话语,姑娘们又捂着嘴嬉笑开了。
他是情妖,从情思中生,以情思为食。
程安不过是人间化名。
虽以吸食女子们的情力为生,但情妖自身却从不动情。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即是程安的生存之道。
他容貌昳丽,又对女人体贴入微,本就天然地受女人青睐。只稍一释出妖力催化情思,甚少有人不被他所诱捕。
这些貌美如花的女子,在他眼中皆为甘愿送上门的“猎物”。
每锁定一个猎物,他都会赠以环佩金银,女子们的情思被锁在他赠的环佩中,在不与他相见的日子里,相思情就愈渐缠绵,他只需每隔一段时日前来吸食即可。
但比起女子的单相思,他最喜食的,莫过于有情男女的情思。
是以他捕获了楼中大半姑娘芳心,却独独留了个豆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