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脸上扣着话本子,半睡半醒靠在床头。
半空中悄无声息探出一条银丝,银丝刚一接近少女,又猝然缩了回去。
脸上的话本似要滑落,傅窈捏住,又进入浅眠。
话本是从客堂伙计那随手拿的,封皮已破旧了,但依稀可见“一枕蝴蝶梦”的字眼,便是这话本的名字了。
“到底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呢。”
傅窈百无聊赖地翻着书页,话本讲述的是天上神仙点化一被贬的仙人回天上的故事,仙人沦为凡人后就不肯再入道,神仙为点醒他,便让其在醉中梦见蝴蝶变化。
故事并不十分有趣,她看到此处就昏昏欲睡了,只脑海中漫无边际地想,或许没有什么神仙点化,也没有什么凡人得道,故事的起点本就只有蝴蝶翩迁。
不知过了多久,少女即将陷入沉睡前,耳畔似有若无地传来陌生的响动。
“……《一枕蝴蝶梦》?无趣的话本子,不好玩不好玩。”他在戏班里时就不爱演这类话本子。
那声音细而尖,唱戏一般的腔调。
“谁在那儿?”
傅窈睁开眼,只见临近床榻的桌案上不知何时摆放了个白面木偶。
木偶有着细细的八字眉,眼周又裹着黑色涂料,面含哀怨盯着她。
“红丝带姑娘你别怕,奴家不害你。”
他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就更怪异了。
桌上本是死物的小木偶滴溜溜转着眼珠,口舌僵硬开合,怎么看怎么诡异的场景。
“你就是那晚的傀儡妖?”联想到此前季无月说过的傀儡妖真身为木偶,傅窈眼下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红丝带姑娘好聪慧。”小木偶嘴巴开合,语气谄媚又讨好。
傅窈闭了闭眼,又用方才的话本扣住脸,闷声道:“你别让我看见你说话,太瘆人了。”
话音刚落,少女便直觉身旁多了个人影,凉飕飕的人。
她掀开脸上的话本,一个像是比照着木偶等比例放大的人,正站在床头柔柔望着她。
“你怎么敢进来的。”
傅窈再次扣住了脸,“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动我,我就喊人了啊,隔壁就住了个厉害得不得了的捉妖师,你不想死的话最好现在马上就出去!”
这傀儡妖一脸怪相,还冒着烟,不由让她想起那晚妖化的伙计来。
天杀的,哪怕她有禁制保护,也遭不住接连的恐吓啊。
小傀儡不好意思站远了些,语气谄谀,“小妖没有恶意,只是想求红丝带姑娘大发慈悲,舍奴家几滴血。”
那晚毛大人派他来打探张清下落,眼前的女子被他赶到了坏脾气小子的屋里,那时他便嗅到她血液的不同寻常。
少女离奇瞥了那傀儡人一眼,眼神示意道:“你站到铜镜那边去。”桌案上有面古黄铜镜。
傀儡妖有些懵地眨了眨漆黑的眼,仍是照做了。
“看见镜子里的人了吗?”
“镜中……无人。”傀儡妖八字眉压得更低,面色苦恼,“只有小妖自己啊。”
“你也知道你是妖啊。”傅窈做出防备的姿态,“妖求人办事,你说我应是不应。”还上来就想让她放血给他,她唯一一次肯割破手指取血还是怕季无月死了没法做任务,这妖怪哪来这么大面子。
“别别别。”傀儡妖哭丧着脸,又转了转瞳仁,捂着嘴道:“你想不想知道方才那个捉妖师到底怎么了?”
欸?季无月他不是喝醉了吗。
少女一脸不信任,却听他得意抿了笑道:“他是被奴家的傀儡丝牵制住了。”
傀儡妖方才已窥得二人隐隐敌对的关系,借此挑拨道:“奴家被他打伤,姑娘要是愿意舍血救奴家的命,小妖便可任你差使。”
原来是这样。
想起那日一早少年曾解释过的关于傀儡妖的事详,喜玩乐,又爱操纵人演话本子,季无月大概也没想过自己会被这小傀儡阴一道吧。
“我能差使你什么,你是能帮我再捉弄季无月还是帮我找勾玉啊。”
他现在这样浑身冒青烟,想必也是被季无月伤得不轻,不然也不会顶着被季无月发现的风险跑到隔壁她的房内求救。
勾玉?毛聪似乎找的也是枚玉片。
白面傀儡蹙着眉思索了半天。
见傅窈没了耐心摆出要赶他走的架势,口不择言道:“勾玉,我知道的!”
少女目光看过来,他又低眉顺目起来,“奴家见过的。”
少女将信将疑,只听他缓缓道:“奴家曾在李员外府上见过。”
一提及李家,傅窈正了正神。
傀儡妖并不知道张清和李家的恩怨,便不可能凭空编造,他说的没准是真的。
怕她不知晓,他忙解释李员外曾是安阳县的富商,因傀儡戏新奇有趣,很是受孩子们的捧场。
富商家也有一小女,甚怜爱之,故而李员外时常请傀儡戏戏班子往府上演出。
白面傀儡彼时便是戏班的一员。
但却因无意目睹了李员外和一神秘男人的“交易”而被神秘人灭口。
“奴家亲眼看见李员外将一黑色玉片交到那人的手上。”傀儡妖眼珠轱辘转着,细嗓掐得似昆曲旦角,“这般形容,可合姑娘寻的勾玉?”
傅窈被这九转十八弯的腔调激得脊背发麻,“再敢自称奴家,信不信我让季无月把你劈了当柴烧?”
木偶人八字眉耷拉成倒挂银钩,袖中傀儡丝窸窣探向少女裙裾:“这桩秘事随我葬进棺材不打紧,只是姑娘的阴泉……”丝线距裙裾半寸便似触到烙铁,滋啦蜷成焦灰。
只因他的傀儡丝接近不了红丝带姑娘,不然他早就自行取完血自救了,哪里用得着这般低声下气讨好她。
“给他喂血!”系统声音在傅窈颅中炸开,“宿主,我们不能放过一切有利于我们任务的线索!”
她如上次那般如法炮制,以茶盏的碎片割破指尖。
只一滴,便让傀儡妖恢复了元气。
“意思是我成了行走的血包?”傅窈捏着渗血指尖,瞥见窗纸映出个袅娜剪影。
“此乃天医灵脉。”系统突然文绉起来,“《洞玄玉枢经》有载,天医灵脉精血润泽八荒……”
傅窈:“?你之前也没说过啊。”
系统悻悻然,“说明宿主解锁到了隐藏剧情。”
傀儡妖如愿恢复了妖力,作势正要拜别,却被少女笑眯眯拦住。
“不是说,若救了你就任本姑娘差使嘛,你不会是要赖账吧”
被拦住的人全然没有谎言被拆穿的心虚之色,变脸的速度如同唱戏一般,一瞬便挤出谄媚的笑来,正要说些好话哄着她,门外却出传来道意外的声音——
“姑娘为何要与妖邪为伍?”
摇光君仍是一派气度和顺,挂着浅淡微笑。
她扬了扬拂尘悠然走进屋,轻描淡写地质问道:“姑娘要差使这傀妖做什么?”
白衣女道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将她和妖魔划为一个阵营,上次她要动手时被季无月拦下,这会证据确凿岂不是要就地正法了她。
“自然是差使傀儡妖帮季家寻阴泉了”傅窈兵来将挡,小鹿眼泛着碎光,如实道:“这小妖有阴泉的线索,我为了线索才救下他,有何不妥吗?”
白面傀儡捣蒜般配合点头。
摇光君稍稍迟疑,“姑娘是如何救他的?”
傅窈怔愣,不知该不该坦白原身这所谓“天医灵脉”的事,不说的话,这女人定然不会轻易放了她,直说的话,她还不知晓女道是好是坏,难保不会生出别的事端。
不过少女并没有犹豫多久,因为那大嘴巴的傀儡妖径直帮她抖露了出来。
“红丝带姑娘没有和奴家勾结,是奴家求她取血救我的。”他兀自舔了舔唇,“她的血好神奇,奴家的伤全好了。”
“不是让你别再这样自称吗!”少女转过头,这下有口都难说清他们两个没关系了。
说罢傅窈看向女道试图再为自己辩解一番,却见女道素来如春风般和顺的面上浮现某种,复杂的神情?
反正她看不懂。
接着又听摇光道:“他说的可是真的?你的血当真可以疗愈?”
女道无意识磨挲着拂尘,连带着气息也紊乱不已。
做什么?又是一个觊觎原身血包的。
“目前来看,应该是这样。”少女瘪着嘴不情不愿答道。
女道走上前,一寸寸扫过少女小巧的脸庞,难怪,难怪她每每看向她时都会觉得有几分熟稔感。
也正是这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熟稔,让她搁置了回山的日子。
若是傅窈抬头,便会发现摇光的神情一时错愕一时怅惘,但最后都化为惊喜之色。
“你娘还好吗?”
她轻询,眼底似有泪色。
傅窈茫然:“娘亲在生我时就难产走了。”
摇光急切追问,“她叫什么名字?”
“我失忆了,不记得。”傅窈实话实说,只在心里惊叹这女人也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白衣女道怅然收眸,伸出手端详着少女的脸颊,定定道:“错不了。”
“道君?”她小声提醒。
“姨母。”摇光揪正。
啊?少女一头雾水。
女道轻抚少女的发,柔声道:“你该唤我姨母。”
*
毗邻客栈的是条热闹街道。
街道两边林立着酒肆和作坊,其间还有不少小商贩的档口,烟火气十足。
傅窈踢踏着树叶,思绪神游天外。
这都是隐藏剧情吗?
原身居然是女主师父的侄女。
昨夜她本以为又要和那女道周旋上许久,没想到最后倒认了个姨母。
傅窈的第一反应是,有这么个仙君姨母,她便再也不用怵季无月了。
思及此,少女愉悦转了个圈,引得季无月连连撇了她好几眼。
自来到安阳县后就横生许多事故,这还是傅窈头一次轻松逛集市。
少女像只刚出笼的鸟雀欢快地左顾右盼,一会被各式各样的首饰金钗吸引,一会又循着甜点的香气前往果子铺。
当然要好好玩了,逛完集市他们便要赶往洛阳。
昨夜与摇光相认后,她对傅窈的态度简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还执意要带傅窈回仙门,道是她娘亲早逝,自己早就该将少女放在膝下教养。
想也不用想,傅窈当然是拒绝了。
虽然她很想在这个世界有人保护自己,但她到底不是原身,她还要找阴泉啊。
但傅窈不能以这个理由说服摇光,寻阴泉毕竟主要是季家的事情,和傅窈同摇光回仙门并无干系。
就在少女支支吾吾地寻一个不想同她回去的理由时,女道竟了然地笑了,“季家和沈家的小子,窈儿看上哪个了?”
她一开始就看出,傅窈同那两个少年郎的某种特殊氛围。
原来她以为自己是想跟着他们。
“不不不,楚姑娘她还——”
傅窈连连摆手,道这话不能瞎说,季无月和她徒弟还有婚约呢,沈澈安更是女主的官配啊!
摇光却甩了甩拂尘,自以为猜中了答案,“原来是沈家的小子。”
“沈家小子虽不及季家那位有天分,但品性还算上佳。据本君所知,沈少主不日就要回到洛阳,你若是想去洛阳,不如让云渺也留下来与你作个伴。”
若不是摇光另有要事,她定然是要带傅窈回山的。
但既然傅窈对沈家小子有意,她也有意让云渺和季无月培养感情,两对情投意合的年轻人一路陪伴,也不是坏事。
不是,事情的走向怎么越来越奇怪了?
傅窈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
后来便是摇光君叫了四个人到跟前,让四人一同前往洛阳,季无月自然没有非去洛阳不可的理由,毕竟季沈两家势如水火,洛阳正是沈家本家之所。
直到傅窈凑到少年耳边说出傀儡妖给的线索,“一路上这么多地方,说不定就找到阴泉了呢。”
季无月抱着臂不为所动。
阴泉丢失已有七年,也不急于一时。
“反正我要跟沈少侠去洛阳,楚姑娘也会去哦。”
少女双颊微鼓,如是道。
季无月要是回峤南了,任务就没法做。她搬出楚云渺试图让他动摇。
果然一听到楚云渺也去,少年才勉强颔首。
……
思绪落到眼前,傅窈被一泥塑娃娃的摊位吸引。
她将发间红绸绕在指尖把玩,一面蹦跳着走到摊位。
“这个像不像我?”她发现新大陆似的亮了眸子,指着一只双髻女娃娃。
仅从发型上看,和少女倒有几分相似。
她又眼尖地发现一束着高马尾的娃娃,将其举到季无月面前,道:“这个像你。”
摊主技艺了得,每一个泥塑娃娃都有着栩栩如生的表情。
例如高马尾的那一只,便有着和季无月一样的冷淡不屑表情。
“捏地真好。”她感叹。
季无月微微失神,他想起儿时自己也曾拥有过一只泥塑娃娃。
他没有玩伴,便将那只和他相似的泥娃娃当作唯一的玩伴,万分珍惜。
后来父亲发现了,认为他耽于玩乐疏忽了修习术法,以母亲病重受不得气为胁迫,要他亲手砸碎了它。
少女凑在他面前,近在咫尺地在他眼前晃着小娃娃。
“好看不好看?”
“难看。”季无月不自在敛眉,恶意说道:“丑死了。”
“哪里丑了啊。”
“不是和你很像。”
傅窈看了眼他不耐的神情,又看了眼手中的泥塑娃娃,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知不知道现在你们两个的表情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都是一样的臭脸,“快看像不像。”她招呼楚云渺和沈澈安两人。
少女笑餍如花,亮晶晶的眸子晃地他心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