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蛋,这小子是不是说过等她恢复记忆就杀了她来着。
傅窈愣住,忙道“只是随口一说”,便匆匆溜进了客栈。
*
她分明是记起了什么的。
她到底想起来多少?
季无月将法器卸到一边,和衣躺在床上,思及此竟无端生出怯意。
想起他曾待她的好,还是七年后他们之间的僵持角力?
烦扰之时,酒便是良药。
他拨开桌案上的酒塞,犹豫几番,又搁下了。
他饮不了酒。
索性又为自己倒了盏清茶。
暗处,一根银白的细丝趁着少年毫无防备,正步步探向他的脖颈。
是傀儡妖的悬丝。
“让你毁掉我的分身,要不是我曾修得了个替身,还真让你这捉妖人给灭了。”
白面八字眉的傀儡妖捂着嘴轻笑,“给你选个什么话本子呢。”
傀儡妖为木偶戏中的木偶所化,成了妖后也以操纵着人类编排话本子为乐,每一个傀儡妖的喜好不同。
譬如他,就甚是爱看些痴男怨女的戏文。
纤瘦的傀儡妖眸中闪动着快意,“让我想想,怎么戏耍一番你这坏脾气的玉面郎。”
悬丝悄然刺入脖颈,少年瞳孔微缩,来不及思索般竟饮下了杯中酒。
耳后升起热意。
昏昏沉沉、如梦似幻间,玄衣少年眉心微蹙,挣扎几番,终是缓缓扣响了少女的房门。
第22章
酒后头脑有些胀意,连带着心底也胀。
不对。
后颈传来轻微的刺痛感,
季无月扣门的手指微顿。
他被妖物牵制了。
少年冷眸晦暗,那只傀儡妖居然还敢回来。
傀儡妖极擅御人之术,悬丝搅得人心不由主,
竟唆使他饮下了平日绝不会沾的酒浆。
鲜少有人知晓,他从不饮酒是因不胜酒力。两相刺激下,他便觉神思恍惚,一时挣脱不得。
“阿……窈。”
他听到自己艰涩的声音唤着傅窈。
与此同时,暗处的八字眉小妖嘴巴开合,
正是他牵引着少年说出的这两字。
傀儡妖窃笑,这骄矜的捉妖人还不是被他摆了一道。
少年心思慧敏,已窥得背后之妖的恶趣味。但想要蛊惑他并没有那么容易,季无月弯了弯手指,缓慢僵硬地掐了个法印,是为驱邪。
如此他便不能完全为傀儡妖驱使。
房内,
傅窈正被系统的喋喋不休声折磨。
“天杀的张清,
阴泉在李家放着好好的,
他一个凡人捣什么乱。”
“乱了乱了,全乱了。”
“……”
以上,都是系统一个人絮絮聒聒的牢骚声。
傅窈想不通系统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有活力,
头疼之时,
又听到门外传来声响。
不知是谁敲的门,敲一下顿上好半天,吓人地很。
直到傅窈听到门外传来季无月的声音。
不会吧,
他不能真的来试探自己想没想起来从前的事吧。
微叹一声,她还是挪着步子打开了门。
“怎,
怎么了。”她抿着笑小心地问,努力让自己看不出破绽。
面前的人没说话。
傅窈深吸一口气,
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磕磕绊绊道:“我……真的就只是随口一说,就是觉得,你的耳饰好看嘛。”
季无月仍旧沉默。
他似乎和往日不太一样,敛去了恣肆之态,眼眸也不见冷淡与疏离,而是如蒙了雾般浮现迷离之色。再往下,冷白的脸颊也覆着浅淡的一层薄红。
“发烧了?”傅窈匪夷所思。
“嗯。”
季无月晦涩开口,倒不是回应她的问,而是又接上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是一起打的。”
少年此刻晕乎乎的,神思不由己。
虽然遏制了傀儡妖的牵引,但也收不住自己将要说的话,只得不加思索地一股脑将真言倾倒出去。
他方才那句,便是在回应傅窈此前关于耳坠与戒指的问询。
在峤南,年满十八的未婚男子皆要在左耳戴上坠有尾羽的耳饰,以示尚未婚配,可堪折取之意。
若是有了心上人便要将尾羽赠予女方,女方再将其戴在右耳。如此,方才算作一对峤男百姓认可的佳侣。
那时傅窈时常同他念叨着男子耳饰的精美漂亮。她不知道峤南的风俗,只眨巴着眼睛说想看阿兄戴着如何,他便索性在为她打造那枚收妖戒时给自己也打了个耳饰。
只是收妖戒被她砸碎了,再戴上这根耳饰时也已物是人非。
“啊?”
傅窈歪着头,半天才搞明白他在说什么,这还是在试探她想没想起来吗?
话刚一出口少年眼底就划过郝色,轻颤着鸦羽竭力找回清明。
“不是。”他气息有些不稳。
薄唇掀动,接连飞速反驳道:“没有的事。”
季无月磨挲着指尖,简直恨不得对那暗处的妖杀之而后快。
“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傅窈觉得他这会好生奇怪,无缘无故跑到她跟前,又说些自相矛盾的话。
“你喝酒了吗?”她打量着他隐隐醉态的脸颊。
“喝了。”少年不自主答。
她问,他便控制不住地答。
也不知是背后悬丝的牵引,还是酒精作祟。
不会是喝醉了吧。
傅窈乐了,什么有问必答的酒后彩蛋。
“那岂不是问你什么都会回答我咯?”少女噙起狡黠的笑,眼尾翘起,像只灵动的小狐狸。
“……是。”季无月硬着头皮艰难道。
悬丝的另一头,白面傀儡懊恼团坐在地上,坏脾气捉妖人的自我意识太强,根本牵引不住他,更别提操控着他排他爱看的戏文了。
他仅能做到短暂模糊少年的意志,使其无意识吐露些真心话罢了。
得了首肯,少女双手负后,冥思苦想着什么。
“这可是你答应的,事后不许翻旧账。”
季无月:“……”
“那个,我身上的那什么禁制。”她边说边比划,“就是有妖怪碰到我就会被弹飞的,那道金光是你留的禁制吗?”
“是。”眸光微闪,少年言不由衷吐露着真相。
这是她离开季家前季无月种下的禁制,目的是为了让她有自保之力,不至于在被他寻到之前就被妖邪吞噬。
她的魇息能使妖物陷入癫狂。
“是何意图?”傅窈问。
“保护你。”季无月闭上眼,视死犹归般脱口而出。
“你不杀我了?为什么。”
看来男二并不像原著里描述的那样,他对这个养妹还是有点当兄长的责任心的,那她以后就无需在季无月面前提心吊胆了。
然而这回季无月却绷紧了唇,倔强地不愿再多说一句。
方才同她坦白的那些话已无异于耳光打在自己脸上,无论如何她都别想再从他口中撬出一个字来。
后颈刺痛感渐甚,那傀儡妖见他越发不受控制,怕是恼了。
思及此他竟漾开愉悦的笑意。
悬丝越发紧绷,少年得逞地弯了弯眉睫,曲起双指点向眉心,金光划过,后颈的悬丝一触即收。
意识回归,脑中混沌猝然散去,他定了定神,脚下竟有些不稳。
回神之际,季无月落入了个柔软的怀抱。
“怎么醉醺醺的,你到底怎么了嘛。”
少年的怀抱带着淡淡酒气,和他身上的味道交融,意外地好闻。
“一个男人怎么这么香。”傅窈咕哝,她确实蛮喜欢他身上的香味。
想到刚刚季无月说的保护之意,傅窈以为他已歇了杀她的心思,干脆也放软了态度,翻脸如翻书般运用怀柔方针情真意切地关心起他来。
“阿兄喝不了酒就少喝些呀,你这样实在让人担心。”
她都态度这么好了,可不许再对她喊打喊杀了。
眼前是少女明亮温软的眸子,似嗔非嗔,满目担忧与关切。
不知怎的,酒后头脑有些胀意,连带着心底也胀。
眸子微暗,转瞬即逝。
在馨香包裹下,少年灵台渐渐清明。
他忙抽身仓惶澄清:“方才说的都不作数。”
他分明眼神飘忽,却犹自强装镇定,气息不稳地解释了一大串。
“我的耳饰和那枚戒指没有半点干系,下禁制是不想让你死在妖物手里,最后也没说要放了你。”
他特地将“妖物”两个字咬重,意思是要死也得死在他的手里。
“好啊。”
季无月愣了愣,就见少女眉眼微弯,言笑晏晏,“我等你来取我的性命。”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又恢复了散漫姿态,“你究竟记起来多少?”
傅窈知道戒指这事是糊弄不过去了,干脆实话实说,“就想起来阿兄送了我一枚戒指。”
看着少年高束的发,她思忖着要不要说出来逗逗他,“嗯……还看见阿兄从前散发束冠的样子,想起你说的答应我以后都束发,还想起来阿兄给我买果——”
“够了!休要胡言。”
少年眸底划过微恼。
嚯,玩不起。
傅窈一脸无辜,“就记得这些了,阿兄现在就要杀了我吗?”
话又赶到这了,少年深吸口气,咬牙道:“我等你多活几天全想起来也不迟。”
他转身就要走,却被细白漂亮的指尖扯住了衣摆。
她眸光盈盈,“阿兄醉得厉害,要喝醒酒汤吗。”
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在乎他想不想杀她,只是眸含关切地看着他。
“我没醉。”明明脸上还晕着酡红,却嘴硬地厉害。
他微诧问:“你不怕我杀你?”
她这般反倒让季无月无措起来。
“不怕,反正现在我只记得阿兄待我的好。”
傅窈这样回答,心里想的却是怕啊,她怕死了这喜怒无常的人要是哪天突然发癫,不等她全想起来就对她下手了。
少女看着乖软,和记忆中那个时候的白裙女孩隐隐重叠。
他不无荒谬地想,若是她只记起那些也不错……
……
白面傀儡从被少年打断悬丝时就慌忙逃匿。
要说这捉妖人心眼子小得很,恶趣味压根没得逞不说,不过是耍弄了他一下,何至于转过身就要对他赶尽杀绝。
还好他脚底抹油的本事熟稔,这回可没有替身再让他金蝉脱壳了。
虽然躲过了致命伤,傀儡妖的身躯却不断溢着青烟,他的妖力在急速流失。
再这样下去,不过一炷香他就会消散。
横竖都是死,白面傀儡转了转眼珠,竟又大着胆子折返客栈……
……
暮色四敛,窗外人流声渐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