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聪开口,他之所以留着那人的性命,便是想要逼问出玉片的下落。这几人倒好,不声不响带走了人,只给他留了个纸糊的人。
“张清不是被你的人掳走了吗,傀儡妖不是你派来的?”
闻言毛聪顿住,不耐龇了龇牙,“小傀儡同小爷说的是,来时就没了张清的踪影。”
“我看定是你们早有防备,换了个地方藏人。”
他们定然知晓了那玉片的线索在张清手里,才会如此防备。
说着不及她反应便要伸手捉住少女,傅窈忙后退,一面闪躲一面解释,“我们为何要防你,难道他对你而言很紧要?”
“他手里有你口中的阴泉,你们自然时时提防着我。”说罢,他见少女露出果然如此的狡黠神情,猛地噎住,懊恼自己说露了嘴。
傅窈得意看着他,名字虽叫毛聪,却是半点不聪明。
毛聪被惹恼,利爪探向少女,又被道金光弹开。
他停下,看向自己血肉模糊的手掌,“怎么是那个捉妖人的禁制。”
傅窈趁机从房里推出去,却撞见一白衣女道。完了,这女人巴不得处理了她,前后夹击,这下她更难脱了。
毛聪正要扑过来,陡然被摇光一浮尘拦下。
她竟被她护在了身后。
“摇光?你拦小爷做什么。”他有些匪夷所思,“这丫头身上的气息可不一般,依你的性子不是应该早收伏了她吗。”
摇光淡然拢袖,“既然你的目标是日月泉,我那几个小辈也为寻它而来,何不选择通力合作呢。”
她本不欲干涉季家的事务,但日月泉干系甚广,阴泉如若落到了妖魔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至于傅窈,她本铁了心要除之。
她扫过少女的眉眼,竟越发生出熟稔之感。
也罢,她自有打算。
“张清当真不是你们藏起来了?”他问傅窈。
少女瞪了他一眼,“我还想问是不是你给人藏起来了呢。”
“本君可以作证,他几人确实不知你口中那人的下落。”摇光出声道。
黄袍垂下双耳,又猛然想起什么,“我知道了。”
“随我去衙门,当日是县丞安顿的他的妻女,他就是跑也要带上妻女。”
“你就这么确定他不会自己跑了?”幻境中他可是杀了李秋筝满门,这样狠辣的人,难保大难临头不会自己逃脱。
“不会的。”毛聪肯定道。
当日张清就是为了让他放过妻女,才答应他告知玉片的下落。
……
三人寻到县丞之时,季无月几人也恰在此处。
他正在审这县丞。
见傅窈现身,少年抬眼打量起她。
巴掌大的小脸微微发着白,透着楚楚可怜。
“早知道你这样能抗,就该叫醒你给我们带路。”季无月蹙着眉。
傅窈听出他话里的讥讽意味,讪讪一笑,“已经退烧了。”
又跑到少年身旁,扯了扯他腰间回到原处的铃铛,踮着脚夸张道:“多亏了阿兄给我送药,我才好地这样快。”
傅窈凑得很近,气息温热,他又颤着眼睫耳热地想起今晨的场景。
感知到楚云渺若有似无扫过来的视线,他轻咳一声,冷淡道:“离我远点。”
好……好嘛。
讨厌她也不必这样不留情面。
听了这话,傅窈登时不满地离他数米远。
这样够远了吧。
她眸光幽幽看向季无月。
她恰退至了沈澈安身侧。
少年眸光闪动,隐隐透着几分不耐与烦扰。
倒也不必这样远。
第21章
“痴男怨女”(修)
县丞见众人来势汹汹,知晓再难隐瞒,道出张清携家眷一个时辰前逃出了城。
城外,一辆马车急急行驶。
马车敝陋得很,却驶地飞快。
勒着缰绳驾车的正是前任知县张清。
原本温煦的眼透着仓惶,他回头望了再望,再三确认无人追来。
“爹爹,我们为何要走?”
车内传来奶声奶气的声音,年仅六岁的她不明白为何要离开自小长大的地方。
张清听到女儿无邪的口吻,心里不由酸涩,“这里待不得了,乖囡囡,爹爹会带你去更好的去处。”
他扬起马鞭继续行驶,车底却传来沉闷地一声响动,马车动不了了。
“怎么了?”
车内传来妻子的询问。
“应当是被石块卡住了。”
他应声趔趄着下马,试图查看车轮的状况。
“爹爹当心脚下。”童声稚嫩,带着关切。
张清心头一暖,下一刻却又听得车内女童不知对着什么道:“咦,大猫。”
几人刚现身城外,摇光便施术逼停了车轮。
要说这女道的缩地成寸术,简直是目前为止这个世界最让傅窈眼热的术法,瞬息之间几人就从几十里外的县衙赶到了城外野道。
要是她能学会……
少女明净的眸子浮现神往之色,那以后赶路不知道会多轻松。
她张了张嘴,正要问季无月他会不会这术法,又想到方才这人对她避之不及的态度,转而问起楚云渺,“楚姑娘,你会不会这种日行千里的术法?”
她是摇光的徒弟,按说应当是会的。
“你想学吗?”楚云渺微讶,见她不住点头,又道:“日后可以教你。”
不似傅窈心思尽数被仙家缩地成寸的神通吸引,毛聪的注意力全在那辆马车。
他抖着双耳,径直上前掀开了车帘。
因没有掩饰妖化的身形,车内妇人见了他面露惶然。妇人怀中的稚儿却挣开母亲怀抱,挥着小手一把捏住了他的耳尖。
“放过她们!”车旁的男人直起身来高喊,浊泪滚滚,“求你。”
毛聪欺身到男人身前,一把掐住了他的脖颈,眼底兽性毕现,“放了她们可以,玉片到底在哪?”
“我早就说过了,宝贝真的不在我手上。”张清哑着嗓子挣扎,“你就是杀了我,我也不能知道宝贝的去处。”
“当日是不是你的人杀了李秋筝夺走了宝物?”
幻境中便是如此。
提及李秋筝这个三个字,张清飞速扫了眼猫妖,下意识瑟缩了脖子,“……我确实派了人去寻那孩子,但久久未得音讯,等我再派人去寻时,只寻到那几人的尸首。”
“随后我也找了许久的宝物,但都石沉大海了。”
傅窈凝思,也就是说这条线彻底断掉了。
“你口中的宝物只对妖物有裨益,对寻常人不过是鱼目一粒罢了,是谁告诉你那是个宝物?”季无月耐人寻味问。
仓惶的男人顿了顿,眼底划过悔意。
多年前,他还只是个孑然一身的穷秀才。
虽有微不足道的功名在身,但爹娘早亡,六亲陌路,连去省里赶考的盘缠都凑不足。
走投无路之时,是李员外接济了他。
李员外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富商,舍给他的几两碎银能解他燃眉之急,对李家而言却微不足道。
“你尽管开口,供一个秀才我们家还是供得起的,就当是老夫做善举了。”他犹记得李员外是何等轻散的语气。
他穿金戴银,高高在上。
关于李员外从砍柴人一跃成为安阳首富,背后有许多条传闻。
流传最广的那一道,哪怕是只读圣贤书的张清也略有耳闻。
传言道他是在某一日于山间拾薪时拾得了宝贝,这才突然发了家。
此类传闻太过飘渺无据,是以他并未信以为真。
后来,他携着李员外施舍的银钱赴考,竟真的中举摇身成了此地知县。
也是在他戴上这顶乌纱帽后,才恍然明白了这所谓的“李善人”接济他是为何。
他乐善好施是不假,可货赂公行也是真的。
他拎了许多财宝,来求他照拂李家那些走了黑账的铺子。
七品小官的俸禄微薄,他却是靠着富商的贿款过起了滋润日子。
彼时他已有了妻女要养,自然不愿拒绝此等贿赂。
由奢入简难,钱财可使人生出无穷尽的贪欲。
在两人的一次私宴中,李员外提及近来生意亏损,“进贡”的东西自是要少许多。
可他新得了爱女,又纳了几房美貌姬妾,自舍不下此前的富足生活。
想起民间的荒谬传闻,借着酒意,他试探问道富商究竟有没有所谓的“宝贝”。
本也只是好奇心驱使下的问询,谁知他当真道出自家确有个珍藏多年的宝物,那物什还是个“仙人”赠与的。
当日他如常在山间拾薪砍柴,却跌落山崖断了腿,好在他挂在了崖壁间,正要支撑不住掉下崖底时,是一凭空而而现的“仙人”救下了他。
“仙人”神通广大,不仅救了他的命,还施仙法为他医好了腿。
砍柴人感激不尽不知该如何报答恩情,仙人不要他报恩,只让他保管一幽暗宝玉。
李员外已然喝得烂醉,后又哆哆嗦嗦说了些什么,张清却已无心听旁的了,他满心都是故事中的“仙人”和“仙人”赠与的宝玉。
传言果然并非空穴来风。
既是仙人赠宝,想必必有不同寻常之处。
只要他拿到了宝玉,何须再仰仗李家。
于是在当天夜里送走了人后,他就派人火烧了李氏府邸,企图趁乱寻到富商口中的宝玉。
李家满门葬身火海,却全然不见宝物的身影。
几年后,他才知晓还有李秋筝这个漏网之鱼尚存。
想来宝物定是在那小女童的身上了,他又遣人去寻那李秋筝,却只得了手下的尸首回来。
再后来,张清便被面前的猫妖鸠占鹊巢,恶妖捉了他的妻女,再三逼问他宝物的下落。
他确实不知,可为了妻女无恙,他也只能拖住这妖怪。
“所以,你为了那虚无缥缈的宝玉,连一个稚童都不肯放过。”
毛聪双目血红,隐有泪色。
在毛聪成为妖怪之前,他只是个糊里糊涂受了女孩恩情才得以长大的野猫。
什么行善举的富商为利贿公,安阳的父母官为财害命。人类的这些错杂纠纷他想不明白,只是一心想寻回秋筝为他留下的唯一念想。
“是我糊涂,我权欲熏了心。”张清不住磕头,“只求你放过我的家眷。”
“我是真的不知宝玉的下落啊。”
“爹爹快起来。”他年幼的女儿趔趄着下马,不知是什么情形,只嚎啕大哭。
毛聪指尖生出利爪,正要了结他的性命,却被白衣女道拦下。
“你如今既为此地父母官,便要遵循人类的规矩行事,把他关押起来,依人间律法判决。”摇光阻住他,又道:“若你胆敢肆意伤人,本君可不会手下留情。”
毛聪顿住,“好,那小爷就依律法为秋筝一家讨个说法。”
他双耳垂下,走到玄衣少年身侧,“捉妖的小子,你说那玉片是你家的东西?”
“不错。”季无月答。
“那你们为何不护好?让它出来平白害了这么多人。”
后者微征。
“一介死物怎会生出这么多风波。”少女清凌凌的眸子看向他,“害死他们的分明是人心的贪念。”
“李员外行贿是为贪。”傅窈拧眉看向张清,“你杀人夺财更是贪念蒙心。”
“且不说阴泉对人而言半点用处都没有,哪怕没有阴泉,你也会另寻个由头生出事端。”
被她字字诛心地指摘后,张清脸色灰败,只不住低语着祈求众人放过他的妻女。
一旁的女童不住抽噎……
李秋筝一案算作了结了,阴泉的线索却断了。
回客栈的路上,傅窈央求着楚云渺教她缩地成寸之法,沈澈安不时插上一两句。
季无月却是一路无话。
傅窈望着前头少年沉默的背影,心想他莫不是真被毛聪给问住了吧。
她扫过他微晃的耳坠,墨玉的材质,正散发着幽深光芒。
梦里也没见他戴啊。
少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般,顿住脚步,嗓音清越:“看我做什么?”
他都问了,傅窈便脱口而出:“季公子的耳饰是什么做的?”
她突然觉着这耳坠和他曾送给原身的收妖戒很像,看起来都是相似的质地。
季无月瞟了她一眼,不明所以挑眉。
“不会和那枚戒指一块打的吧。”少女小声嘟囔。
少年骤然僵住了身形。
她想起来了?
他转过身,试图从中傅窈的神情中搜寻到蛛丝马迹的破绽。
“什么戒指?”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