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父亲的话却从来不准被违背,小少年低头称好,只下颌勾勒出倔强的弧度。
季守拙最是了解这个儿子,叹息道:“你母亲也是如此希望。”
他顿住,“母亲的身子好些了吗?”
柳如烟自产子后便孱弱不已,日日以汤药吊着身子,甚少见客。
故此,季无月从不敢惹母亲气恼,也最是听她的话。
“孩儿知道了。”他应声而退。
这一幕被傅窈收入眼底,她的心底涌现一丝莫名的失落感,应是原身的情绪。
小季无月退了出去,屏风内除了季守拙的声音外,又陆续传来一女人的声音。
傅窈不自觉屏住呼吸想去听他们说了些什么,她直觉与原身有关。
可听了半天,只听到“魇息”、“禁术”等字眼,其间夹杂着傅窈的名字。
虽然她猜测这场梦境是原身的记忆,但上次她都能脱离原身的身体,这次为何不能。
福至心灵般,少女觉得身体一轻,回头便见女孩仍在原地,而自己的身体已呈半透明状来去自如。
她越过屏风直直走了进去。
只见榻上卧着一纤瘦女人,相貌柔美,唇色是胭脂都遮掩不住的苍白,是个典型的病美人。
那应就是季无月的母亲,柳如烟了。
傅窈进去时,季守拙和柳如烟的对话已落到尾声。
季守拙隐含怒意,可又不忍对病弱的妻子发火。
“这个法子太过凶险,稍有不慎就——”
男人眼中竟含了泪,“如烟,就当是为了无月,你切莫以身犯险啊。”
柳如烟合上手中的书页,摇摇头淡声道:“没有她,便没有无月。”
画面戛然而止,傅窈脑中唯余柳如烟的最后一句话,没有她,就没有季无月。
什么意思?
季家究竟是为了什么收养原身,她身上究竟还有什么秘密。
……
“快走快走,小小姐来了。”
“真是个灾星。”
“凡是和小小姐走得近的都得了怪病,真不明白家主为何要收养这样一个小祸害。”
“嘘,别说了,千万别让少主听见了。”
季家府邸内,白裙女孩如常在院落里闲逛,但和以往不同的是,这些家仆不再向往日那样视她为小小姐,而是如见到了洪水猛兽般避之不及。
女孩神色如常,却在回到自己房间后悄悄红了眼眶。
他们说的对。
她是灾星,是邪魔,是造成这么多人或伤或死的罪魁祸首。
所以才会一出生就害死了阿娘,她本就不应该存活于世的。
女孩正伤心着,远处却传来熟悉的声音,“快出来,来试试阿兄给你的生辰礼?”
“是我亲手做的。”少年雀跃喊道。
呦,季无月这家伙对原身这么上心。
傅窈也被勾起了兴趣,想看看他送的什么玩意儿。
可原身却猛地背靠过去抵住了门,“什么生辰礼,我不喜欢。”
小季无月怔了怔,只当她在闹脾气,“是一枚收妖戒,阿窈出来看看,定然不会不喜欢的。”
“这枚戒指可是花了阿兄一个月时间做呢,阿窈若是遇到精怪妖魔,收妖戒都能统统收了,怎么样?厉不厉害?”逗女孩开心似的,小少年语气夸张。
女孩被说得心动,分明已浮现神往的表情,想到那日听到季伯父对季无月说的话,她咬了咬唇,“我不喜欢,季无月,你不要再来找我了。”
自从那日听到季伯父的话后,她也隐隐察觉自己的不同寻常之处。
也是那日,她不再唤他阿兄了。
她身上有他们口中的“魇息”,所以府中人一而再地昏厥,凡是靠近她的人,都会被魇息所害,她不想下一个遇害的就是季无月。
是以从那日开始,她就处处躲着季无月了。
今日,是她的生辰。
她听到门外小少年的扣门声,终于还是开了门。
“阿窈,你看,喜不喜欢。”
像是兑现那日的话一般,今日的小季无月已舍了往日打扮,半散的长发被高束起来,隐约可见未来那个俊俏利落少年郎的影子。
狭长双眸神采奕奕盯着女孩的脸,期盼在傅窈脸上寻出一丝满意的神情。
这枚戒指自然是好看的。
不知是什么材质,墨玉一般,漂亮又精巧,很是适合女孩子。
小少年眼中带笑,眼下那粒痣都带着殷殷,然而下一刻,笑意却僵在了脸上。
——女孩砸碎了戒指。
傅窈在一旁看得瞠目结舌,只觉得原身勇气可嘉,她应该是季无月此生唯一一个让他露出这种神情的人吧。
小季无月怔愣了半晌,嘴唇翕张,眼眶隐隐泛红,却一声没吭,只默默拾起地上的碎片,黯然走了。
眼前场景如碎戒般四分五裂。
季家后山,丝丝缕缕黑气从白裙女孩身上散开。
傅窈清楚地感知到,她在痛苦。
女孩误闯入了后山的禁地,继而引发了魇息的失控。
耳际,是满山妖魔的怒号。
头疼欲裂之际,她甚至想过一死了之,可这个念头还没付诸行动,便被高扎发的小少年抱住了。
他抱得死紧,仿佛只要如此女孩的痛苦便能减少一丝一般。
“松开,你会死的。”她轻声道。
她的魇息会伤人。
小少年充耳不闻。
季守拙柳如烟闻讯而来,两人似乎又起了争执,终于,柳如烟趁男人没注意动用了禁术。
女孩觉得痛苦在逐渐减轻,她身上的魇息在被一繁杂古怪的阵法吸收压制。
是那个柔美的纤瘦女人救了她,却是以牺牲自己的方式。
柳如烟呕出一大口血,凄然倒在阵法中央。
小季无月捧着母亲的脸,泪流不止。
当日父亲不止让他远离傅窈,也同样告知了全府的下人,府中流言四起,若他还对傅窈置之不理,岂不更让她被人欺侮。
他自小修习术法,加之法器加持,本就天然地能抵御邪魔气息,故而便没遵从父亲的话。
可现在,母亲却因傅窈……
小少年红着眼,满目挣扎与痛苦。
周边的魍魉声响渐渐远去,她耳畔唯余小少年带着恨意的轻叹,“傅窈,为何死的不是你。”
至此,小少年带着厉色的眸子和现在乖张的季无月重合。
傅窈从梦中惊醒,冷汗起了一身。
发出了汗,她额头的温度也终于降了下来。
原来季无月和原身有这样一段过往,故而这家伙才见到她跟见到仇人一样,还一再扬言要杀了他。
从前她只是听系统讲述的原著剧情,现在在梦里亲身经历一遭,不免唏嘘。
或许是梦境太过真实,以至于有那么几个瞬间,傅窈竟当真把自己当作了原身,感同身受一般。
她呼出一口浊气,打开木窗平复了半晌。
方才她入睡时还是上午,现下已是午后了。
也该去青水阁了。
她起身去寻他们三人,却一个都不见踪影。
“他们早就走了。”系统出声。
“没有我,他们怎么去?”傅窈疑惑。
“季无月不知道从哪拽出来了个傀儡妖,拎着它去的。”
第20章
季无月起身,轻飘飘道了句:“她不一样。”
甜水巷,一行人正疾步往青水阁走。
季无月手下提了个人。
察觉到那人的磨蹭之意,少年箭袖轻抖,那人便发出哀嚎声来。
“我去,我领你们去还不成么!”
闻言季无月手劲微松,小人儿便泥鳅一般滑了下来。
是个傀儡妖。
若说傀儡妖为木偶戏中的人偶所化,那眼前这只傀儡妖大约为戏班中的丑角罢。
细长的八字眉,仿佛在诉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怨。
眉下的白色油彩直覆到鼻尖,绕着眼下一圈又以黑墨涂抹,在这黑白相间中,唯余眼尾勾勒着一抹胭红。
他身量纤瘦,浓妆下的黑眼珠滴溜溜地转,被季无月一瞪,又缩了缩脖子,“冤家,哪来的这么个坏脾气的捉妖人。”
他不过是昨晚耍了个人,竟被从暗处揪出来,又火急火燎地绑他来了这。
青水阁现,老者见到几人并无诧异,兀自转身取了二人法器归还。
“还以为你不会这么爽快。”季无月讶然。
“老朽是个生意人,做生意最讲求的即诚心诚信。”老者微笑道。
“带你们去也去了,现在可以放了我吧。”
出巷子的路上,傀儡妖不住哀求。
他身上有这捉妖人的符箓,是以逃脱不得。
“还有那劳什子张清,我去的时候人就不见了。”
他被毛大人派来打探张清的下落,若见了就打包带到知县府,可他那夜操纵着伙计溜达了好几圈,才发现那人竟早就逃了。
“好啊。”少年长指一掀,符箓被揭去一角,大发慈悲道:“你可以走了。”
傀儡妖大喜,却在下一刻感到一阵扭曲的痛感。
他被打回了原型。
“你要做什么?你出尔反尔!”傀儡妖大惊失色。
“自然是杀你。”
方才偌大的人身变成巴掌大的木偶落到地上,季无月半蹲下身将它拾起,玩味地在仔细端详。
“为何杀我,那姑娘被我赶到你房里,你难道不高兴?”木偶人的嘴巴僵硬地开合。
他从几人出妖市就一路跟了来,这小子分明是想让红丝带姑娘关心他的,他推波助澜一把又如何。
“呃——”
他话音刚落,季无月便毫不犹豫地捏爆了手中人偶。
木偶顷刻间化为青烟。
“那晚傅姑娘果然在你房中。”沉默许久的沈澈安出声。
“季公子,它虽为妖,却并没有实质性伤人。”楚云渺显然不认同他的做法。
季无月侧眼,额前的碎发掩住了眸光。
确实没有“实质性”伤人,他想。
脑中不自觉浮现那夜傅窈不住敲门的情形,和接下来发生的……
他便横生被那妖物戏耍的戾气。
“既为妖,灭了便就灭了,有何不可。”他行事向来无所顾忌。
楚云渺问:“那如傅姑娘那样身怀魇息,是人是妖还未可知的存在呢?”
“既容得下傅姑娘,何以容不下小小一傀儡妖。”
她虽不是捉妖师,但也知晓捉妖人和仙门之人的共识,那便是只收有害之妖,降伤人之魔。
是以哪怕一开始对傅窈有所戒备,但得知她并无伤人之意后便放任她去了。
甚至极力劝阻过师父抹杀傅窈的念头。
“我哪里容下她——”他驳道,但又立刻被打断。
“季公子此前对傅姑娘喊打喊杀,一路下来分明屡次袒护,这难道便是公子的不容人之道?”楚云渺虽不知二人有何仇怨,却明显看出他言行不符。
少年被问得一怔。
她说的不错,他本就没想要真的杀了她,但心中对傅窈的恨意却是不假,故而他下山后才会不愿见她,不准她再唤自己“阿兄”,也不允她和沈家的人情意暗投,他晦暗的心思偏见不得她好。
至于为何容得下她。
季无月起身,轻飘飘道了句:“她不一样。”
他是为父母遗命才不得不保的傅窈,自然不能像对旁的妖魔那般对她。
“傀儡妖的话不能尽信。”
他话锋一转,意思是还得再走一趟找到猫妖确认张清的下落。
少年独自走在前头,楚云渺虚虚收回视线,若有所思。
*
宁安客栈。
不速之客悄无声息地现身在少女房内。
毛聪头顶焦黄双耳,琥珀色眸子微微睁大。
是兽类进攻前的征兆。
傅窈不住后退,黄袍人步步逼近。
“你们给张清藏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