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出她心中所想,法显的嘴角微微上扬,如春风徐来,粲然生辉。
花千遇微微一滞,垂眸低语道:“和尚笑这么好看做什么。”
法显听到她低语的声音,没忍住笑出了声。
听到耳畔低沉清润的笑声,花千遇不禁老脸一红,羞愤道:“长得丑就别笑了,难看死了!”
法显抿了一下唇,当真没在笑了,只是眼底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
看着他眼中未散去的笑,花千遇略有不自在,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复而岔开话题道:“我走时放在你那的浮屠经可还在?”
“尚在。”
花千遇要求道:“给我看一下。”
虽然知道法显定会妥善保管,
——Qベ群*73_95_4~30_54但亲眼见过之后,她才会安心。
法显点头答应,其后起身来到书架旁,他移开一个格子里堆放的经卷启动暗藏的机关,只闻几声精巧的机括转动声后,书柜从中间分开露出一个暗格,法显打开暗格里面是一本经书。
他将经书拿出递给花千遇。
花千遇接过经书,翻看了几页确定完好无损又还了回去,法显重新将经书放进暗格里藏好。
见他的动作,花千遇不甚理解,她问:“我将浮屠经交予你,你没有看过吗?”
“不曾看过。”
她面上带着淡淡的疑惑,指尖点着桌面,若有所思的说:“据说浮屠经里面记载了成佛之道,研究透彻之后就可成佛,法师为何不试一试,凭借你的悟性说不定就能成功了。”
法显轻笑着摇头:“于阗国内有众多大德高僧,对佛法的悟解非凡,贫僧自愧不如,于阗王得到佛经之后,自然会让其僧人解惑钻研,却也未听说于阗国内有何人成佛。”
花千遇笑了笑,不以为然道:“他们不行,不代表你不行。”
闻言,法显微有诧异,未曾想到花千遇如此高看他。
他通透的清明目光望来,缓缓说道:“如来非不住,是住于有无之间,世俗执著于有,故谓一切法是真实有,然一切法自性为空,一切法为假有。”
“因此,一切法非法,只是名法,佛也是非佛,只是名佛,若能救渡众生,成不成佛又有何意义呢?”
花千遇被他反问住了,他好像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要成佛。
法显又道:“浮屠经所记载的佛法固然精妙,然而想要修有所成却也不是只研究一本经书所能做到的,这世间多少僧人,不惮劳苦,日夜钻研群经,不是也是为了不执著于外在的五蕴。”
“既然不执着于外有,那么这浮屠经又有何用?”
花千遇哑口无言,她不仅无话可说,甚至还有一点想哭,她费尽脑细胞写的设定,竟然被这个和尚贬的一文不值。
这仇结大发了。
“你可是觉得浮屠经没用?”
法显看她一脸凶残的表情,心生警觉,思量几息后斟酌的说:“贫僧绝无此意,浮屠经确实是举世难寻的珍宝,只是非贫僧所走之道。”
花千遇扯了扯嘴角,虚假一笑:“你逃过一劫。”
法显:“……”
花千遇从法显禅房内出来,回去睡了一觉,翌日清晨在声声不断的诵经声中醒来,洗漱之后直接下山了。
她到山下之后去了天台寺外门,因为她所讲的故事,外门的和尚感激她对法显的诸多帮助,对她还是很热情的,她就顺势蹭了一顿斋饭。
吃过饭后拿着她买的那些东西,雇佣了一辆马车回到了渝州城内,本意是找一家客栈入住,结果找了几家全都客满,近日来了许多外地人准备参加天台寺的辩经大会,客栈的生意都很红火。
经过多番寻找终是找到了一家客栈,将东西放进客房后她又出门去了一趟朝暮阁。
朝暮阁是江湖上的一个组织,专门做传递书信的买卖和驿站一样,不过要比驿站快的多。
使用驿站送信千里路程至少需要十天半个月书信才会抵达,朝暮阁三日之内就可送到,收费却是驿站的十倍,效率如此之快即便是收费高也算是理所当然。
朝暮阁送信能这么快,不使人力,也非信鸽,而是他们培养的一种奇特的鸟,名苍鸾。
苍鸾可日行千里,翱翔于天际云间比信鸽飞的要高,弓箭无法射中,送信也更安全。
苍鸾唯一的缺点就是只飞一条线路,因此北燕国每一个城都有朝暮阁的分阁,苍鸾送来了信,由信使送到分阁,再由客人取走,若是经常在固定地点送信的人,信使可直接将信送至客人手里。
花千遇来到朝暮阁,找了谢若诗给她的信,信上说已经替她找到了修习纯阳武功的男子,若无意外十日之内就会赶回。
她能这么快赶回来,当然不是担心她寒毒发作受苦,而是她想凑热闹参加辩经大会。
这是其一,其二就是她半年之前勾搭的男人就住在渝州,到该收网的时候了。
她现在好奇的是,谢若诗怎么将人带过来,月余前两人通信,她无意中透露出江都城的事情办完后,要去寻练纯阳内功的宗门。
正巧,她说她手里就有一个男人,练的就是武林上失传已久的黎真阳决。
既然她需要,谢若诗许诺赠给她,随她怎么玩只要留一口气别让他死了就行,从谢若诗的意思中不难看出,那男人一定得罪了她。
不过,她也从谢若诗的话中还看到另一层意思,那男人不想来渝州,她正在想办法将人弄过来。
想来这些都不需她来操心,就坐等谢若诗将人带来给她解寒毒。
一想到寒毒很快就能化解,花千遇心情不错,回来时在路边的摊贩那吃了一碗馄饨,皮薄馅厚,鲜香味美,好吃极了。
正午时分,天台法显从庄重肃静的万佛殿内出来,见道元站在廊道里正在张望,见他出来立刻迎了上去。
他微微垂首施礼,开口禀报道:“师叔,那位施主走了。”
听到了意料之中的话,法显知道他的内心并不如表面上那么平静。
看他许久没有反应,道元不禁出声问:“师叔?”
法显道:“你下去吧。”
“是,师叔。”
道元退下时看了他一眼,他面色沉静,眼眸幽邃如深海,竟让人有种异样的冷寂感。
第六十章盛会
梵行(洛神)|PO18臉紅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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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盛会
六日后,福缘客栈。
朝暮阁的信使拿着一封信敲响了花千遇的房门。
开门后,是一个长相青涩的少年,脸上挂着讨喜的笑,他递来信说:“姑娘,你的信。”
花千遇客气了一声:“多谢了。”
她接过信目光扫过纸封,上面烙印了一朵梅花,是谢若诗寄来的。
先前她从朝暮阁回来时就叮嘱阁里的信使,若是在十日内有她的来信,就将信送至福缘客栈。
谢若诗现在来信可是有什么变故?
“姑娘客气了。”少年羞赧的笑了笑,又问:“姑娘可要回信?若是需要回信,我就在此等姑娘。”
花千遇点头道:“麻烦稍等片刻。”
少年应道:“没问题。”
少年信使在门外等候,花千遇回到房间内,她将信拆开,心缓缓一沉。
信上只有一句话,事出有变,延迟返回。
谢若诗并没有说要延迟几天返回,看来这封信是在匆忙中写的,以至于她也不知这突生的变故,何日才能解决。
这不靠谱的。
花千遇暗骂一声,当即写了几封信,因为她不知谢若诗具体在哪,只能附近的几个城镇都投递一遍,好让她能收到信。
即便是收不到也无所谓,里面没有什么重要的内容,只是问她发生了何事,大概什么时间到渝州,或者是否另择地方碰头会面。
她把信给了信使并嘱咐他投放到哪里,又付了寄信所需的银两。
在客栈又等了三天,谢若诗都没有消息传来,辩经大会却是要开始了。
明日便是七月初三,也是五年一度的辩经盛会,来自各国的沙门高僧云集渝州城,相互交流,论法辩经。
大会还未开始,渝州城内热闹的快要沸腾了,对于佛门崇拜的炽热情绪充满了大街小巷,路上随处可见的僧人来往走动。
因为天台寺的缘故,渝州城内的佛教氛围,本就比其他城镇要浓厚,佛教的信徒也有很多。
街头巷尾,整齐洁净,百姓身着新衣,面上容光焕发,喜气洋洋,拿着鲜花、香烛、瓜果去附近的佛寺里供奉。
花千遇坐在客栈大堂里吃早饭,听着耳边的熙攘吵闹的讨论声,全部都是在说明日大会的事情。
据说,这次的辩经大会空前绝后的繁盛,大小乘宗派的僧人纷至沓来,长安城大昭寺内著名的几位法师都来了,还有西域来的密宗高僧。
众人谈论到此处,气氛已经吵至最热,沸腾的声音几乎快把房顶给掀了。
其中一个中年男子,满怀激动的说:“名满长安城的素缘禅师也来了啊!”
坐在他对面的干瘦男子咂咂嘴说:“还不止呢,听说这次的大会是由法显法师主持。”语气中还带着浓重的崇敬。
复而,他又感慨的说:“法显法师自去西域之后,已有八年未在众人面前露面了,此次大会是他返回之后第一次出现,尤其可贵。”
“幸好,这次辩经大会法显法师只是主持而不是参与,否则那些远道而来的高僧,全都白来一趟了。”说着干瘦男子便畅快的笑了起来。
大堂内其余人也都放声大笑起来。
只有一人疑惑的发问:“此话怎讲?”
这人不是佛教的信徒自然不知
7~395_4~305~4独.家.整.理其中原委,于是众人七嘴八舌的给他讲解法显过往的惊人事迹。
“法显十三岁时参加天台寺举办的辩经大会一举获得魁首,从此天下闻名,其后十年间他又参与了渝州城的两次辩经大会,以及长安城的三次辩经盛会,且全都获胜,这般成就是无数僧人毕生都做不到的。”
“毫不夸张的说,十年前的中原佛教是法显一个人的时代,只要有法显在的地方,再无二人,他是真正的无不披靡。”
“不过,自他去了西域后就没多少消息了,在中原也再难看到如同他一般惊才绝艳的僧人。”最后一句话里透着唏嘘感叹。
听到此处,花千遇都惊呆了。
她知道法显造诣高深,没想到他都逆天了,不愧是住在天上的男人,这挂直接开了满级。
那位客人也是惊讶的目瞪口呆,话都说不利索了:“这……这么厉害吗?”
“对,对,正是如此。”
众人又开始众说纷纭的吹法显的事迹,越说越离谱往神化方面靠近。
人是很容易被周围的氛围感染的,至少在此之前,花千遇是没想过去看辩经大会的,她觉得听和尚念经很无聊。
听了这一通热火朝天的吹捧,以及受城里欢快喜悦的气氛所感染,等她完全冷静下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天台寺门外。
淦!
若是现在在回去就白走一趟了,本着不能白来的想法,她跟随着人流来到了天台寺后山。
在佛寺的背后,是一个极为宽阔的广场,中央修筑了一个高台,宽约十几丈,雕刻莲纹佛经,两侧悬挂着幡盖,装饰华美庄严,周围是连绵起伏的群山,山势巍峨,深远虚静。
广场里数个月色僧袍的僧人在来回忙碌,洒扫道路,搬运供奉法器,日光强盛照耀,皆是满面汗水。
不少百姓围聚在一起朝向高台后的释迦牟尼佛像拜了又拜,又将有里的鲜花,水果供奉在佛像脚旁。
有几个身着灰色僧衣的僧人,腕间挽着镂空的持珠,不知是何等宗派,他们就地盘坐,结印入定。
花千遇从他们面前走过,走向高台的另一侧,在一颗菩提树下见着位身形枯瘦,蓬头垢面,衣着邋遢破损的僧人,应是方从某个山林里出来的苦行僧。
她看了两眼就走了,参观完辩经的会场,心中思考着是否回去,还是在佛寺留宿一夜,等到明日来看看天台寺办的盛会怎么样。
“……你没走。”
自身后传荡来的声音仿若跋涉了千山万水,最终到达你的身旁,独留下一丝轻颤。
花千遇怔住了,有一瞬的恍惚不明,似是幻觉,声音又很真实,声线清冽温和,只闻其声便足以想到那人波澜不惊的目光。
她缓缓转过身。
法显静默的望过来,月色僧袍在天光下白亮的晃眼,他的唇边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温暖到仿佛能融化雪峰。
第六十一章出尘
风舒云卷,经幡波动。
时间恍若飞逝,又似乎凝滞在这一刻。
花千遇心中思绪万千,又似乎一念未起,她看着法显望过来的喜悦目光,一时不知该说何言。
短暂的沉默后,她唇角弯起,说谎不打草稿道:“还未观看法师主持的大会,我怎么会走呢。”
要不是谢若诗关键时刻掉链子,她现在说不定已经离开渝州城了,又怎会在此浪费时间。
花千遇暗暗又将她拖出来鞭打一顿。
法显看她飘忽不定的眼神,就知此番话又是口不对心的敷衍说辞。
他也未在意,面上浅淡的笑意加深了一些。
“辩经大会明日才开始,施主不如留宿寺内一宿,明日来看也方便。”
他话语一顿,又淡雅随和的补充道:“上次施主住的客房还留着,每日都有僧人前去打扫,无需在做打理可直接入住。”
这句话直接堵住了她拒绝的选择。
花千遇嘴角微抽,很不情愿的说:“麻烦法师了。”
法显微微一笑:“不麻烦,施主无需客气。”
见花千遇没其他反应,法显主动提议道:“施主是要留在此地继续观赏会场,还是和贫僧一道回寺内稍作休息?”
花千遇犹豫一下,道:“回去休息吧。”
她折腾一上午也累了。
两人一道往回走,路上花千遇问:“你怎么知道我来这的?”
法显侧目看她,开口回道:“贫僧是来看看会场准备的怎么样,碰巧看见施主走过来。”
“这样啊!”Qベqun.7┋3_95┋4_30_5┋4
对于他的回答,花千遇没有放在心上,她的目光投向正在忙碌的僧人身上,想起在客栈时听到的传闻:“听说这一次大会来了很多高僧。”
法显微颔首:“没错,长安城内有名望的几位法师,施主想必已经听说过了,除却他们之外,亦有不少善辩论法的僧人。”
他看向花千遇,眸含笑意的问:“施主可还记得方才见过的苦行僧?”
听他这么说应该还有下文,花千遇来了兴趣,她点点头:“见过,有什么特别的嘛。”
“那位是真如寺内的一位论师,法号真言,真言论师常年游历各国找佛法高深的僧人辩法,每次失败,便会向胜他的人讨教,其后会在山林里闭关,几年后有所悟再次出山,找胜过他的人辩论,胜则继续寻下一人,败则继续回山林内苦修,如此已过了二十年。”
花千遇听了之后乐不可支,她笑道:“他若和你辩法,岂不是这辈子都出不了山。”
法显摇头失笑:“施主太高看贫僧了,真言论师悟解非凡,长于辩论,二十年下来已有近百名高僧败于他手,贫僧恐怕也难胜他。”
听法显不甚吝啬的夸赞真言论师,遂又想起他自己的光荣事迹,花千遇一抚掌,自信的说:“我相信法师比他要厉害。”
笑靥如花的脸映入眼底,法显略略垂眸,沉默不语。
花千遇看他静淡无波的神情,不免让人想到一幅月净松柏的画卷,清净到不染人间烟火。
于是就想多看两眼,快步走到他面前,面对面朝向他,后退着步子走,她感兴趣的问道:“我听闻法师在十年间参加了数次辩经大会,想来是有些好胜心的,若不然也不会参与这么多场盛会,与人较量胜负。”
她带有好奇的目光望来,独自揣测的说:“当时法师闻名天下,深受世人的赞美膜拜,你心中是不是有些意气风发的自得?”
法显脚步一停,静静地回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