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极少在尹如芳的牌位前这么大哭。

    如果不是看见这些东西，她想她会一直将这个情绪压在心底。

    可是直到看见这些遗物，她心中的情绪便如洪水猛兽般倾泻出来。

    一想到这冗长的一生再难与她相遇，乔如意攥着手里的东西难忍呜咽。

    小白猫似乎听见了她的哭声，跑进了偏房，在她腿边弓着身子蹭来蹭去。

    乔如意抬手摸了摸它，带着哭腔问，“圆圆，你说我妈妈是不是去了个好地方，所以她从不来看我。”

    小猫只是喵喵地叫着，眼巴巴地看着她。

    乔如意将眼神落在那张黑白照上，“我想你肯定是的，所以你一次都没来过我的梦里。只是模模糊糊的好像听见你喊我的名字。你让我往前走，一直走，你说前面有光，让我别回头。”

    “我想去找你，可是我看不见你，我想去抓住你，你又走得太快。快到我才十岁，你就走到我看不见摸不着的地方了。”

    她的手抚向那张黑白照，照片里的人眉眼如画，笑得温婉。

    她吸了吸鼻子，“妈，你知道吗，其实年幼时失去妈妈这件事，对我来说最大的打击莫过于其他人都还有妈妈，只有我再也看不见我的妈妈。你让我一夜长大，可失去你之后的这种孤独感一直弥漫到你离开后的15年。”

    她的眼神黯了黯，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

    “你刚离开的那些天，我好像都不能生活了。我把自己关了起来，关在密闭的空间里，每天都抱着你的衣服和枕头。可是爸爸说关于你的东西都要烧掉，他说留下来不吉利。”

    她扯了扯嘴角，“我不明白，为什么你离开了，连带着你气味的衣服都不肯留一件给我。所以年幼时丧母的这种创痛让我无法过正常的生活，无法和别人交流，因为我感觉我和他们不一样了。他们拥有这世界上最好的爱，而我没有了。”

    “你知道吗，你离开的第二年，爸爸结婚了，带回来一个叫丽玲的女人，还有一个比我小两岁的女儿。他让我叫她丽姨，说那个小女孩是我的妹妹。姨妈他们都劝我接受丽玲母女，他们说爸爸不容易，还说爸爸因为你的过世太悲痛了，得找个人陪着才能走出来。”

    “妈......”

    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滑落，乔如意坐在那里，像极了找妈妈告状的小孩。

    “丽玲打过我你知道吗？她打我，掐我，恨不得我从乔家消失掉，可她的打骂从不在我身上留下痕迹。”

    “那一年白雪皑皑，她把我丢进乔公馆后院的泳池里让我长记性。”她流着眼泪，轻轻一笑，“我命大没有被淹死，只是差点被冻死。”

    “她在爸爸面前伪装的特别好，一副对我很好的样子。我在爸爸面前哭过，闹过。爸爸只当我是不喜欢丽玲母女在跟他发脾气，后来次数多了，他也就懒得管了。”

    “妈，你知道那段日子多绝望吗？”

    她看向照片里那张笑颜，笑得悲戚，“我想过去死的，想过像你那样，一刀划开自己的手腕就可以见到你了。”

    她又自嘲一笑，“可是我胆小，我怕疼......”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说，“后来，我离开了乔公馆去国外留学。在异国他乡，我一个人，一个人孤零零地活在这个世界上。这个世界真的很大，每一天都可以认识很多不同的新面孔，可我依旧很孤独。”

    “那时候我终于意识到，你的离开带走了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一份爱。你不在了，就没人爱我了。这个世界上就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够毫不保留的爱我。”

    她坐直了身体，浅浅一笑，“人生终有一别，我花了十几年才接受你跟我的离别，可我却低估了思念。”

    “妈，说实话，我真的挺想你的。”

    她从纸箱里翻出那个尘封在防尘袋里，款式早已老旧的手机。

    “可能我这一生都没办法接受，你在十五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忽然就消失在我生活里这件事。”

    她将手机牢牢攥在手心里，“但是，我依然会拼尽全力地活下去，既然你不肯来梦里看我告诉我你为什么要离开，那就由我亲手解开这个谜团。”

    第218章

    夜晚的墨色越来越浓，繁华街区的高档酒会里纸醉金迷，音乐震耳欲聋，绚丽而潋滟的霓虹灯光让人炫目。

    吧台前帅气的调酒师捏着调酒杯将五颜六色的液体勾兑在一起，灯光下，深蓝色的狼尾发丝衬得她秀气的脸愈发少年感十足。

    吧台前坐下一抹纤瘦的身影，方然抬起头，“喝点——”

    没有问完的话看见来人止住，双眼含笑，“你怎么来了？”

    乔如意纤细的手指在玻璃柜上轻点，“帮我个忙。”

    方然将一杯不含酒精的果汁推给她，“看这副样子是有重要的事情？”

    要不然，她肯定会打电话给她，而不是直接来焰遇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找她。

    乔如意拿出一部手机放在台面上，“方然，可以帮我把这部手机打开吗？”

    方然瞧了一眼那部款式已经过时却保管极新的手机，“这有很多年了吧？手机里的东西对你很重要？”

    乔如意没有多说，只说了一句，“这是我妈的手机。”

    方然看着她精致的脸，点了点头，“懂了。”

    她接过手机检查了一下，“死机太久了，可能需要点时间。”

    “你是这方面的行家，我相信你。”乔如意浅浅依一笑，“方然，拜托你了。”

    她说得极其认真，方然笑了笑，抬手勾了一下她的下巴，“知道了大小姐，交给我，晚点过来拿。”

    ......

    酒吧外的暗巷里，一身黑色休闲服的少女背靠着墙壁在抽烟。

    看见远处走过来的人，她将手中的烟丢在地上捻熄，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递给她。

    看着依旧黑屏的手机，乔如意眼眸一怔。

    “打不开吗？”她看向方然，黑暗中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失落。

    方然笑了笑，按下了开机键，接着手机屏幕亮起，白色光打在女孩的脸上，清晰地看到她失落的脸上露出的笑容。

    屏幕亮起的瞬间，乔如意的眼眶一热，忍住了即将要哭出来的冲动。

    手机的桌面，是十五年前他们的一家三口。

    照片里的尹如芳年轻漂亮，笑意盈盈，满眼都是自己的丈夫和女儿。

    方然看见她眼眶里蓄起的泪水，“如意，我要跟你说声抱歉。”

    闻言，乔如意抬头看她。

    方然轻叹一口气，“破解手机的时候，我在手机里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这句话如同一块千斤重的石头砸在乔如意的心上。

    “是......关于我后妈？”她轻声问。

    “对。”方然低头，无法隐瞒，“照片我放进了相册，我想你应该是为这个才要打开手机的吧。”

    乔如意面色煞白，颤抖着手翻开了相册。

    足足上百张......

    每一张，都是男女亲密，赤裸交缠......让人恶心。

    而照片里的人，正是丽玲和乔河。

    豆大的眼泪砸在手机上屏幕上，白色的光刺痛了她的眼睛。

    原来她妈妈在去世前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她仰起头擦掉眼泪，“谢谢你，方然。”

    见她明明伤心却装作坚强的样子，方然抱了抱她，感受到她身体都在微微颤抖，“我送你回去吧？”

    乔如意摇了摇头，“我想自己静静。”

    转身之际，她又看向方然，“这件事，可以帮我保密吗？”

    “当然。”方然看着她笑，“我们是什么关系，你不用说我都知道怎么做。”

    方然看着她将那部手机牢牢地攥在手里走向那台跑车，然后开车离开。

    她站在原地叹了一口气，点了一根烟，准备回家。

    刚走出几步，发觉前方有个人影在看着自己。

    暗色里，她看不清那人的模样，但那身形她一眼就认出。

    “贺艺菲？”

    她往前走了几步，发现那人正是她的前女友，此时的她满脸泪水站在那里。

    她忽而轻笑，不对，可能连前女友都算不上。

    她不想再跟她纠缠，准备转身就走。

    “方然！”

    贺艺菲叫住她，往前跑了几步站在她背后，“我弟弟死了。”

    方然身体一颤。

    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她偶尔听过贺艺菲说过她有个弟弟，好像十二岁，在一所贵族学校上学。

    方然转身看她，这下清楚地看见她满脸泪水，眼睛都哭肿了，衣服和头发也不再精致，身上更没有什么名牌包包。

    “我弟弟死了。”贺艺菲哭着说，“我骗了你，他根本不在什么贵族学校上学，他眼睛看不见，我把他送到了百心慈善医疗机构，那里的负责人说我弟弟成绩优异送出国了。可是我这几天才知道，我弟弟已经死了！”

    一条人命就这么没了，慈善机构非但没有任何解释，只对家属说是意外死亡，然后赔了一笔少得可怜的费用，就草草解决了这件事。

    方然吸了一口烟，内心情绪复杂。

    “很抱歉，我帮不了什么。”

    她们之间，早就不存在可以帮忙的关系了。

    “你可以帮我！”贺艺菲哭着问，“刚刚那个人是你朋友乔如意吧？就是当初为了你的事找我麻烦的那个？”

    方然皱眉，“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老公是凌子石的堂哥，L.S集团的总裁，叫凌澈对不对？”

    贺艺菲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抓着方然，“我在网上看过了，百心慈善机构的老板叫庄策，是凌澈的舅舅，他们是有关系的！所以，你可不可以找乔如意帮我问一下我弟弟的事情？”

    方然拒绝道，“贺艺菲，我帮不了，这件事跟如意没关系，我也不会因为你的事去打扰她。”

    何况，刚刚的事情已经对她打击够大了。

    身为朋友，她不想再给如意添不必要的烦恼。

    “我求你了方然，以前的事情是我不对，是我虚荣，是我骗了你的钱！我压根不喜欢女的，我是看你长得帅又为了你的钱才骗你的，这些我都承认！我弟弟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求你帮帮我好不好，我只想知道我弟弟的真实情况！他才十二岁，我只想知道他究竟是怎么死的！你帮帮我好不好！”

    她嚎啕大哭，抓着方然的手给她下跪。

    她哭得可怜，方然眼眶有些酸涩。

    她曾经是真的喜欢过贺艺菲，真的以为她们可以不顾这些世俗的眼光勇敢的在一起。

    原来付出的那些感情，都是她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她深吸一口气，“贺艺菲，我只能答应你，我会找机会跟如意提一提这件事，但至于她帮不帮忙得看她的意愿。”

    “好！”贺艺菲满脸是泪连连答应。

    “还有。”方然拉开她的手，“以后我们谁也别再找谁，就当从来没有遇见过。”

    贺艺菲微微一愣，低下了头，“好。”

    第219章

    公共电话机里，传来电话打通的声音。

    乔如意握着电话，屏住了呼吸。

    几秒后，那边接通了，传来不耐烦的一声，“喂？”

    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用力到指尖都在发白，喉咙里像是染了鲜血一般腥甜。

    那头似乎对这个匿名电话不耐烦了，“谁啊？怎么不说话？”

    接着那边又传来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妈，谁的电话啊？”

    “谁知道，打电话不说话，是不是有毛病。”

    对方骂骂咧咧地挂了电话。

    乔如意的眼神紧紧地盯着左手拿着的手机里，那串来自通话记录的电话号码。

    这串号码，在尹如芳去世的那天，给她打了近二十分钟的电话。

    没人知道电话里说了什么。

    但是这通电话结束之后下午，尹如芳就自杀了。

    这么多年了，对方居然连电话号码都没换。

    乔如意轻笑一声，眼泪掉了下来。

    难怪她可以这么安心地在乔家当了十几年的女主人，原来是因为她觉得尹如芳死了，就再也没有任何人可以威胁到她了。

    难怪她不让陈姨跟自己见面，原来是怕陈姨把真相说出来。

    所以她们母女，就连陈姨都没有放过！

    乔如意想着，低声笑了起来，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放下电话的手，猛地握住一旁的铁片栏杆。

    冰冷坚硬的铁片紧紧地硌着她的掌心，几乎要将她细嫩的皮肉割破。

    乔如意像是不觉得疼似的，死死地掐着冷硬的铁片，流着眼泪的眼眸里升起一阵又一阵的恨意。

    十五年了，这笔账该算算了。

    这些年，她们母女拿走了什么，她就要从她们身上一点一点讨回来。

    她们当初是怎么进来的，她就要她们怎么滚出去！

    夜晚的凉风将她的发丝吹起，也吹干了脸上的眼泪。

    她擦掉脸上的泪痕，刚准备离开，口袋里的电话响起。

    “你好，是乔如意女士吗？”

    电话那边是礼貌冰冷的男音。

    “我是。”

    “这边是北淮区公安局，我们接到乔公馆的报案，报案人称有贵重物品被盗，怀疑跟你有关系，请立马来一趟警局配合我们调查。”

    乔如意顿时反应过来，她去乔公馆找遗物这件事，被乔如愿摆了一道。

    “好，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她又拨了个电话出去，“西岚，二十分钟后，来公安局接我。”

    收起手机，乔如意上了车。

    她先回了一趟御景湾洗了个脸，换了身衣服，然后开车直接去了警局。

    ......

    乔公馆。

    “乔如意真的被抓到警局了？”

    屋里传来乔如愿兴奋的声音，“居然趁我们不在家，鬼鬼祟祟来我们乔家，这下被我抓了个正着吧！”

    “先别高兴那么早。”丽玲说，“只是去警局配合问个话，况且有凌澈的关系，你觉得警局能关她多久，顶多喝个茶就出来了。”

    乔如意一听关不了乔如意多久，咬牙道，“反正我的耳环不见了，也找不到了，我就一口咬定是她偷了！”

    “我们也得去一趟警局。”丽玲对她使了个眼色，“你爸也会去，你记着，别乱讲话。”

    “知道了，妈，你先下去等我，我打个电话。”

    丽玲下楼后，乔如愿翻出手机里的号码打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