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包里的小樟木箱,
林薇松了口气,锁是?开的,钥匙和票据都在里面。
这样,他们到了港城就不会太?拮据了。
宋晔从旁提醒:“入港前,还有水警检查。”
林薇点头,表示知道?,开始检查樟木箱里的东西。
“你知道?这艘船的船东是?谁吗?”她问。
“……好像是?霍家。”
林薇往脖子上挂钥匙的动作?一顿。
“你知道??”宋晔没什么?好收拾的,注意到林薇的反应。
应该是?她知道?的那个霍家,霍家在援朝时期就和内地有物资往来,还因此得罪了港英政府,经常被停水断电。
林薇收拾完,回头发现宋晔打开了一个大木箱子,愣了,这是?要?干嘛?
半个小时后,她终于知道?这个东西是?做什么?的了。
从箱子里钻出来的时候,林薇觉得自己像是?腌干巴的咸菜,捂了一身?汗,狼狈极了。
接他们的人将二人送到了天星码头,给他们买了票:“下船之后就是?港岛,那边会有人接你们去办行?街纸。”
两人上了轮渡,因为在箱子里憋得不轻,他们选了一个靠边的位置透气。
终于安稳地坐下来,两人一时间?很安静,眼?中是?美丽的维多利亚港,宽阔的水域,翻卷的海水,耳边时不时响起汽笛长鸣声,极目远眺,离岸的风景,远处的楼宇,让人有种不真实的恍惚感。
林薇知道?自己不是?第一次经历这些,但她却完全想不起来,三十?二岁之前的记忆,宛如一片被擦去的空白,除了日记上的东西,她其实对这里并不熟悉。
有的大概只是?一点模糊的熟悉感。
现在的香江也和后世差距太?大了。
重来一次,她似乎什么?都没改变,她的父母随时可能受到伤害,他们明明那么?近,却要?这么?久不能再见。
她独自一人地来到这里,和上辈子一样,再走一遍那样糟糕的人生。
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早一点发觉,会不会就不一样?
她很少有这么?沮丧的时候,情绪来得快去的也快,但这次不同,突如其来的变故,在没有准备之下和父母分开,实在是?让她心绪难平。
林薇心中堆满了愤懑委屈和懊丧,只要?一想到家人,她便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酸楚委屈得想要?掉泪。
她的思绪是?被吵嚷声打断的,一个英国男人从对面的过道?走过来,一直在骂人,声音很大,后面跟着一个中国人,一直在道?歉,伏小做低,一副卑微到尘埃里的姿态。
英国男人一身?西服,十?分绅士的打扮,手中拿着手绢,走过来都是?一副嫌恶的模样,尤其是?看到林薇和宋晔两人,眉头皱得更?紧。
“This
is
not
charity……”
他似乎在骂属下什么?东西定?价便宜,他们不是?在做慈善。
走到林薇他们身?边的时候,他竟停下来,“因为你们的无能,”戴着白手套的手指向林薇他们,说,“这样的□□人才能买得起头等票!”
宋晔看了对方一眼?,他听不懂英语,大学外语学的是?俄语,但即使如此,也知道?这人说得不是?什么?好话?。,尽在晋江文学城
但一旁的林薇听懂了。
船上大都是?中国人,和其他人比,她和宋晔确实显得寒酸了一些,但花了钱,莫名其妙地被这么?骂,也是?让她感到惊愕。
合着千辛万苦来到这里,是?来做下等人的?
他身?后的男人擦着汗,点头哈腰地解释:“之前市民反对声太?大,所以就搁置下来,张议员的意思是?再缓一缓。”
可这个解释显然是?不能熄灭英国男人怒火,他破口大骂,一时让他闭嘴,一时骂中国人都是?讨饭的垃圾,只想占便宜。
听懂没听懂的,周遭的中国人也都不敢出声,身?体往一旁挪移,极力降低存在感,不敢和英国男人的目光对视。
还有人索性起身?离开,避开这个是?非之地,反正马上就要?到港了。
除了林薇。
她看着那个英国男人,从始至终都没移开目光,听着他的每一句话?,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哈德.伯纳尔不认为这个落魄的中国女人听懂了他的话?,但那双眼?睛让他很不舒服,黑色的眼?珠冷冷的,直白没有畏惧,还带着一种轻慢和嘲讽。
他在香江这么?多年,没有哪个中国人敢用这种目光看他,无论对方是?什么?身?份,在这里英国人有着至高无上的尊荣,就算心有不忿,也轻易不敢得罪。
“What
are
you
watg?”
他怒斥林薇。
他的下属正要?向林薇翻译,不料林薇先开口了,“I
have
never
seen
such
……
”她看着对方一字一顿地说道?,“an
uncivilized
white
pig.”到后面她还刻意加了重音。
没等伯纳尔反应,他的下属眼?睛蓦然睁大,他这是?第一次看见有人敢当着面骂英国人白皮猪。
他怎么?也没想到面前的这个落魄少女,竟然会英文?。
显然伯纳尔也没想到,被少女完全挑衅的姿态,震惊得一时没能做出反应。
林薇反应倒是?很快,几乎是?说完就起身?抓着不明所以的宋晔,快步往船外走。
坐轮渡从尖沙咀到中环不过就15分钟,这个英国男人原本就是?赶着下船遇到的他们,林薇自然是?骂爽了就走,难道?要?等在这里被人找麻烦?
“Freeze!(站住)”英国男人终于反应过来。
可同时响起的还有到港的轮渡鸣笛声。
“不好意思,让一让。”林薇拉着宋晔挤过前面的人群。
“快走,鬼佬遣人来追了。”
他们动静闹得很大,很多人都看见了,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但也知道?这姑娘得罪了鬼佬(洋鬼子),也都主动帮忙。
“多谢。”
林薇一边往前挤,一边道?谢。
还有个外国女人主动让开了位置,让林薇他们通过。
这让刚骂完白皮猪的林薇感到些微的不好意思,她只是?挑了最过瘾,最能戳到对方痛点的词汇,根本没顾及其他。
如果吴铭在,一定?会说她老毛病犯了。
林薇有时候会很冲动,冲动过后就会立即反思,果断补救,但反思完再犯,千锤百炼,屡教不改。
此刻,她一手拎着包,一手拉着宋晔,听着身?后的叫喊声,直接用包挥开岸上试图阻拦他们的工作?人员。
两人上了岸就拔腿狂奔,也不回头看,就拼了命地往前跑。
反正骂都骂完了,现在后悔也没用。
中环码头人来人往,两人径直往人群里钻。
林薇一边跑,一边喘着气和宋晔说:“你别管我,去找接应的人,我们市政厅汇合。”
结果,她话?音刚落,一辆轿车突然停在了两人面前。
林薇心中骂了一句他爷爷的,立时松手,打算各自奔逃。
“请问是?林小姐吗?”车上走下来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
林薇逃跑的身?形一顿,朝着身?后看过去,不是?看说话?的人,而是?看有没有人跟上来。
确定?没人追来,她心下松了口气。
林薇剧烈喘息着,心脏仿佛要?跳出来了,她看向一旁的宋晔,宋晔也正看着她,他喘息地扶着双腿,一副被她彪悍操作?震惊了的模样。
林薇却忍不住笑了起来,心中的郁气莫名散去不少。
她不会走上一世的老路,她要?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生。
冒险而大胆地奔跑。
“你们这是?——”男人看着两人狼狈的模样,不由发问。
林薇拖着包过来,喘息着道?:“没事儿?了。”
她不知道?,此刻原本追她的人都被一个英国女人绊住了。
“叶静恩!你到底想干什么??”伯纳尔暴怒,他喊的是?对方的中文?名。
为了方便统治,在这里的大多数英国人都会为自己取一个中国名字,这更?容易让人记住,增添亲切感。
比如伯纳尔的中文?名字叫唐怀明,十?分中国特色,但又狗屁不通。
叶女士扶了一下宽沿礼帽:“我只是?丢了项链,让他们帮我找一下而已,你为什么?要?生这么?大的气?”
伯纳尔自然不信,责问她:“你为什么?总是?要?帮这群卑贱的□□人?”
叶女士满脸不赞同地看着他:“你在胡说些什么??伯纳尔你应该感到羞愧的,英国人在这片土地上肆意敛财,压迫这里的人们,官员们贪污腐败,警察与□□勾结收受贿赂,将这里弄得一团糟,你这么?说实在是?太?卑劣了。”
伯纳尔扶着他那镏金的手杖,眉宇间?是?压制不住的怒意,他看着叶静恩,冷笑道?:“我得承认,布雷德选择和你离婚是?他愚蠢的一生中做过唯一正确的事情,你简直一无是?处,最擅长的就是?给男人找麻烦。”
叶静恩的目光变冷,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道?:“气急败坏的男人最喜欢拿女人的婚姻来攻击她,你得承认,你不是?一个绅士,即使你打扮得再像。”
伯纳尔脸色铁青,抓着手杖恨不得直接挥出去。
这时候也没人敢上前劝解。,尽在晋江文学城
叶静恩行?了一个躬身?礼,而后离开,只是?走出几步之后,她又回过身?,说:“伯纳尔你要?明白,我并非是?在给任何人制造麻烦,只是?不想这里的人生活在不公正的现象中,你应该庆幸,你没有对那个中国女孩造成什么?伤害,不然我会在国际的报纸上揭露你恶劣的行?为。”
伯纳尔怒极,大骂“Bitch”,等叶静恩走了,他的手杖落到了他的中国下属的身?上。
在对方的痛叫声中,他沉着脸说道?:“重新?提交涨价议案,一个月,我要?看到结果。”
下属见他那种脸色,自然不敢再说什么?。
只觉今天倒霉至极。
到了市政厅,林薇拎着她的包就要?下车。
“东西还是?放在车里吧,市政厅的人搞不好会检查,那群蛀虫不会放过每一个敛财的机会。”接他们的人提醒道?。
男人叫李贺,路上和他们做了介绍,说等办完行?街纸就送他们到孙教授那里,那是?父亲的一个朋友。
见林薇犹豫的模样,他又说道?:“放心,有司机在,车里很安全。”
林薇下意识地抓了抓让她放进胸口的钥匙项链,并没有太?多犹豫地放下了包,跟着一起下了车。
等他们进了市政大厅后,车上的司机回过身?,直接将两人的包拎了起来,而后下车,朝着不远处另一辆黑色汽车走过去。
“诸先生——”司机恭恭敬敬地打开车门?,将包递了进去。
……
果然,如那人所说,市政厅的人讹了他们一笔钱。
办事的人知道?他们办行?街纸很是?惊讶,这个时候还能从内地出来的,怕是?有些来头。
只不过看到林薇和宋晔的模样,这个念头便被他打消了,怕是?运气好罢了,这个模样一看就是?穷鬼。
对方很是?爽快地给他们办了行?街纸:“半年之后再来换取正式的身?份证明。”
半年?
没有正式的身?份证,这半年他们可是?什么?都做不了。
“不好意思,两个孩子要?入学,这个身?份证您看能不能早点?”李贺出面求情。
“这是?规定?,不是?你想怎——”他的话?音截止于看见对方递过来的百元港币。
林薇看着对方笑眯眯地收了钱,心下也不清楚当前的物价和汇率,如果是?现在的内地,一百块绝对是?笔巨款。
她捏了捏口袋,那里有一张中国银行?的汇票,放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的,但还没取,所以只能欠着对方的人情。
包里还有一张最大额的——福升洋行?10万英镑的本票。
这是?她来港城的主要?依仗,有了这个钱,她才能在港城施展抱负,如果“白手起家”会让她丧失很多机会。
啪——
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泛黄的纸上轻弹了一下。
男人看着手中10万英镑的本票,微笑着道?:“有人怕是?要?烦心了。”
男人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一身?质地上乘的黑色外套衬得他十?分儒雅,男人保养得很好,身?材匀称,岁月并没有夺去他年轻时的英俊容貌,反而沉淀了一些成熟男人的魅力。
在他身?旁,林薇和宋晔两个的包都已经被打开,甚至那个带锁的盒子也被撬开了。
宋晔的包里只有几件衣服,能看出来是?新?置办的,加上一只手套,一顶帽子,剩下的就没什么?了。
重点是?林薇的包裹,小樟木箱中的票据。
这位诸先生逐一看了一遍,可惜,并没有他需要?的东西。
只有这个10万英镑的本票挑起了他一些兴趣。
想到这张本票被兑换时,某些人的脸色,他便觉得有趣。
“您是?觉得福升不会兑现?”身?旁的“司机”问道?。
10万英镑,对别人来说这确实是?很大一笔钱,但对于港城四大洋行?之首的福升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男人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少?几十?年前的老账,能不兑付自然是?不兑付的好,”男人将手中的本票放了回去,笑着道?,“关键的是?这钱他们当初是?要?兑付给谁的?”
别人取倒还罢了,但如果是?姓林那就不完全一样了。
“司机”面带不解:“那是?要?——”
男人摆手:“送回去吧。”
“司机”接过箱子,问道?:“里面没有您要?的东西吗?”
这么?多的票据,竟都没用吗?
男人微微摇头,钱是?不少,但大部?分都是?已经成了废纸的法币,记名的取不出来,不记名的又没多少,更?何况他找的也不是?钱。
“怕是?不在了,不过能看场好戏也不错。”
收了“贿赂”,市政厅的人直接发放了正式的身?份证给他们。
不用六个月,甚至连六天都不用,不用临时行?街纸,直接一步到位办好证明,这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