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唯一的软肋就是这对儿女了,所以只能拿方墨柏开刀。
结果,她这次言语煽动的效果还是很明显的。
晚上,方墨柏就被胖揍了一顿,那叫一个惨。
业未半而中道……再次崩殂。
吃饭的时候,林薇低着头,脑袋都要埋到碗里了,试图避开方墨柏怨念的目光。
这也不能全怪她,这二货也太笨了,见方廉新不同意,就直么愣眼地和他爹说自己是天降紫微星,老头顽固不化,是阻止他发光发热的绊脚石。
紫微星是不知道了,明天一身青紫是少不了的。
“又是你撺掇你哥的?”林涵芝幽幽的声音传来。
啊?
林薇抬起头,细白的脸蛋,一双大眼茫然不解,表情无辜至极。
她发现宋晔这招装傻充愣还挺好用。
林涵芝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然后将两张票拍到她面前:“明天鼓风机厂放电影,你和宋晔两个去看吧。”
“唔也要。”没等林薇说什么,方墨柏立时抬起半边红肿的脸,大着舌头道。
“吃你的饭。”
结果让方廉新一嗓子吓回去了。
林薇原本是想拒绝的,不过转念一想,正好可以和宋晔把话说清楚,也就把票拿过来。
搞砸还不容易吗?她要让宋晔知道,做光棍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林薇看了一眼手中电影票……发现竟然是手写的。
她对这个时代又增添了新的认知。
……
晚上还是有点凉,林薇又穿上了那件黑色大衣,羊城的天气,能穿这种衣服的时候并不多,这件衣服还是林涵芝从北城带过来的。
林薇在衣柜里翻了翻,还找到了一顶圆边的帽子,理了理头发便下楼了。
宋晔在楼下等她,见她下来,从椅子上慢吞吞地起身。
今天林薇的打扮清雅大方,里面的白衬衫让她做了收腰,简单的修饰就让腰身更纤细,裤子也收了裤脚,称得双.腿修长笔直。
虽然白皙素净的脸上没有妆容点缀,但柔嫩嫣红的唇色是最好的色彩,帽檐下黑亮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上,整个人十分都散发着流光溢彩的清辉,那是一种常年养尊处优才有的优雅气质,是一种格格不入的好看。
看见女儿的打扮,方廉新只觉脑仁疼,不过他看了一眼宋晔,转念一想,这是约会,也就随她去了。
可林薇看得分明,宋晔眼中并没有表现出一丝的惊艳,眼中是一种茫然的顿感,那黑润的眼睛从始至终都没露出里面的神采和光亮。
果然,这家伙现在对方砚棠没什么心思。
面对青春明丽的少女,这个年纪的少年不可能一点涟漪都没有。这种情况要么是迟钝不开窍,要么是心有所属,再不然就是不喜欢女人,当然,也可能是不喜欢方砚棠。
综合分析,不开窍的可能性更大,毕竟最后宋晔对方砚棠是爱得克制又深情。
这就更好办了。
鼓风机厂离家很远,宋晔是骑着自行车载林薇过去。
和方墨柏比起来,宋晔身板就太过单薄了,他带着林薇在瑟瑟冷风中骑了一路,耳朵吹得通红,抓着自行车的指骨节发白。
林薇当做看不见,一会儿抱怨骑得太慢,一会儿说他骑得不稳,想要摔死她,将不通世情的骄纵大小姐演绎得十分到位。
两人拿着手写票进了鼓风机厂的大院,这是厂里给员工和家属的福利,不过来的人就不一定是厂里的人了,很多人都将电影票置换出去了,换不了票还能换点瓜果蔬菜。
一进去,林薇头都大了,到处都是人,还是露天电影,椅子都没一个,也不知道是哪个大聪明摆了几排的砖头,上面竟然还有粉笔标注的号码。
偏偏大家都兴致昂扬,坐墙的,骑树的,都是一副翘首以盼的模样。
林薇不免感叹,虽然条件简陋,形势艰苦,却也无法阻挡人们对精神层面的追求。
都说人解决温饱后,才会有精神追求,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那种对美好生活的渴望更像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看着挂灰的砖头,林薇纠结地脱下手套,想要垫一下,结果猝不及防,不知道谁在后面推了她一下,导致重心不稳朝着前面栽歪过去。
“没事儿吧?”一双手突然扶住她,关切地问道。
第
17
章
看清楚对方的一口黄牙,林薇立时嫌恶地抽回手臂,怪她出门没看黄历。
“阿棠——好久不见。”李川和她打招呼。
感受周遭投递来的目光,林薇看也不看他,直接将手套垫在砖头上坐了下来,今天跟他说一句话,都算她输。
这么多人看着,说什么最后都会被传得沸沸扬扬,这个年代娱乐活动少,三角恋可谓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谁知道后面会被人传成什么样?
想趁着人多制造一点事端出来?做梦吧。
但李川没有放弃,走到两人前面,笑容满面地喊她:“棠棠——你要不要过来和我坐,我带了凳子,比……”
“你听见狗叫了吗?”林薇转头看向宋晔,问道,“不会是那个李大爷家的大黄狗跟来了吧,一口大黄牙,臭烘烘的,恶心死了。”
宋晔“啊”了一声,还是一副反应迟钝的模样,慢慢地道:“……你哥马上就来了,那狗欺软怕硬,不碍事的。”
听到方墨柏要来,李川面皮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想起对方碗大的拳头,心里忍不住发憷,他平时去骚扰方砚棠,也都是找准方墨柏不在的时候。
林薇有些意外,宋晔竟然能这么配合,看着傻乎乎的,还挺聪明的,知道把方墨柏抬出来。
她也顺势叹息一声:“那狗好像是总跑到别人家里发情,李大爷一生气就给阉了,之后就爱四处咬人,大概是心理出问题了,专业的生物术语管这个叫做变态。”
这次换宋晔意外了,他看了林薇一眼,又默默转过脸,没说话。
“唔说狗,人都一样,”旁边不明情况的大妈搭茬,“早年出宫的太监不是老阿飞就是娘娘腔。”
噗嗤——
也不知道是谁笑出声。
李川脸色一阵红白,这一通指桑骂槐让他颜面尽失,旁边等着看好戏的人,这会儿都看起他的笑话。
他看着林薇,眼中闪过一丝阴郁,最后笑道:“阿棠,你这是还生我——”
林薇不等他说完,故意往后看了看:“我哥怎么还不来,宋晔你看那个高个的男的是他吗,就是和孙哥他们在一起的那个。”
李川顺势看过去,可是黑黢黢的一片人,也看不清楚,确实有看起来很高的人。
犹豫了几秒后,他朝着林薇宋晔两人看了一眼,最后面带不甘地离开了。
林薇心下松了口气,他要是不依不饶,这么多人怕也不好收拾,就算不能造成大的伤害,她也不想成为别人的谈资,这是看电影还是看她?
趁着电影还没开场,林薇抓紧时间和宋晔谈判。
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袋瓜子,抓了一把给宋晔。
林薇直入主题:“我知道父亲给你提供了一些帮助,但他这么做完全是因为爱惜你的才华,你没有必要因此把自己的幸福搭进去。”
宋晔徐徐转过脸,眼中似乎带着许多疑惑。
“我知道你明白我什么意思,”林薇放轻了声音,语重心长道,“对待感情一定要慎重,不要随随便便就步入婚姻,那是对自己不负责,也是对伴侣的不负责。”
上辈子的方砚棠就是因为没想好,让现实推着往前走,没有考虑婚姻的后果,才酿制最后的悲剧。
“人生很长,找一个性情相投,懂你爱你的人才不会留有遗憾,如果为了所谓的报恩就搭上自己的幸福,那你以后一定会后悔的。”
她可以毫无顾忌给李川挖坑,羞辱对方,但是宋晔不一样,对好人她不想用太恶劣和激进的手段。
空气短暂沉默了一会儿。
宋晔慢慢说道:“娶老婆是很不幸的事情吗?”
啊?
林薇一愣,她刚才的话是可以这么理解的吗?
宋晔半阖着眼皮,继续道:“娶了老婆,以后就有人为我洗衣做饭,生儿育女,赡养母亲,伺候我的同时,还能帮我承担生活支出——我实在想不出娶老婆有什么不好。”
林薇瞳孔放大,完全震惊。
这说的叫什么鬼话?
林薇强压心中翻涌的火气,几乎是咬着牙说道:“那可真抱歉了,本大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吃啥啥不够干啥啥不行,只有指使人的份,没有给人当保姆的志向,我劝你还是令择佳人,不然就算你算盘打得再满,最后也不过是赔了夫人又折兵,落得满盘皆输。”
她是生气,但这话还真是为了他好,上辈子是最好的例证,宋晔最后老婆没了,命也丢了,奋斗近十载,结果留下大笔遗产,反倒是成全了别人,什么都没落下。
宋晔看了她一眼,依旧慢吞吞地道:“没关系,你可以慢慢学,我母亲可以教你,我要过几年才能毕业,你有很多时间可以学,等你成为一个贤妻良母之后再嫁给我。”
林薇听得眉角一跳一跳的,气得脑壳生疼,她深吸了口气:“我觉得你大概是没听明白,不是结婚不好,而是我不是那个适合你的结婚对象,我不可能成为一个‘好’妻子,改变别人是一种妄想,最后的结果只可能是你一退再退,你根本没有好好想清楚,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也不清楚自己会付出什么代价。”
林薇觉得自己足够真诚,就差剖心了,她要不是怕表现得太反常,就会直接说——「别做梦了,和我结婚会倒大霉,到时候老娘弄死你。」
可惜,宋晔执迷不悟,仍旧摇头道:“我有认真想过以后,我现在还是学生,没什么钱,确实不好养家,但你父母会资助我们……我也听说了,你哥哥的接收单位在厦门,应该很难回来了,以后养老我们来负责,等毕业我就可以搬进你父母的洋房,再把我母亲接过来,你爸妈的工资加上我的足够我们生活,到时候我在外工作,你就在家里和我妈一起带孩子,做家务,缝缝补补,有时间再做些手工,不过我妈腰不太好,不能干太重的活,但教你还是可以的,再过几年等你父母退休,还能帮你辅导孩子,我们多生几个,老人都喜欢孩子,我妈就想抱孙子……”
林薇半张着嘴看着对方,被这人的无耻惊到了,他是怎么做到精准地踩在她每一个雷点上?
故意的吧?
这是故意的吧,不然怎么能这么坑呢?
还是说,他的这个想法是这个时代男人的主流思想?
这要是十六七岁的方砚棠肯定是气死了,一定回去大闹一场,死都不要嫁给他。
就算是林薇,现在也是听得牙痒痒。
这么离谱的话,他怎么能说得这么真诚呢?
她扶着备受刺激的脑壳,怀疑那本日记就是个大坑,方砚棠眼睛多瞎啊,才会给这人发好人牌。
妥妥的凤凰男啊,又渣又贱。
宋晔明显对以后有着十分长远的规划,滔滔不绝,还没说完,她之前是怎么会觉得他不善言谈?
“我对你没什么不满意的,就唯一一点,你太浪费了,原本我不想说的,但这涉及到我们以后,结婚后你不能再这么败家,我在外面赚钱也不容——”
可惜话没说完,宋晔便感到眼前一黑,有什么东西呼到了他的脸上,他下意识地去用手拿,发现是方砚棠的帽子。
他愣了一下,去看对方,结果屁.股下面的砖头又挨了一脚。
宋晔看着对方气鼓鼓离开的身影,踢踢哒哒,一副气得不轻的模样,
不过没等她走出太远,就被人拦住了。
是方砚棠的两个小姐妹,她似乎有些尴尬地向对方解释什么,然后又抬手在空中气愤地比划着什么,甚至中途朝着宋晔的方向看过来,还狠狠地飞过来一记眼刀。
黑暗中一双眼睛漆黑沉黯,但嘴角不知何时泛起一丝笑意,那笑容很淡,浅得看不见,连他自己也没能发现。
宋晔转过身将帽子扣到自己头上,天太冷了,他却穿得太少。
他抬手将方砚棠的那块砖扒拉过来,与自己的合并到一处,重新坐下,少年修长骨感的手上多出一副黑色手套。
黑色绒面在月光下泛起白色的清辉,夜风一吹,手腕处那排浅灰色的绒毛簌簌而动,柔软滑顺。
在他有限的见识里,没见过这样的材质和面料。
这不是能在市场上能见到的款式。
资本家吗?
真是一份好职业。
过了一会儿,鼓风机厂的一位大姐举着扩音喇叭:“收声,大家安静,电影马上开始咗。”
方砚棠一直没回来,少年下意识地朝后面看了一眼,方砚棠的那对要好的小姐妹还在,但方砚棠却已经不见踪影。
宋晔神色一顿,猛地站起身,在稀稀拉拉的骂声中往后走。
第
18
章
“你说棠棠啊,她已经走了好一会儿。”
宋晔闻言转身就走。
看他匆忙离去的身影,陶然和身旁的罗佳桐感叹:“棠棠乱说,宋晔哪里坏了?多关心她啊,唉……这两人可真般配,长得都这么好看。”
罗佳桐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不是一路人,他可养不起方砚棠。”
陶然噎了一下,随即低低地叹了口气:“好像也没人养得起吧,也就石敬尘了——”
明明算是一起长大,棠棠却总有种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气质,我行我素地沉迷在自己的世界里,仿佛看不到自己的不同。
原本随着石敬尘的离开,这种格格不入是在慢慢淡化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见到棠棠,这种感觉越发地强烈,她站在那里仿佛就与别人不一样,她的眼神,举手投足间的那种违和感变得更深了。
宋晔出了鼓风机厂的大院,果然,自行车已经不在了。
“阿强,你也看电影啊,怎么不进去?”
说话的是一个黑脸的青年,他正在墙角停自行车,能看出是刚到,脸上还挂着兴奋和热切的表情。
他是宋晔的大学同学,但和宋晔一对比,看上去却是老上好几岁。
“车借我用一下。”
啊?青年愣怔着把自行车给他:“你去边度,不看电影了?”
宋晔已经骑出去了,背对着他不置可否地回了一句:“电影结束之前给你送回来。”
青年疑惑地看着宋晔离开的背影:“这么急,赶着追老婆啊?”
最后他忍不住冲着大喊:“你慢点,车是我借的。”
夜风比来时更凉。
道路两旁的景色飞速地向后漂移,浅淡的月光追着人影,驶向黑沉沉的远方。
大概只用了十多分钟,宋晔比去的时候缩短了一半的时长。
他剧烈地喘息,隔着院门,看着倒在门口的二八大杠,宋晔闭眼轻舒了口气。
他推开半敞的院门,踩着杂草,走了进去。
楼门没关,足见回来的时候,对方是带着怎样激烈的情绪。
稍一走近,他便听到里面传来的争吵声。
宋晔推门的手停下来。
林薇感觉很冷,可身体却被汗水溻湿,仿佛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死死地掐着她的喉咙。
这些天,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不是她原本的世界。
回来的路上,她看着一群戴着红袖箍的青年,他们绑着一个老人,喊着口号从她身旁经过。
她突然感到无比的恐惧,冷风里,她却止不住地流汗。
那空寂漆黑的道路,没有她熟悉的霓虹灯火,蜿蜒曲折通往未知的未来。
这是一个在她看来无法理解的失序的世界。
有那么一瞬间,她想停下来去问一问,那个老人看起来是如此的可怜,半白的头发,戴着眼镜,像是一个老教授,他和方廉新的气质是那么的像,或许她可以帮忙……
她以为自己是勇敢而正义的,她曾经觉得自己什么都不怕,可当她停下来走近那群疯狂的人,她害怕了。
她明明不怕死的,运气好还能回到原来的世界,可她怕自己的“好心”会连累家人,怕自己什么都改变不了。她一直嘲笑方砚棠,原来她更懦弱。
离开的时候,她加快了速度,将那恐怖的,不忍注视的一切远远地甩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