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要想清楚,到时候可别后悔,人家都上了大学,你以后就要围着灶台转。”
不同于77年恢复高考的时候,好多知青可以携儿带女地上大学,这会儿上大学是不可以结婚的,现在结婚就意味着放弃了大学。
此刻劝她的是方砚棠的死对头兼“情敌”,石敬尘的爱慕者之一。
方砚棠和罗佳桐两人算是发小,小时候玩的不错,后来因为石敬尘友谊的小船破裂,结了大仇,就算石敬尘后来“跑路”,这两人的关系也没得到缓和,时不时地就要干一架,仿佛成习惯了,不吵架就不能好好说话。
“谁说我要结婚了?”林薇手里端着一杯茶水,把腿盘到沙发上,说,“订婚,订到最后说不定就没了。”她根本就不担心这事儿,婚姻不是儿戏,任何人都不能强逼着她结婚。
她要担心的始终是那个不确定的结果,她还记得刚来的时候,林涵芝就在说她上大学的事情,很坚定地和李川的母亲说女儿要上大学,不会这么早嫁人,但这会儿却不管不顾地要嫁女儿,可见他们已经知道事态的严重。
但即使如此,这夫妻俩似乎也没离开的意向。
这世上最难的事情就是莫过于改变人的意志,林薇现在钻进了死胡同,只能想办法另辟蹊径了。
“什么意思,你不想嫁给宋晔?”陶然的脸蛋红彤彤的,这个话题让面皮薄的她有些不好意思。
“废话,我是恨嫁的人吗?”林薇开始胡说八道,“权宜之计而已,免得李川再到处造谣我,等以后上了大学,我管他们说什么呢?”
“李川啊,这你有什么好担心的?”罗佳桐磕着瓜子,不以为然道,“他现在摊子比你支得大。”
林薇端着水杯,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不动声色地问道:“怎么了?”
“你们都没听说?”
“什么?”陶然也好奇地凑过来。
罗佳桐慢悠悠地说道:“他是天阉啊。”
噗——
林薇一口茶水直接喷了出去。
第
14
章
天阉……
饶是林薇有准备,也没想到谣言会传的这么离谱。
人类对八卦的引申,永远都充满了丰富的想象力,意外频出,屡有创新。
罗佳桐见她一副震惊不已的模样,满意地说道:“意外吧,所以他才喜欢胡说八道,到处扯谎,不是说这个女仔看上他了,就是说哪个靓妹又勾引他,人都是越没什么就越喜欢吹什么,心理都不正常了。”
林薇接过陶然递过来的手帕,一面清理自己,一面心底佩服这位大姐,这么通透个妹纸,怎么也喜欢石敬尘那个花孔雀呢?
这房间里三个女孩,至少两个半都喜欢石敬尘,其中这半个是陶然,这姑娘看着腼腆,但就她感情经历“丰富”,好看有气质的男生她都暗暗喜欢过,石敬尘走后,她便对宋晔有好感,“变心”得特别快。
十六七岁的少女,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荷尔蒙的催发让她们对异性有着很强的好奇心,对爱情都有着美好且不合实际的向往。
“其实我觉得宋晔挺好的,好学上进,人品又——”
“你打住,不要无中生有,你就是觉得他长得好,多肤浅啊,喜欢宋晔,他连敬尘的半个手指都比不过。”罗佳桐立即出声否定了陶然的审美。
林薇没见过石敬尘,但这一个两个的,把人说得天上有地上无的,她都有点好奇了。
陶然不高兴:“谁能和你比啊,大诗人,文学青年,艺术造诣高,这都出诗集了,当然和我们不一样了,和您一比,我们可不都是肤浅的大俗人嘛?”
“你……”
“怎么,我说错了,你今天来,不就是为了在阿棠面前炫耀吗?”陶然“哼”了一声,看向林薇,“她要出诗集了,正得意呢,不然今天怎么舍下脸来找你?还非要拉我来充数——”
“陶然!”罗佳桐气坏了,恼羞着站起来。
“呀,这么厉害啊——”林薇清亮的声音响起,“快拿来给我看看,我身边还没有人出过书呢,这可是大本事。”
罗佳桐第一反应是方砚棠在嘲讽她,不过对上那双真诚黑润的大眼,她还是不由自主地从布包里拿出手稿。
等给了方砚棠,她又有点后悔,抬着下巴,傲然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阴阳怪气,方叔林婶都写过书,我不和他们比,我还没上过大学呢,以后我还会写很多书。”
林薇翻开手稿,附和地点头。
手稿大概有拇指厚,确实是写了不少,都是弘扬主旋律的诗,很押韵,读起来朗朗上口,每一句拎出来都非常适合做标语,非常合格的……打油诗,不过这不是贬义词,至少很好地顺应了当下的潮流风气。
林薇随手往后翻了几页,神色顿了一下——
「我在清晨中等待,
我在夜风中思念,
祖国的花园里,阳光明媚
……」
比起其他诗这首诗长了许多,还有些真情流露的韵味,风格明显不在一个次元。
罗佳桐也注意到她看到哪儿了,立时有些不自在地在椅子上挪动了一下。
再往后翻,还有几首同样风格的作品混杂其中,林薇觉得罗佳桐真正想发表的其实是这几首情诗,虽然知道希望渺茫,却极力地想让远方的心上人看到她的思念。
诗这东西,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解读,爱情友情亲情,全在个人感受,罗佳桐很聪明,有做一些遮掩,如果要按在歌颂大好形势上也不是不可以,但怕的是有人过度引申——
见林薇抬起头,罗佳桐立马挺起腰板,就等着林薇说什么,她就用准备好的话怼回去。
林薇看着对面一脸倔强的少女,眼中闪过一丝迷惘,她不知道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什么样的算计和强迫下,才会让眼前这个连宋晔都看不上的少女,最终嫁给了李川。
如果最后夫妻和睦,成就一段良缘倒也罢了,偏偏是李川大义灭亲举报了自己的妻子。
就是这本诗集,李川用它将罗佳桐拖入了地狱。
这个投机者为了往上爬,亲人、朋友、妻子、师长、同事、领导……只要可以助他升迁立功,他都可以出卖,把人性的恶发挥到极致。
可怕的是,这样的人不止李川一个,逃不逃得掉,全在运气,只要被盯上,就要接受这种“倒霉”的命运。
“写得很好啊,”林薇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然后将手稿还回去,“真厉害,要我肯定写不出来。”
罗佳桐愣怔了一下,她看着林薇,仿佛在看她到底真心还是假意,可她也看不出什么破绽,总感觉今天的方砚棠有些不一样,可又说不清哪里不同。
“已经确定要发表了吗?”林薇问道。
“当然,出版社那边都定稿了。”陶然替罗佳桐回道。
罗佳桐扬着修长的脖子,眉角都是飞扬之色。
林薇眯起黑亮的大眼,嘴角弯出笑容:“那咱们班里不就出了一个小才女吗?”
“可不嘛,你们两个一个会画画,一个会写诗,就我什么都不会,阿桐这次出诗集我妈可眼红了,天天在家念我。”陶然有些泄气,眉间多了一丝忧愁。
“也没什么用,考试又用不到,我就是瞎写着玩的。”话虽这么说,罗佳桐心中得意,但又勉力做出淡定的模样,收敛着微翘的嘴角,着实有点辛苦。
林薇嘴角噙着笑,轻微地低语:“确实值得眼红……”
罗佳桐听见了,立时如临大敌,炸毛道:“你不要坏我的事儿。”
林薇微笑着眨眼:“怎么会?”
她露出逗小猫似的笑容。
“你……”
“唉,都忘了,明天鼓风机厂要放电影,我们想问你去不去呢?”陶然见她们又开始剑拔弩张,立时打断两人,说道,“我二叔有内部票,这回咱们就不用挤后面看了。”
看电影?
林薇完全没兴趣:“你们看吧,我还有事儿。”
陶然有些意外:“为什么啊,他们这次放的是《冰山上的来客》,你不是最喜欢看的吗?”
可是现在的林薇不喜欢看,她现在只喜欢看爱情狗血剧,最好是那种一点都不用费脑子,越弱智越好,带一点悬疑都不行,她的大脑需要麻痹,阻止她对青春期少女的偏见。
陶然劝了一会儿,发现林薇是真的不想看,只得放弃,小姐妹们又聊了一会儿,两人便结伴离开了。
等人走了,林薇从沙发上下来,伸了个懒腰,然后慢悠悠地晃到了电话机旁,学着方廉新的模样去打电话。
“喂,接哪里?”听筒里传来声音。
这种老式电话,林薇使用起来有点不适应,她肃声清了一下嗓子,说:“帮忙接市出版社,主编办公室……林冬阳。”
林冬阳——林涵芝的哥哥,方砚棠的舅舅,现任羊城出版社主编。
第
15
章
方砚棠的这个舅舅很喜欢当领导,只是如今在出版社也是过得战战兢兢
当初划分成分,林家被扣上资本家的帽子,这个大舅舅想都没想直接和家里划清界限,小洋楼都不住了,搬出去表明要和资本家彻底决裂,气得林赫英一病不起。
林涵芝也是因此才和丈夫放弃北城的工作,回来照顾重病的母亲。
近几年两家关系缓和,才恢复走动,主要也是因为林冬阳看姐姐一家一直都没出什么大事儿,心下又活络起来,尤其是这个小洋楼,他想拿回来,儿子继承家产天经地义,怎么能让女儿占便宜?
林家当初家大业大,可惜最后全都捐出去了,就剩下这么一栋值钱的小洋房。
“知道的明白你们是审稿上出了纰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搞资本主义复辟,咱们市出版界萌生了资产阶级反.动思想……是,我明白……”林薇听着电话里的声音,低头弯着嘴角,过了一会儿说道,“我当然知道舅舅你是什么样的人,但外人就难说了,你也知道现在的形势……”
“当然,可以,我就是这个意思。”
扯虎皮拉大旗,一顿连唬带吓,林薇将林冬阳吓得服服帖帖,一点力气没费就达成了目的。
她满意地放下电话,比起后世现在的人很好对付,真是给她聪明坏了。
绝世大聪明就是她。
林薇得意地哼着歌,转过身不期然地对上一道目光。
方墨柏高大的身体倚在楼梯边,抱着胸,双眼微眯地看着她,也不知道听去了多少。
林薇愣怔了一会儿,解释:“不是,你可能误会了——”
结果方墨柏转身上楼,她连忙追了上去。
“呵——方砚棠!你真是出息了你。”
“不是——”林薇去拉他,结果让方墨柏直接挣开,只得跟在后面解释,“我是为她好,她那诗容易——”
“这话你自己信不信?多大的仇,不就是一个石敬尘吗?你们是同学,老头子要是知道你背着人干这种事儿——”方墨柏气得脸色铁青。
“我知道,但是——”
结果林薇话没说完,“砰”的一声,方墨柏走进卧室,猛地关上门,将林薇关到了外面。
林薇闭上眼,感受着关门的余风,向上吐了口气,将刘海吹起。
这就是方砚棠日记里那个睿智有担当的大哥?
多大的滤镜?简直可以媲美偶像剧中我不听我不听的智障男主了。
她在门前站了几秒,随即深吸了口气,大声道:“那你背着老头子在黑市投机倒——”
林薇话没说完,门倏地打开,接着她肩膀一沉,人整个就被拎了进去。
方廉新正在书房见朋友,这要让他听到了,今天皮都要扒下去一层。
“你瞎说什么?”方墨柏脸都绿了。
林薇将人推开,这次换她抱胸:“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天和你在一起的两个人是干嘛的,要说事情严重,你比我严重多了。”
“你不准和老头子说!”方墨柏威胁。
“那你也别告我的状,”林薇将面前的人推开,她走到桌前把椅子拉出来坐下,“我和你不一样,我是真的为了罗佳桐好,怕她被人抓住把柄,再说我又不是不让她出版,只是删掉几首诗而已,根本不影响什么。”
出版这种又红又专的诗集对罗佳桐来说也是好事儿,运转得当,以后也可能成为她往上走的助力。
“你说真的?”方墨柏皱眉。
“我骗你做什么,等她诗集出版了不就知道了吗?”林薇随手拿起他桌上的木头船,说道,“反倒是你,你就没想过你要是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二十多岁,兜里一分零花钱没有,方墨柏平时总是哄妹妹的零花钱,后来不知怎么,偶尔开始给方砚棠发零花钱,小姑娘觉得不对劲儿,发现了他去黑市倒卖农产品的事儿,不过她一直帮她哥瞒着。
因为最后没被抓包,也没有造成什么严重后果,林薇也就没当回事儿。
只不过那天看见和方墨柏一起的那两个人,林薇才想起这事儿。
“别乱动。”方墨柏拿走她手上的木船,然后绕过写字台,走到床边躺了下去。
他把玩着手里的轮船模型,说道:“也做不了多久,老头已经开始给我找接收单位了。”
林薇神色一顿,这是又提前了吗?
这时候的大学普遍都是五到六年制,大概是早有预感,方父一直盯着方墨柏的学业,提前修完了课程,让他提早毕业。
可是印象中,这都是明年的事情了,方墨柏虽然修完了课程,但并没有结业,而是新修了其他课程。
林薇看着摆弄木船的方墨柏,沉默了一会儿,随即露出笑容:“你知道吗?港城有很多海运码头,每天有大批的轮船货船进港,景象很壮观,包括你手里这样的游轮。”
方墨柏有些意外,朝她看过来:“你还认识邮轮?”
林薇笑着道:“确切的说是游轮不是邮轮,你那个模仿的是已经沉船的泰坦尼克号,哈兰德.沃尔夫造船厂出产,1912年沉没,当初爷爷托人从英国带回来的礼物,送给还未出生的小孙子。”
“你怎么知道的?”方墨柏更惊讶了。
说起这个,林薇便忍不住叹气,想她做餐饮发家,之后顺风顺水,盖五星酒店,投资房地产,赚得是盆满钵满,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头脑发热,一门心思地去搞造船,赔得差点倾家荡产,要不是阴差阳错地在电池方面取得技术突破,她大概率会让债主和银行逼得跳楼。
之后路就走偏了,她成了卖电池的了,不过赚得确实还不错,如果不是发生意外,她下一步要谋划的就是新能源汽车。
怪就怪董事会那群老梆子顽固不化,胆子太小,不就是造船失误过一次吗?还讳疾忌医上了,造船失败不代表她造车也会失败。
“我知道的不止这些,我还知道香江繁荣的不止是船运,还有拆船业务,欧美报废的很多轮船都会拿到港城去拆解销毁,货船、邮轮、驱逐舰,甚至是……航母——”
方墨柏“噌”地坐起身,看着林薇的眼睛乌黑发亮。
第
16
章
“太平山顶,石澳海滩,浅水湾……你可以在山顶豪宅,在美丽的碧水云间,看日出日落……”
“夜幕降临,美丽的维多利亚港上,渔船,游轮,天星小轮往返于南北两岸,海陆繁华,灯火璀璨。”
“各色各样的海鲜坊,能容纳成百上千人用餐,你可以一面饮酒品茗一面欣赏美丽的维多利亚港。”
……
林薇极尽所能向方墨柏描绘河对面的美好,不管香江现在长啥样,它必须和仙女似的,美得凡间难寻。
方墨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却是又躺了回去:“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嘛?再好也和我们没关系,老头不会同意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所以才要你去闹啊?你不闹,我怎么搞事?
林薇暗暗咬了咬牙,随即她又缓了态度,重新调整策略:“……你想没想过,以你的商业才华,以你在造船方面的造诣,如果到了港城,会取得什么样的成就?”
方墨柏眨了一下眼,看着林薇的目光格外的黑而深。
“你见过香江的那些船运大亨没有?各个都是叱咤风云的人物,你比他们更厉害,他们只能买船,你能造船,你说真到那一天,老头还会叫你逆子吗?他肯定给你供起来瞻仰,你就是咱们老方家的骄傲,见面谁不夸一句老方养了个好儿子。”
林薇每句话都说到方墨柏的心坎,正中靶心,想象老头儿以他为荣的骄傲模样,他一时心中火热,恨不得现在就飞到河对岸。
但他嘴上依旧矜持道:“还船运大亨,造船哪里那么容易,吹牛吧。”
当然是吹牛,造船不是跑船运,买船容易造船难,这哪里是普通人能做的?
林薇总结过经验,自己当初造船为什么会失败?她是有钱,但那点钱投到造船上,也就是洒洒水,哪个造船大国不是靠国家支持啊,连日韩的造船业都是靠美国扶持起来的,她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留下遗憾。
但是饼必须得画,有方墨柏在前面打头阵闹起来,她才能在后面煽风点火。
“这哪儿是吹牛啊,大哥——你自己都没意识到吗?就你现在所展现出来的商业天赋,说是天降紫微星也不为过啊,眼前的不顺都是因为你施展不开手脚,是当前艰苦的条件妨碍了你,但阻碍都是一时的,等你到了港城,拨开云雾,一展抱负,就知道什么叫守得云开见月明。”
她这几天想了很多办法,发现全都行不通,这对夫妻原则性太强,就算她有万般办法在他们身上都施展不出,她是不太理解这个年代的人,为什么明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却不愿意及时止损,非要一头撞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