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灶屋,乔雅南又将东西放置的地方一一告诉她,这个家里除了她那个柜子基本全部朝她敞开了。
“行了,你去忙你的,我来给小修齐熬米糊。”
时间还早,乔雅南回屋继续写话本,不用再围着小修齐转了,好似时间都过得慢了下来。
午时她才从屋里出来,敲了敲对面的门让修成休息一下,进灶屋一瞧,屋子里干净整洁得仿佛在发光,连角落里的柴都码整齐了。
小修齐在摇篮里睡得正香,她走到后院一瞧,婶娘正蹲在那除草。
“婶娘,我不是来让你做这些事的。”乔雅南过去把人拉起来:“兴叔要知道了肯定都不让您过来了。”
“你写字多容易,我做这点事就有多容易。家里的菜地全是我打理的,你当我什么都不会做不成。”兴婶娘笑:“你怎么出来了?”
“要做午饭了。”想到小老百姓多是一日两餐,乔雅南拉着她进屋边道:“我们习惯一日三餐,只吃两顿饿。”
“那我先回去,晚点再过来。”
乔雅南舀了水给她洗手:“您在我家就跟着我家的习惯来,我也不会因为您就特意多做什么菜,就平平常常的吃顿饭,早饭晚饭肯定不留您。”
“可你家是吃白米饭的,那多贵啊!”
“不差您这一口,您听我的就是。”乔雅南叮嘱:“不许干这些活了啊,以后小修齐睡了您就歇息,要么就把家里那些缝缝补补的事拿过来做。”
兴婶娘小声反驳:“你不让我做,我就不吃你的饭。”
乔雅南差点笑出声来,胆小的人还是胆小,但是好像敢说一点了:“我对种菜种地这事最不擅长,你就是把地整好了我也不知种什么好。”
“我知道呀,我来!”兴婶娘立刻笑开了:“昨天阿兴才去种了菘,还剩了点种子,我去拿过来,对了,还有芦菔也还剩了点,正好都可以种。”
一把拽住转身就要走的婶娘,乔雅南笑得不行:“不着急不着急,明天来得及。”
“也行,明天让阿兴过来翻地。”
“兴叔要是怪我,我就说我拦不住。”乔雅南把锅里的剩饭打出来:“今日婶娘只能和我们一起吃素了,我把饭热热,还有凉拌菜,再开个汤随便吃点。”
“我们中午都不吃的。”兴婶娘把眼睛从白白的米饭上拔开,坐到大灶前把火烧上。
两人一边做事一边扯着闲篇,说来说去就说到了乔双身上:“听说她闹得厉害,一会说自已病得快死了,一会又说不放她出来就一头撞死在祠堂里,让梅家不得安宁。里长放出话来,她要是敢在梅家祠堂做出不敬先祖的事就把他们那一房逐出梅家。据说那父子俩去了一趟祠堂后那人就老实了。”
乔雅南看着她笑:“听起来婶娘好像看出什么门道来了。”
“我就觉得他们都坏,是阿兴说那父子俩最不是东西,坏事全二姑干了,他们就吸二姑的血,还对二姑不好。”
看雅南一眼,兴婶娘又道:“梅春玲定人家了,在邻县,男方比她大十来岁,之前娶过一个身体不好病死了,好在没留下孩子,她不用过去就当娘。”
乔雅南看着锅中快开的汤叹了口气:“有时候觉得她也可怜,但是想到她做的那事我就同情不起来,要是把怀信毁在这里,我都没法原谅自已。”
“是遭人恨,都沾亲带故的,哪能做那种事!”
乔雅南摇摇头不多作解释,把汤装出来叫修成过来吃饭。
“你先吃,吃完了赶紧去送饭。”
乔修成看了婶娘一眼不动,有长辈在,他哪能先吃。
兴婶娘赶紧拿起筷子吃了一小口,用眼睛催促修成赶紧吃,乔修成这才端起碗吃起来。
乔雅南拿出昨晚装红烧肉的碗,里边还剩了些肉,她把热饭盖到上边,怕菜不够,她又挑了一点肉泥放到上边,伤口都好几天了,吃一点点辣应该没事,主要是这菜下饭。
“你叫他一声何叔,不要因为他长相凶了些,说话粗鲁了些就对他有不好的想法,形于表言于表的东西不重要,心地好就够了。”把碗放进篮子里,乔雅南道:“他要是不好,你沈大哥也不会和他往来。”
乔修成点头。
“他要是愿意和你说话,你就留下和他多说说,每个人都是你的一扇窗,推开的窗户越多对你越好。要是他不想和你说话也无妨,你问问他有没有别的需求,要是没有回来便是,对了,记得把早上的碗拿回来。”
吞下最后一口饭,乔修成应声:“知道了。”
第二百零三章
修成何七
虽然应得爽快,可真到了何七家门外,乔修成仍是停下脚步给自已攒了攒劲才扬声道:“何叔,我是乔修成,来给您送午饭。”
“在外边嚷嚷什么,进来。”懒洋洋的声音仿佛刚睡醒,见着人了,乔修成确定打着哈欠头发乱糟糟的人可能真的刚睡醒。
屋里光线不大好,乔修成踢到凳子踉跄着往前快走了两步,正好到了床边。
何七慢悠悠的坐起来,指着床榻旁的矮柜道:“放那。”
不用他说乔修成也知道了,他家的碗就在上边摆着,他把篮子里的拿出来放上去,又将空的放进篮子,没听到床上那人的动静,也不知此时是姐姐说的他愿意和自已说话,还是不愿意。
“给我弄碗水来。”
乔修成忙应了一声,去到灶屋一看,冷锅冷灶的,只有缸里还剩一半水。
看到有烧水壶,他走到门口道:“您要不先吃饭,我给您烧点开水凉着喝,我姐说水要烧开水了喝才能少生病。”
“别您啊您的,别扭。”何七挪到床边端碗吃起来。
没说不,也没说好,但是听着不像不同意,乔修成去把水壶装了半壶放三角架上,把柴堆好了,可按着自家放火折子的习惯找了一圈也没找着。
屋里的人仿佛隔着一堵墙也看得到,慢悠悠的声音传来:“别总低头找,也抬头看看。”
乔修成一抬头,在他目光所及的墙上缝隙里看到了火折子,他回了句:“找到了。”
把火烧上,乔修成左右打量了一下,和他预料的不一样,那人伤好几天了屋里却还算整齐,可见平时收拾得挺干净。
“听那小子说你今儿有喜事,心情如何?”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连这个火塘都不是家里那个,蹲着的乔修成不再压制心里的喜悦,从眉眼中尽情释放出来。
“比人生有四大喜事还让我开心。”
“那四大喜充其量就是个微不足道的四小喜,在那之后你这辈子才刚刚开始。”
“不是,我这辈子是从现在开始。”
何七笑出声来:“小崽子,你可别才开始就结束了,那老子就要笑死了。”
乔修成轻哼一声不说话了。
何七不以为意,一口一块红烧肉美得很,见实在翻不出肉来了才不情不愿的扒饭,这一口下去他就觉得天灵盖都掀了,吐了舍不得,忍着这辛辣吞下去,把碗举到眼皮子底下看那是个什么菜,吃着像肉啊?
“小子,你进来。”
乔修成往火里添了根柴走进屋。
“这是什么菜?嘶哈,这么冲。”
“只有我姐会做的菜,放了辣子。”乔修成忍着笑意道,不用走近,只看他那‘嘶哈’的样子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何七想起来在医馆时那大夫问沈怀信的话,多半就是这玩意,这一会辛辣味没那么重了,回味起来反而挺有滋有味,他本就是肆意惯了的人,当即大口吃了起来,几口把剩下的饭吃光了。
“晚饭多放点这个菜。”
“不知道还有没有。”姐姐夹菜的时候乔修成没留意,老老实实道:“今日因为祭祖家里吃素,姐姐不会做这个肉菜。”
何七眉眼一挑,可因着还在‘嘶哈’看起来有点滑稽:“那小子跟你们一起吃素?”
“恩。”
“啧,司马昭之心。”
正好这会水开了,听着动静乔修成走开了没听到这句。他找了个碗出来洗了洗,提上水壶进屋倒好了放到矮柜上,水壶就放在矮柜旁边方便他拿。
何七半阖着双眼看他这番动作,又见他将碗收进篮子里,提着篮子准备离开却又不知该说什么,怪不得那小子说乔家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受那庶子身份连累,信心不足显得弱气。
“喜欢打猎不?”
“打猎?”乔修成摇摇头:“没想过喜不喜欢。”
“那就回去想想,喜欢的话我教你,以后肉管够。”
乔修成不用回去想,当即想了想就摇头:“我不能去打猎。”
“这还分能不能的?”
“打猎有可能会受伤,我不能受伤。”乔修成低头看着自已的手:“我的手要写字,明年二月我要去考秀才,将来我要去鹤望书院,我要出息了才能给姐姐挣诰命。而且,我要是受伤了姐姐会难过。”
何七说不出话来,这么小一个孩子说要挣诰命他非但不觉得好笑,还觉得挺有出息。自已这个年岁在想什么?在那点乏善可陈的过往里翻翻捡捡,什么拿得出手的都找不出来。
“做到了我就敬你是条汉子。”何七懒洋洋的声音又出来了:“你的手就写字去吧,以后你家的肉我包了。”
“不用……”
“明儿我要吃那个辣的肉。”
乔修成只得把话接住:“我和姐姐说。”
见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乔修成提着篮子离开,留了这么一阵,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做到了姐姐说的推开一扇窗。
听着脚步声离开,何七睁开眼睛端起那碗热水喝了,热意直至心底,低头看着稍一弯腰就能提起的水壶他笑了,你家还真是有几个人。
沈怀信回来时已经半下午了,把东西全拿进屋,趁着洗手时灶屋没什么人低声道:“黄大夫仔细诊过脉了,说是病气入肺经,需得在天冷前养好,不然冬天怕是难过。”
这不是什么好话,乔雅南下意识就有些慌:“怎么突然这么严重了?之前都好好的。”
“看着好好的不一定就没问题,听黄大夫话里的意思他身上不舒服应该有段时日了。”沈怀信拧了脸帕洗了脸:“这些话没敢让大伯爷听着,回头得和二叔说一声。”
“对,得告诉二叔。”乔雅南摸着凳子坐下来,人有些出神,她的人生好像一直都在面对离别,次数多了就觉得没什么是自已承受不来的,可若能不面对这些谁又想呢?
沈怀信看她这样不知怎么安慰才好,放下脸帕说起旁的事:“黄大夫喜欢吃那个豆油皮,让我下次去多带点。”
“恩?我忘记和你说让你去刘记买些回来了。”
“买了,那一袋子都是。”
乔雅南顺着他指的看去,竟然是用米袋子装着的,还以为是米呢!
“对了。”沈怀信从怀里把荷包拿出来递给她:“之前剩的加上这次的十两全在里边,大伯爷那没让我出钱,他们把银子都兑换成铜钱了,明儿大概会分钱。”
“那事我就不管了,反正我们家那份已经拿到了。”
沈怀信听笑了,没错,‘我们家’的拿到了。
第二百零四章
为人长姐
说不管,乔雅南真就完全不问,听送饭回来的怀信说才知道也分了三两银子给何七。
“里长去送的?”
“二叔也去了。”沈怀信非常自觉的把碗拿出来放到盆里洗:“这阵儿二叔管事本来就比以前多了些,现在大伯爷病了,大伯爷那摊子事他应该都会接下来。”
“这事我不意外,我意外的是会分何七三两银子。分我们三两多想得通,怎么说我也是乔家的人,而且你的功劳抹不去,可何七不是,他是一开始就伤着了,在什么都不懂的人眼里他就是起了个示警的作用。而且他和桂花里谁都不亲近,这么多年也和村里的人没什么来往,少分他些大家只会高兴,以何七的性子也不会去闹,可是你看,他们分了三两给他。”
乔雅南笑:“明明是一文钱掰成两半用的乡下小地方,桂花里却总给我一种小看了他们的感觉。”
沈怀信之前没多想,听乔姑娘这么说不由得点头,这样的村里是不多见。
“确实是根子正,风气也正的地方,也得是这样的地方才能养出我爹那样的人。”水开了,乔雅南把水倒进桶里,兑了冷水进去提到后院洗头,抹猪苓的时候想起来忘记让怀信买这东西回来了。
叹了口气,乔雅南边抹边想,还是得挣钱啊,她的生活质量不能再往下降了,她一点不想体会草木灰洗头的滋味。
沈怀信洗完碗靠着门框继续和她说话:“我想找人砌间屋子用来沐浴。”
乔雅南也不是不想这事,毕竟现在洗澡的地方太简陋了,而且冻屁股,天气冷起来后洗澡就成了最痛苦的事,只是:“这天总也不晴,要是刚建好就下雨怎么办?”
“也不急这一会。”沈怀信上前接过乔姑娘手里的瓢帮她淋水:“你要是同意我就去问问兴叔要准备些什么,再算算要花多少钱。”
过于亲近的举动让乔雅南心跳失序,慢了半拍才把话接上:“还知道先算算钱,公子哥儿知道人间疾苦了。”
“都这么久了,要是没点长进肯定不是我一个人的错,先生也有责。”
“学生自已不长进还想赖在先生身上?呸!美得你!”乔雅南笑骂,抓着这把顺滑的长发又有点得意,这辈子她应该是不会有秃头危机了,毕竟她不用再念书,也没有了熬夜的条件,每晚看着帐顶到八点她就睡着了。
当然,以她现在这个姿势也看不到怀信这会的眼神有多缱绻,少年人的感情简单又纯粹,心思在你身上就什么都围着你转,再装不下别的人和事。
白光闪过,一道炸雷响彻天空,紧跟着闷闷的雷声接二连三的传来。
乔雅南一把拿走他手里的瓢:“快去看马,别受惊跑了。”
沈怀信跑出门去牵住嘶鸣不安的马,见院子里还晾着衣裳他扬声喊:“修成来收衣裳。”
乔修成从屋里冲出来,刚收一半雨就下来了,他忙一把捞住抱怀里往堂屋冲。
沈怀信和他前后脚的牵着马车进屋,那边把头发用帕子盘在头顶的乔雅南也进来了,三人看起来都有些狼狈,对望一眼没忍住齐齐笑开了。
乔修成摸了摸还没全干的衣裳:“晾哪里?”
乔雅南左右看了看:“看看哪里能晾就晾上。”
“修成你等我下,我有办法,乔姑娘你先去擦干头发。”沈怀信解了缰绳把马牵去柴房。
被安排的姐弟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乔雅南解开头发擦了起来。
安顿好了马,沈怀信去把屋檐下的竹竿拿进来,一头搭在神龛下方的木架上,一头搭在马车顶上,高度刚刚好,碰了碰,也还算稳。
“就这么晾着吧。”沈怀信朝修成伸出手,两人一个递一个晾,挤一挤也勉强晾得下。
听着小修齐在哭,乔雅南边擦头发边进屋,这一见着就惊了,尖声喊:“你们快来看!”
两人吓了一跳,把最后一件往竹竿上一扔就往厢房跑,顺着乔雅南看的方向往床上一瞧,乔修成慌了:“我,我去收衣服的时候还躺得好好的!”
沈怀信也不懂这怎么回事,看着小修齐趴下了也有些着慌:“是不是要去看大夫?我去套马车!”
“不用不用。”乔雅南赶紧拽住转身就要走的人:“你们没听过‘三翻六坐七滚八爬周会走’吗?算着时间小修齐差不多三个月了,是该会翻身了。”
是正常的?那就行!两人放下心来,也不敢反驳是被她的反应给吓着了,以为这是不好的事。
乔雅南上前把小修齐翻过身来,蹲着逗他:“小修齐乖,再翻一个给姐姐看,来,再翻个身。”
边说乔雅南边做动作,见他不动,她都恨不得自已上床去滚来滚去给他看,不过她也有办法:“修成,上去翻一个给弟弟看。”
“……”
沈怀信扭开头去忍笑。
没听到动静,乔雅南回头催促:“快点,他现在还听不懂,你做了他就会照着做。”
乔修成在心里小小的反抗了一下,动作上倒是没再拖拉,躺到小弟旁边翻了个身。
“继续翻。”
乔修成只得翻来翻去。
“小修齐快看哥哥,像哥哥一样翻,来,翻身咯。”乔雅南边说边把他往一边翻,小修齐一个用力就翻了过去。
“看到没有看到没有,真的会翻身了!”乔雅南兴奋的回头看向怀信。
沈怀信上前坐到床的另一边,拍着修成的背让他继续翻,把小修齐翻过来道:“再翻一个。”
这种技能学会了就一辈子都是他的了,小修齐踢了踢小脚,挥了挥手,一个用力就翻了过去,然后自已在那咯咯直笑,小天使一般的笑容让乔雅南红了眼眶。
辛苦吗?当然辛苦,一开始她都不敢睡,怕压到他,也怕一抬脚一甩手把软得没骨头一样的小不点给弄地上去了,都只敢让他睡床里边。
洗屎尿片的时候捏着鼻子离老远,洗完了把手搓得发红,就算这样仍觉得手是脏的。才给他洗澡的时候得两只手紧紧抱着就怕摔着他呛着他,还得借修成的手来淋水,等澡洗完了她一身也湿了。
这三个月她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怕他冷着怕他饿着,还怕喂多了撑着。他要是睡一会就醒会怕他是哪里不舒服,睡很久还不醒就吓得去探他鼻息。一天不拉粑粑着急他怎么还不拉,把不出来的时候恨不得替他用力,可要是他一天拉个三次也会着急,怕他着凉了怕他生病了……
每时每刻都在担心,如今终于三个月大了,再过三个月就能坐,再三个月会爬,再之后就能走路了。就这样三个月又三个月的,就长大了。
“乔姑娘……”沈怀信看她眼泪巴巴的模样不知怎么了,这不是好事吗?
乔雅南笑着擦去眼泪:“小修齐三个月了,我太开心了!”
沈怀信看着小修齐,乔姑娘说三个月了,可分明是才三个月而已,离长大还很久,很久。
第二百零五章
修成之心
久等才至的雨仿佛是为了满足大家的期待,时大时小的完全没有要停的迹象,到第四天时还越下越大了。
“沈大哥!”山子穿着破旧的蓑衣跑进来:“沈大哥,大伯爷请你过去。”
沈怀信赶紧放下笔去穿蓑衣,见乔姑娘出来忙道:“你们别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