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怎么没的,沈怀信知道,他摸了摸鼻子:“以后一定数倍还上。”
“行,我替他记着,快穿上。”
回屋关上门,乔雅南在书桌前坐下,话本正写到最精彩的地方,她却一时没了提笔的兴致。离别的开关一旦打开好像就关不上了。
这两个月过得艰难,不止是钱财上生活上的难,还有心理上的,她一直在适应,适应,再适应,改变自已养成多年的说话习惯,生活习惯,并将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彻底变成她的。
幸运的是在这个过程中她不是一个人,完全不知道她底细的怀信陪着她度过了最难的这段时间。没有比较,她做什么说什么在他那里都是乔雅南,是由两个‘乔雅南’揉成的全新的她,并且还给她查缺补漏,给她兜底,在她遇到事情时做她的靠山,不动声色的帮她在桂花里站稳脚跟。
十七岁啊,乔雅南伏到书桌上笑出声来,怎么有的人十七岁这么厉害呢?
这么厉害的人更应该早点回到他的天地里去,该了解的了解了,该学到的学到了,再耽误在这里她都觉得可惜。
秋收,没多久了,这时候分开,刚刚好。舍不得当然有,可这点舍不得她承受得来。
想想啊,以后修成要是足够有出息说不定真能考到京城去,做为带大他的长姐沾点光去京城转转不过分吧!到那把年纪了再见见面忆忆往昔,也是桩美事。
想到那个场面乔雅南把自已逗笑了,不得了,第二个话本还没写完,她就打算在自已身上唱一出了。
坐直了,乔雅南拿起笔继续创作她的传世大作,还是看别人的故事吧,自已的故事,到身死的那一天才算是写完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
县令来访
次日将近午时,马车领着几辆骡车进了村,等得心浮气躁的梅序忙迎上前去:“宋队长,您来了。”
宋只点点头:“你们把野猪肉过了秤放到后边的板车上,再用油布盖上两层,我去见沈先生。”
梅序不敢多问,忙应是,目送马车走远了手臂拱了乔老哥一下低声问:“什么情况?”
老族长没有说昨日在田里之事,引着牵着骡车的人往前走。
那边马车在乔雅南家门口停下来,宋只跳下马车敲响院门:“沈先生在家吗?”
“在家。”沈怀信放下《致和思》,对那边打开门要出来的乔姑娘道:“你不用出来,我来处理。”
“那我就不理会了?”
“嗯,把门关上。”
乔雅南也不管他看不看得懂,握拳做了个加油的手势把门关上。
沈怀信学了一下,想到屋里还有个修成在,轻咳一声嘱咐道:“把门关上。”
乔修成起身关门,看着沈大哥的背影都觉得没那么高大了。
走出堂屋,沈怀信看着进来的人并不意外。
一身便服的卫清源拱手行礼:“大人。”
沈怀信回了一礼:“寒舍简陋,卫大人不嫌弃的话进来喝杯粗茶。”
卫清源见着他这态度悬着的心放下来一半,他是真怕这位年轻的督察大人直接上表督察院,那他就全完了。
沈怀信很有主家自觉,让卫大人先坐,他去灶屋泡了两碗茶出来,卫清源哪敢坐,见还有茶喝忙上前双手接了,这心又安稳了些。
“宋只昨日带回来的稻穗下官见着了,是青粉病没错。”卫清源在对方的示意下坐了,尽量让自已看起来有在这事上用心:“之后立刻派人去往其他地方查看,就目前收到的讯息来看,常信县辖下恐怕无一幸免。”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沈怀信点点头:“卫大人可有应对之策?”
“下官仔细问过户曹,他说青粉病是稻田里的大病,处理不好还会影响下一年,不过他说这一季已经来不及了,下官已着令他就此事拿出章程来。”
沈怀信示意他继续说。
“下官会盯紧粮食价钱,一定不让粮商大幅涨价赚昧心钱。”
“下官会放松对山林的管制,允许村民进山谋生计。”
“下官会督促富商、乡绅大族等行善举。”
沈怀信伸手阻止,听他说了这么多,完全没有要往上报的意思,虽然早有乔姑娘提醒,此时确定了这一点,他仍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
可知晓了原委,他无法把这怪罪到县令身上,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比评等更重要,这个问题的源头不在县令,在评等的评定标准上。
“督察使只能行使监督之权,这一点我始终谨记,不敢僭越。”沈怀信看向门外笑了笑:“我年纪尚轻,阅历不够,有时难免会形于色,言于表,昨日对宋队长过于疾言厉色了些,是我之过。”
宋只连道不敢。
卫清源不知他接下来的话要如何拐弯,心又提了起来。
“此事不是哪一个人之错,我不会上表,卫大人只管放心。只是也请卫大人将百姓放在心上,父母官应该是百姓的依靠,而非只起震慑之用。”
卫清源连连应是。屋里的乔雅南笑弯了腰。
沈怀信端起茶碗喝茶。
卫清源见状忙将碗里的茶喝完,放下碗起身道:“下官多谢大人体恤,这便告辞。”
“卫大人慢走。”
上马车时卫清源往后瞟了一眼,见那督察使站在堂屋门口相送,刚才态度也一直和善,心缓缓落回原地。辖下有这么个人物在真是头疼,也不知还要待多久。
“大人,里长在前边。”
“你应付一番。”
“是。”马车驶到等候的一众人面前,宋只看了眼那边满载的骡车笑道:“都弄好了?结钱了吗?”
“是,结过了。”里长手掌朝下往前递,宋只吓了一跳,他哪里敢伸手,忙退后一步上了马车:“结清了就好,还有事忙,我先行一步。”
里长将手收回袖中,待将一行送出村,老族长轻声道:“马车上有人。”
“认得吗?”
“没看清,衙门我又见过几个人。”老族长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能让宋只赶马车的也就那几个人。”
两人心里有了猜测,对望一眼没有说穿。
老族长掩嘴咳了几声:“天还早,我去三老那里,你去啬夫、游徼那里。”
“从昨儿就听你咳嗽,病了?”
“小事。”老族长叹了口气:“不管别地儿怎么样,今年咱们桂花里是能熬过去的,万幸。”
没有了一季的收成,没地儿变钱出来,今年的丁税就能把百姓手里存了数年的老底掏空,里长也叹气:“粟米没出问题,这也是万幸。”
两人对望一眼,皆是苦笑,这一年年的,不过是熬得容易点和熬得难一点的区别。
那边听着动静的乔雅南打开门,靠着门框打趣:“听起来很在意我那么形容父母官。”
“我在意父母官竟然只能起到那样的作用。”沈怀信靠着大门的门框和乔姑娘说话:“你说得一点都不错,他完全没打算报与府衙知晓。”
“这是一种惯性,长期以来这些事就是不必要告知的,你不能指望他突然就变得那么有觉悟。”想了想有些话是不是有说的必要,但想到眼前这是怀信,乔雅南也就觉得没必要顾忌,继续道:“各级之间脱节得有点严重,但是大家好像都很习惯这样的脱节。”
“你说的脱节是指……县衙和府衙?”
“不止,里与乡,乡与县,县与府衙,府衙与朝堂,这种级与级之间的关系太松散了,完全就是在各干各的,那些他职责范围内的事无人监督,评等看似将这些都囊括在内,可实际上给他上等和下等和这些又完全无关。无人监管之下,你想让他们有多鞠躬尽瘁。不要说督察院,恒朝多大,督察院能有多少人,他们又去得了多少地方。”
这需要的是一个有效的机制啊,乔雅南在心里呐喊,有的时候站在巨人肩膀上也是件很痛苦的事。
第一百九十四章
新的买卖
沈怀信现如今自然还想不了那么远,把这些记在心里他问:“文师那些书你全部都看过?”
“给你的那几本?”见他点头乔雅南道:“家里的书都看过,认真论起来,我这些年过得不比读书人轻松。”
也就是说文师的书远不止这几本,沈怀信一点都不奇怪乔姑娘怎么懂得那么多了,光是《致和思》一书就让他受益匪浅。
乔雅南突然一拍手,去灶屋提了个篮子出来,又从角落拿了伞:“我出去一趟。”
“去摘菜?”
“菜还有,我去梅叔那拿点他们不要的东西。”
“我和你一起去。”沈怀信拿过伞撑开,两人并肩一起往外走去。
乔修成趴在书桌上透过窗棂往外看,觉得沈大哥成为姐夫的可能性好像又比昨天增加了一些。
出了门的两人避开水坑走得小心翼翼,乔雅南轻声抱怨:“细雨朦朦的诗情画意只存在于诗里,现实中我只想到要没鞋换了,之前洗的还没干。”
沈怀信忍笑:“你太不爱穿木屐了,学我,鞋子干净的。”
“当然不爱穿了,硬梆梆的不舒服。”乔雅南振振有词:“有皮靴的话我很乐意穿。”×08
沈怀信看她一眼,若有所思的点头。
乔雅南把伞往他那边推了一点:“明天有大集,这种天气不知道有没有人出摊。”
“应该会少一些,想去?”
“看看吧。”乔雅南叹了口气:“真没鞋换了。”
托住她的手臂带她避开前边的泥泞,沈怀信道:“等下次大集应该开天了。”
“要是这么久都不开天就成灾了。”
‘大丫头去哪儿’‘小沈先生’的问候相继传来,两人停了话头,和叔儿婶儿大爷大娘打起了招呼,直至进了梅序家都没有断过。
杀了猪的院子味道重得很,沈怀信被冲得都迈不动步子了,见乔姑娘捏着鼻子往前,他只得也捏着鼻子跟了上去。
“你们怎么来了?”二婶娘正帮着拾掇,见两人这样笑得不行:“有那么难闻吗?”
“有。”乔雅南完全不想和二婶娘在这里拉家常,指着棚子下边那几木盆的东西对过来的梅沙道:“梅叔,那都是猪下水吗?”
“对,还没来得及扔,你有用?”
“就找一点点。”乔雅南捏着鼻子过去,一眼看到她要的猪肝上手就要去拿,被沈怀信眼疾手快的拽住了。
“脏。”
“那是猪肝,对眼睛很有好处。”在这里猪下水是最脏的东西,穷人都不吃,乔雅南非常入乡随俗,哪怕她知道这几木盆东西能做出多少好吃的来,也不打算去做挑战众人接受能力的事,拿点猪肝也是因为她爱吃。
沈怀信不认为这东西能吃,但因为是乔姑娘说的他又觉得可能是能吃的,松开手自已往前走了一步:“我来拿。”
“别别别,我来,小沈先生你别弄脏了手。”梅沙把大丫头指的那一块拿起来放她篮子里,还不信的问:“真能吃?”
“处理好了才能吃,梅叔你们还是吃肉吧。”乔雅南笑:“留的那头猪有多重?够大家吃顿饱的吗?”
“肉哪有吃饱的,多少都吃不够。”梅沙笑道:“除去送礼的应该还有两百斤左右,父亲说会按功劳来分,那没说的,绝对是小沈先生功劳最大,你家肯定能分到最大的那块。”
“那我可不会客气。”乔雅南笑眯眯看怀信一眼:“托福托福。”
梅沙在两人之间看了个来回:“这才哪到哪,你的福气还在后头。”
“可不就还在后头。”二婶娘取笑她:“现在不觉得难闻了?”
“难闻。”乔雅南推着怀信往回走:“梅叔,我们先回了。”
“味儿是不好闻,回头把肉分好了给你们送来。”
“多谢梅叔。”
又是一路招呼的往回走,到了家乔雅南揉着脸道:“这阵仗,以后都不想出门了。”
沈怀信腮帮子也有点酸,他也不进屋了,道:“我去何七家一趟。”
“去吧。”目送人离开,乔雅南念头一转,脚步轻快的去了灶屋,还将门关上了。
好一阵后沈怀信才回来,进屋闻着味儿抽了抽鼻子问:“猪肝也可以用那个做法来做?”
“不是。”乔雅南站在桌前笑得一脸神秘:“再猜猜。”
如果是肉和小鱼仔乔姑娘不会让他猜,沈怀信想了想家里现在有的东西:“豆皮也能做?”
真是,在聪明人面前惊喜都会变成故弄玄机,乔雅南扫兴的让开身嘟囔道:“能做的多了去了。”
沈怀信没去看桌上的东西,品了品乔姑娘的神情变化就明白过来,乔姑娘说是让他猜,其实并不希望他猜出来,他顿时后悔不已,脑子转那么快干什么,他应该装作猜不到的。
乔雅南把筷子递给他:“尝尝看。”
沈怀信这才往桌上看去,不止一样,腐竹、豆油皮、千浆皮子都做成香辣的了。
为了弥补刚才犯的错,他每一样都慢慢品尝认真点评:“腐竹吸了很多汁,吃起来味道最浓郁,辣味也更足。相比起来千浆皮子就没那么吸汁,吃完腐竹再吃它就感觉没那么好吃。不过我最喜欢的是豆油皮,它很薄,很入味,而且筋道,比腐竹更好吃。”
“这都吃成行家了。”乔雅南揭了大灶的盖子,又拿出一碗来:“再评评这个。”
沈怀信看了看,像豆油皮,又不大像,送了一筷子到嘴里,一口咬下去顿时满嘴酥脆,又香又辣。
想着自已买回来的那些东西里也没这种,从外表来看多半是用豆油皮做成的,不过这次他学乖了,弯腰仔细看了看,问:“这是什么?”
乔雅南得意了:“炸油皮,就是把豆油皮用油炸脆了再拌的料,怎么样,好吃吗?”
“最好吃就是这个。”沈怀信‘嘶哈’了一声,吃多了还是会觉得辣,但是好吃,他没忍住又吃了一筷子。
乔雅南倒了杯水凉开水放到他手边:“我想做这个买卖,你觉得怎么样?”
第一百九十五章
分析利弊
沈怀信伸向炸油皮的筷子停了下来,他抬头看乔姑娘一眼,放下筷子端起水喝了一口。
若是外人,他想都不用想就会说这是好买卖,大有赚头。可这个人是乔姑娘,他首先想到的是做买卖的辛苦,她现在要带两个弟弟,要做家事,本就已经十分辛苦,若再做买卖,她还能有歇息的时间吗?
看他迟迟不说话,乔雅南问:“不可行?还是觉得这味道一般人不喜欢?”
“不是这个问题。”
“那你就仔细说说是哪个问题。”乔雅南用脚勾了张凳子坐下,指着另一张凳子的意思很明显。
沈怀信坐到她对面:“做买卖不是你做出来然后去卖这么简单。首先,你要去县里把这些食材买回来,为了保证新鲜一次还不能买多了,这也就决定了你得常跑县里,就算你学会了驾马车,一个来回就要去掉大半天。第二,你得做出来,这个对你来说是最容易的。第三,做出来的东西你是准备去赶集卖?还是每天去县里卖?结合第一点和第三点,若买入卖出都在县里,你也可以干脆在县里租赁房子住,但是一个姑娘带着两个孩子做买卖,什么后果你知道的。第四,一旦做买卖,你便完全没时间管修成和修齐……”
“那不行!”前边几点乔雅南还能忍,不就是辛苦一点吗?有问题想办法解决就是了,可最后一点绝对不行,对她来说,没有任何事能重要过两个弟弟,这是她的所有,这一世,加上一世的所有。
乔雅南伏到膝盖上:“修成有多聪慧你看到了,我不能让他在这里耽误了,修齐不管是不是有他哥哥那么聪慧他也必须念书,我不能让他们耽误在这里,我可以他们也不可以。”
“为何你就可以?”沈怀信一百一千一万个不同意这句话:“你同样不可以,比他们更不可以。”
乔雅南十指死死掐住掌心才没有抬起头来,她向来觉得自已轻若浮萍,只在这一刻,她觉得自已重若千金。睁着眼睛,看着眼泪滴落在膝盖上,她语气听不出半点不同:“我不能坐吃山空。”
沈怀信看着她轻轻起伏的背脊片刻:“也并非没有别的办法。”
乔雅南终于抬起头来。
沈怀信看着她眼角的泪痕道:“对这味吃食多些信心,我吃过那么多好东西仍然对它念念不忘,可见它有多好吃,连我都觉得好吃的东西怎会没人喜欢。”
“这方面我从来都有信心。”乔雅南苦笑:“但是你说的那些问题确实是问题。”
“那些问题对你来说才是问题,换个人也没那么多事,其实这些问题总合起来一个词就可以概括:分身乏术。若你有父母,有兄弟可替你分忧,这些问题就完全不存在。”
乔雅南一想,可不就是如此,父母和大哥任何一方在都可以帮着进货卖货,或者帮着带孩子,她都可以空出手来做更多事。可现实就是家中只得一个马上就要离开的假未婚夫,和一对需要她照看的兄弟。
沈怀信拖着凳子坐近些,伸出手去想碰碰失落的她,最后仍是慢慢又收了回来:“如果,进货卖货都不需要你,你只需在家把货做出来呢?”
乔雅南脑子多活,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请人做事?”
“若买卖做大了,请帮工就理所当然。”
“对,对。”乔雅南若有所思的站起身来:“就像我请兴婶娘帮我带小修齐一样,我也完全可以请二叔帮我进货,请族里哪个信得过的叔伯去卖货,这是互惠互利的事,对我们双方都有利!不,不止是这样!”
乔雅南越说越激动:“我完全可以做为一个供货方把货卖给他们,让他们去做买卖,或者让他们成为我的帮工,每个月给他工资帮我卖货!”
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乔雅南走到沈怀信面前按住他的肩膀由上而下看着他,眼神因心中充满希望而发着光:“这样你说的那几点是不是就都不是问题了?”
沈怀信抬头看着她神情温软的点头:“嗯,都不是问题了。”
心渐渐落定,乔雅南松开手背到身后:“我以为你会反对。”
沈怀信笑得无奈,他是想反对,便是到现在他也不赞成,因为那会让她比现在辛苦数倍,但是:“这是你想做的。”
乔雅南仰头笑了笑:“要是可以我也想躺平享受生活,现在不是没那个条件吗?那就先把这个条件创造出来呗,我就觉得,什么弯了脊梁都不能弯。”
因为它支撑的不止是脊梁,还有乔雅南这个人的全部。
乔雅南低头对上他的眼神:“人之所以是人,不就是有这股志气撑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