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时安夏做梦了。
醒时一片混沌,一点都记不得梦到了什么,只觉整个心口都是绵密难忍的疼痛。
她是被北茴从梦中叫醒的,整个人睁着茫然的眼睛,看向四周熟悉的陈设。
头发散乱着,那张白脂玉般的小脸被几缕发丝遮住了颜色。
北茴小心翼翼唤她,“姑娘?姑娘,你还好吗?”
时安夏这才从怔愣中回过神来,“嗯,嗯?我怎么了?”
北茴见姑娘回了话,稍稍放心些,“您做噩梦了,一直在梦魇里出不来。”
“我有在梦里说过什么吗?”时安夏将下巴搁在屈起的膝盖上,像只可怜的小狗。然后就看见床沿边上不知什么时候趴着只狗头,耷着两耳朵,一动不动。
她看着它,它也看着她。忽然心头一软,唇角扬了扬,微微的,模样很好看。
北茴伸手摸了摸夜宝儿的脑袋,想了想,还是说了,“姑娘一直在喊‘青羽’……姑娘,青羽是谁?”
时安夏茫然,“我不知道啊……青羽……谁是青羽……”她想得头疼,揉了揉额角,“给我梳妆更衣吧。”
忙坏了一屋子丫环,梳妆停当,时安夏便径直走去冬青院。
出了游廊,穿过月洞门,再拐个弯就到了。
这会子天刚蒙蒙亮。
桂嫂正在院里给女儿梳头,见着姑娘来了,忙和女儿一起迎上前请了安,才问,“姑娘,这么早来找起少爷?”
时安夏摇摇头,反问,“桂嫂在这冬青院可还过得习惯?”
“习惯,习惯,起少爷不是难侍候的主子,对奴婢和女儿都好。”桂嫂如今是肉眼可见气色好起来。
时安夏便是多问了几句,“你男人和小姑子可还找你麻烦?”
桂嫂闻言,神色有些难看,“奴婢无能,奴婢花了一两银子买了个和离书。”
“哦?”时安夏诧异,这下倒是高看了桂嫂一眼。
桂嫂道,“其实是府卫长帮的忙。若没有他,奴婢也下不了决心。府卫长说,女子能赚钱,能养活自己,还能养女儿,就不必要那等烂帐男人来拖后腿。所以那烂帐男人找奴婢要银子的时候,奴婢就说女儿有病,让他给钱治病。”
时安夏挑眉,“这也是府卫长给你出的主意?”怎的这手笔如此熟悉?
桂嫂点头,“是,是府卫长出的主意。那烂账男人说女儿是个陪钱货,死了便死了,还治什么病,要治也是侯府包治,反正都是已经卖给了侯府。”
桂嫂说起时,还是一脸气愤,“奴婢气不过,就闹着和离。他们家要十两银子,才肯出和离书。奴婢说,只有一两,能给和离书就给,不能给你就休!休了我一两银子也不给。大家就耗着,反正我身契在侯府,也不用怕他。许是他也想到这一点,就写了和离书,拿了一两银子。这夫妻情分就算到头了。”
时安夏见桂嫂收拾打扮得干净利落,不似早前做事瞻前顾后的样子,如今是真正容光焕发起来。
心头直替她高兴,“你好好做活儿,平日里多注意些我哥哥的身体。待他成亲了,你还继续替他管着院子。以后你们院的主母也是个好相与的,亏不了你。”
桂嫂满脸喜色,“是!是是!奴婢是托了姑娘的福,才有如今的好日子。”
时安夏温温道,“也是你自己往日心善的福报,好运气从来不是凭空而降的东西。”
见天色又明亮了些许,她问,“你们府卫长呢?”
话刚落下,一抬眸,便见远处朦胧雾色中,英挺男子正双手抱胸望着她,唇角微微勾出一道弧度。
他人本就生得比京城男子高挑许多,黑色常服穿在身上,便显得肃然高冷。配上挺拔的山根,矜薄的嘴唇,更让旁人觉得他拒人于千里之外。
只是这个早晨逸在唇角那个似有若无的笑,使他看起来特别柔软。
桂嫂猛见两人都是清清浅浅的笑容,都是惊艳绝伦的眉眼,忙捂住嘴拉起女儿退进了厨房去。
天哪,府卫长!他们侯府的小姐!这这这!简直配绝了!
北茴等人早已习惯,十分有眼力见地退出了十步之遥。
时安夏径直朝着陈渊走过去,陈渊也朝着时安夏走过来。
两人互相迎着晨光而行,望着对方含笑的眼眸,仿佛身披万丈光芒。
是她先开的口,“青羽!”
她一错不错地望着他,不愿错过任何一个表情。
他顿住脚步,舒展着眉宇,“记起来了?”
时安夏只眉目带笑地站在那儿,随着他这句“记起来了”,便是知道她梦里喊的“青羽”就是他。
心口那种绵绵密密的疼痛蔓延开来,一直蔓延到眉梢眼角。
听他低沉的嗓音问,“你真的想起来了?”
第144章
人间颜色如尘土
时安夏想装作一切都想起来的样子,像套时安柔那样套陈渊的话。毕竟有些技能用得多了就熟练,是刻在骨子里的狡黠。
可撞上陈渊灼人精明的视线,她便装不下去了。
真正如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老老实实摇了摇头,还有些委屈,“做了个梦,醒来一点都不记得了。北茴说我梦里喊了‘青羽’……我猜,青羽是你。”
陈渊垂眸看着她。
薄薄的晨光中,少女容颜极盛,生得明艳。额发轻轻被风吹起,愈加显出额下那双水漾的眸子乌黑发亮,晶莹赤诚。
他记得第一次看见她温温一笑的样子,便无端想起一句话:众里嫣然通一顾,人间颜色如尘土。
便是从此,再也看不见别的颜色。
前世,今生。入目无别人,四下皆是你。
陈渊微扬嘴角,带着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和宽容,“不记得就算了。”
至少今生的开局,一切都来得及。如今他还健康着,而她还未成亲,也没有心上人。
这才是对的时间里,遇上对的人。如此便好。他不想再追究上一世发生的事了。
“可我想知道。”时安夏扬起头,睁着清凌凌的眼睛,“告诉我,你为什么又叫青羽?”
他想了想,薄唇轻启,“鸢飞杳杳青云里。”
她的心口陡然一震,脱口而出,“鸢鸣萧萧风四起。”
不知怎么就知这句诗,听到他说上一句,顺嘴就溜出来下一句。
如同对上一个神秘的暗号。少女弯起了眉眼。
陈渊眸底又多了一层温润,“岑鸢,字青羽,此生多指教。”
岑鸢,他的真名。
曾经,所有人都以为他叫陈渊。
他第一次悄悄告诉时安夏,他其实叫“岑鸢”,就是那个“鸢飞杳杳青云里,鸢鸣萧萧风四起”的鸢……
后来,她根据这两句诗取了“青羽”为字送给他。从此她私下里叫他“青羽”。
他的死士,他的军营,所有为他明里暗里卖命的人,都被称为青羽军。
他重新夺回的梁国,改国号为青羽。
他的暗卫,叫青羽卫。
他的宫殿叫青羽宫。
他的一切,包括他自己,全部都打上了“青羽”的烙印。只因这两个字,是她送的。
那是他千百个清冷疼痛的暗夜里,赖以活下去的理由。
那封毒入骨髓的信上,也是叫他“青羽”。所以他丝毫未疑半分……岑鸢轻轻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已无波澜。
时安夏闻言微微福了福身,巴掌大的小脸上露出一丝歉意,“对不住,我还是一点记忆都没有。”
她没有听出弦外之音,只以为原来他的名字是“鸢”,而不是渊。
她是有些颓丧的。以为寻到一丝线索,找到一点答案,就能从其一窥全部。
但事实是,毫无印象。就好似上辈子的人生里根本没有这个人的存在,而他的一举一动,却又像他是她生命中举足轻重的人。
她不记得他了。
如果互相都不知道彼此重生,重新认识倒也无妨。可事实就是,他知她底细,而她不认识这个人。
就,思绪有些失落,人生空白了一片。
曦光中,岑鸢墨如点漆的眸子里倒映着少女明艳的面容,“早说过,不记得就算了。倒是有个事,需要商量一下。”
他们站得不算近,恪守着男女之间的距离。
他低沉的嗓音传进她的耳鼓,却还是带着一种蛊惑般的震荡。
“嗯?”时安夏素手拢了一下耳际垂发。
“先订亲。”岑鸢道。哪是什么商量,分明只是陈述。
“什么?”时安夏错愕地看着他,“我们?”
“不然呢?”他长眉轻轻一拧,“宫里那位在找你了。”
时安夏艰难地抿了抿嘴,“你是想……假成亲?”
岑鸢沉默半晌,才淡淡道,“你若要假便假,你若要真便真。”
时安夏听得心里没来由一疼,可嘴比脑快,还是说了出来,“其实我想找个入赘上门的。”
她以为这次会难住他,会让他迟疑,却不料他只淡淡看了她一眼,便道,“好。”
时安夏觉得好荒唐啊,“你们陈家的列祖列宗,会从棺材里爬出来吃了我吧。”
“我只是陈家的养子,没那么重要。”
……
“什么?你和陈渊?……咳咳咳……”唐楚君原本正在用早膳,吃着一碗芝麻馅的汤圆。这会子汤圆卡在喉管里,吐不出来,吞下不去,咳得眼泪花子都滚出来了。
时安夏见把母亲吓成这样,忙拍着她的背,从钟嬷嬷手里接过水喂给母亲喝。
折腾好半天,唐楚君喉咙里那颗汤圆可算咽下去了。还没等缓过气儿,她便一把拉过女儿,又想起什么,转头吩咐,“钟嬷嬷,去门口守着,别让人靠近。”
她没说的是,尤其防着时成轩。这人最近总阴魂不散缩着听墙角,已经有好几次逮到她话柄了。
钟嬷嬷根本不需要吩咐得那么明显,就知道自家主子的心意。可心里也急啊,主子不趁此机会笼络住二爷的心,后宅那么多妾室,迟早会回到以前那番无人问津的光景。
虽说有儿有女,不愁什么了吧。但少爷马上要娶妻,姑娘及笄以后也要嫁人。最后主子还不是得看二爷的脸色?
里面唐楚君在问,“夏儿,你认真的?”
时安夏自己给自己倒了杯水,沉思片刻才道,“母亲,我知道这不合规矩。婚姻大事都应该是父母做主,我……”
“我不是问你这个。”唐楚君摆摆手,“母亲能不能做主都不重要,我只盼着我女儿好。”
时安夏心里流过一丝暖意,“那母亲是不满意陈渊?他长得不好看?”
唐楚君一愣。
生得那般模样,要再挑剔可就找不到更好的人了。她目前唯一觉得能跟陈渊容貌媲美的,就只有她儿子了。
但女子嫁人,光看样貌有什么用?
“是觉得他家世不好?”时安夏又问。
唐楚君早前就听时云起说过了,陈渊是富贾陈家的儿子。富贾家世配他们这破落侯府,谁沾谁光还说不清楚。
正在进行自我开解呢,冷不丁又听时安夏蹦出一句,“其实陈渊不是陈家的儿子,他只是养子。”
唐楚第145章
就怕贼惦记
唐楚君这颗老母亲的心简直七上八下。
刚还觉得富贾配破落勋贵也不是不可以,现在才知人家还只是富贾的养子。唉……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时安夏却道,“母亲,养子不好吗?他可以入赘咱们侯府,我就不用嫁出去了。我还能陪你到天荒地老呢。”
瞧,换个思路是不是就有别样天地?唐楚君眼睛亮了,“他愿意啊?”
时安夏含笑点点头,“嗯,我问了。他说可以。”
唐楚君心花怒放,却伸手指了指女儿的额头,“你呀!主意也太大了!你俩是什么时候商量的?这是商量好了?商量之前,你怎么不来问问我的意见?合着你就通知我一声呢。”
时安夏扑进母亲怀里,亲昵的,“母亲若是不允,我回了他便是……也不打紧。”
唐楚君眼眶都红了,却笑着,“我女儿这小狗东西是把母亲拿捏得死死的。”
“母亲疼我。”时安夏抱着唐楚君的脖子不撒手。
唐楚君抚摸着女儿的后背,轻声道,“陈渊对你的心思,我早前就看出来了。他那人,就像是看不到外界还有活物,满目满眼都只有你一个人。可是夏儿你喜欢他吗?”
时安夏闻言愣了一下,从唐楚君怀里退出来。
她认真想了片刻,垂下眼睑答道,“应该……也喜欢的吧。”
应该!这是她现在真实的想法。
像陈渊那样的男子,哪个姑娘不喜欢啊。除了家世上,他分明无可挑剔。
而她对家世,本来就没有要求。甚至还希望低一些,这不就正好?
时安夏担心母亲有顾虑,便拐着弯说了另一件事,“元宵那日,我们去报国寺,遇上晋王殿下。他在找个‘有缘人’,说是天生凤命,对他有助益的女子。不巧的是,我和采菱姐姐都被他误以为是那个‘有缘人’。”
唐楚君也不笨,短短几句话,就分析出其中深意。
晋王想娶的人,不是他喜欢的人,而是对他有助益的人。
当然,作为一个王爷,有这个想法无可厚非。但那个人,绝不能是她未来儿媳,更不能是她女儿。
偏偏就刚好全中了!
唐楚君自己嫁得不如意,深知嫁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或是嫁一个不那么喜欢自己的人,过得都会不如意。
所以她尤其重视儿女的婚事。在听说起儿钟意魏采菱,便根本不考虑门第问题便同意了。还千方百计为儿子扫平障碍,铺平道路,如今就等着接儿媳妇进家门了。
但她万万没想到,内里有这么多曲折,竟然牵扯到了晋王。
怪不得儿子要这么急急慌慌定亲,搞半天是为了躲避晋王的毒手。
女儿如今还没及笄,却被一个只拿女子当工具当助力的人觊觎,她这个做母亲的顿时就不乐意了。
相较而言,陈渊那种满心满眼以她女儿为重的人就显得尤为可贵。
唐楚君心里便是对陈渊莫名满意了几分。
可女儿还没及笄,就被男子盯上……唐楚君就很气,关键还盯到家里来了。
扮成个府卫,怪不得一点府卫的样子都没有。问题是人家要真是府卫唯唯诺诺的样子,她会更气。总之就是,丈母娘看女婿,是哪哪都不顺眼,但又觉得比其他人强。
时安夏见母亲兀自沉思,又道,“头几日皇太后找女儿进宫,应该也跟此事有关。女儿躲得过一次,躲得过二次,难道能躲得过第三次吗?”
唐楚君脸色凝重起来,终于意识到不妙,“你说这是皇太后的意思?”
“想必是了。晋王没有那么多心思。”时安夏望着唐楚君,“女儿应承做黄老夫子的‘先生’,也是给自己加多筹码可以抗拒皇权。可皇权便是皇权,皇太后若一意孤行,母亲,您觉得咱们能怎么办?女儿想着,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要这么惶恐过下去,不如一劳永逸。”
唐楚君又从女儿幽深平静的眸底,看到了一种超乎常人的冷静。
她记得第一次发现女儿这双如古井般不起波澜的眼睛时,是在以为儿子死了以后。女儿来告诉她,死了的根本就不是她的亲儿子。
当时唐楚君六神无主,只知哭泣。却是女儿说,“母亲若是信我,就交给我去办吧。女儿必为你办得妥妥当当。”
后来,女儿便是把一个破落的侯府,办成了如今欣欣向荣的景象。
她一日过得比一日开心,儿子定了亲,考试拿了第一名……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啊!
女儿就是这么轻轻巧巧几句话,这么短短的日子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