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安夏年纪太小了。正是因为她年纪小,所以很多人,包括他们黄家也有人生出轻视之心。
觉得一个未及笄的姑娘怎当得起他这名震北翼的大儒的师父?怎当得起名门黄家的师父?
可这些人不知道的是,以时安夏的资历的确当不起北翼大儒的师父,但她那手“和书”字体却当得起。
黄万千隐退多年,早在当今明德帝需要启蒙恩师时,他就拒绝先帝的好意不再进宫授业。
原因很简单,他要将“和书”字体发扬光大。就算寻不到先祖的孤本,他也一定要苦心钻研出“和书”字体的精髓所在。
他们黄家上上下下告别仕途多年,也都是在他的引导下挖掘“和书”字体的魂。
但,几十年如一日,黄万千并没有真正捕捉到“和书”字体的神魂,反而越走越偏。
直到时安夏出现,他才认识到“和书”字体到底美在哪里,魂在哪里。
其实仅仅是这一点,也不足以让他产生要拜入时安夏名下的想法。而是在他研读过孤本后,方觉时安夏已经在这孤本的基础上发展出新的精髓和神魂。
这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怎么说呢,就是时安夏完全可以脱离“和书”字体重新开山立派了。
“和书”字体只是个底子,而时安夏在此基础上,已经生根发芽成了别的更高级的字体。
是他贪心,想要留住先祖的心血,所以才腆着老脸去求时安夏收徒。
如此一来,“和书”字体将永远是黄家的“和书”字体。
那会时安夏是怎么做的?她并未因他是九十几岁的名家大儒而惶恐不安,而是云淡风轻答应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时安夏心里非常清楚自己写的那手字达到了一个怎样的水准,足以做他师父而不用自谦。
但她却用了四个字:“愿不辱命”。这姑娘是何等自负,又何等谦虚!
可自己的曾孙女到底在干什么!
就在众人的错愕中,黄万千向着时安夏深深一揖,“师父且稍等片刻,待徒弟了解一下前因后果。”
他声音洪亮,字正腔圆,没有半点含糊其词。
人群安静得震耳欲聋!
就是那种所有人内心都炸锅了,但面上却没有谁敢窃窃私语议论半句。
唯有黄思凝摇摇欲坠,明显是受了天大的打击,“曾,曾祖父,您,您在说些什么?”她指着时安夏,“您,您叫她师……师父?”
黄万千没理她,只是把视线投向黄思琪,“琪丫头,你来说。我要听今日发生之事的全部过程。”
黄思琪到底只是个没及笄的孩子,如此大的压力下,没绷住,哇的一声哭起来。
倒是这会子站出来个人,正是吊儿郎当的霍十五。他可是全程看戏看到现在,“黄老夫子,我来说!”
他指着黄思凝,开始复盘刚才发生的事,“她一来就跟这个妹妹说上次没有分出胜负,要求再比试。这个妹妹没理她,然后她就癫了,说你们黄家不轻易收徒,劝这个妹妹死了心。还说您是块金字招牌,谁都想借来用。又说云起书院得了好处,吃相太难看……最后还逼着这个妹妹当众承诺不拜您为师……“
霍十五口才很好,不止把几个人的对话讲得清清楚楚,连时婉晴落井下石讲出来的那些诋毁的肮脏话,都一字不落复述一遍。
时婉晴头痛欲裂,猛然想起那晚确实是黄老夫子亲口说要拜时安夏为师,她怎么就全忘了?
当时她全程在场,亲眼见证。可刚才怎么就鬼迷心窍,跟黄老夫子的曾孙女一样认为时安夏想拜黄老夫子为师呢?
她知道站错了阵营,无意间把黄老夫子得罪得更狠了,进退两难间,只恨脚下没个地洞可以钻进去。
霍十五天生就喜欢凑热闹,如今自己身处热闹中心,可不得多蹦跶几下嘛,“哎哎哎,黄老夫子,您曾孙女儿还说,您身体不好一脚都踏进棺材了,且眼花耳聋,被人用什么孤本骗了,才会觉得时姑娘写得一手好字。”
黄思凝快气疯了。从哪冒出来这么条疯狗啊啊啊啊!逮着她就咬!使劲咬!不松口!
她心里暴跳如雷,面上却只能咬紧银牙,怒目而视。
冯免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总觉得他十五哥讲得过于正经,没达到黄老夫子要求,便学着黄思凝的样子和腔调道,“你敢不敢有志气,说一句不拜我曾祖父为师?”
然后又学着时安夏风轻云淡一笑,端庄又板正的模样,“好啊!我不拜你曾祖父为师。”
学完,他还抬头问两位正主,“像不像?”
黄思凝想杀人:“!!!”
滚!有多远滚多远!
时安夏也没说话,但朝他微微翘起了嘴角。
只那轻轻一笑,便让所有看到她笑的人,心里无端生出千朵万朵花儿绽开的美景来。
春风十里,草长莺飞。那身着男装的小姑娘怎的笑起来这么美?
唯有黄思凝和时婉晴恨得咬牙切齿。
贱人!这就是个贱人啊!大庭广众之下就和男子眉来眼去,果然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贱人!
无论现场的人们心里想什么,都不耽误黄万千了解前因后果,来龙去脉。
他已经愤怒到了极点。在他看不到的地方,他的家人竟然这么伤害一个小姑娘,伤害他黄家的恩人。
越是愤怒,越是冷静。
他朝着黄思凝冷冷命令,“跪下!”
第127章
她要欺师灭祖
一声“跪下”,如一道惊雷砸在头顶上。黄思凝不可置信地看着曾祖父。
就算要打要骂要罚,也不能在这么多人前啊!
曾祖父自来的教育理念就是“七不责”,第一条便是对众不责。意思是在大庭广众下,不要责备孩子,要在人前给孩子留些尊严。
如今,曾祖父竟要她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跪下!
她不能跪!绝不能!
她分明还是个孩子,她也是有尊严的啊!
但在曾祖父如刀般锋利的视线下,她膝盖一软,就那么跪了下去。
这当口,外头又进来两个人。
其中一个正低声问另一个人,“陈公子,你催得这么急,总要先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我有点心理准备。”
另一个冷泠看他一眼,懒得搭理。真就是话不投机,一个字都多。
又是在众人屏住呼吸间,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
“祖父!”起先问话的正是黄皓清,也就是黄思凝的父亲。
他见女儿下跪被围观,心里慌乱,一时震惊不已,“祖父,这是发生了什么?”
黄万千负手冷睨,“发生了什么!你养的好女儿!她要欺师灭祖!”
黄思凝:“!!!”
曾祖父一定是疯了!一定是被人夺舍了!才会说出她欺师灭祖的话来。
她必须要争取父亲的原谅,未语泪先流,“父亲,女儿一时,一时,一时玩心过重,与时姑娘……闹,闹着玩。女儿……并,并不是,有意要为难时姑娘!父,父亲明鉴!也请曾祖父不要偏听偏信!”
黄皓清一看祖父那沉重的脸色,便知事情不简单。
祖父已有多少年不动怒,多少年喜怒不形于色。如今就跟那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一点就炸的样子。
但见祖父深深一闭眼,再睁开眼时,眸底一片痛色。他沉声问,“谁有戒尺?”
还真有。
今日到场有不少教谕,纯粹是习惯便带了戒尺在身,没想到还派上了用场。
一时递上去好几只戒尺,黄万千顺手拿了一把,朝着孙子黄皓清道,“跪下!女不教,父之过!”
黄皓清只犹豫眨眼的功夫,便掀袍跪在了祖父身前。
当黄万千的戒尺打在黄皓清手上时,黄思凝只觉眼前黑了,天塌了。
戒尺打的那是手吗?
打的是脸!打的是尊严!
黄皓清如今四十不到,上有老,下有小,外有朋友,内有妻妾,正是一个男人一生中最在乎脸面的时候。
他是文坛泰山北斗的嫡孙!是儒士名流的儿子!
他更是他自己!
他从小就是当今明德帝的伴读,是大儒方瑜初的得意门生,是《北翼风华》的作者,更是上届春闱的出题者之一。
他不入仕,却在朝廷中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他是黄家风仪最具代表的传承者,被广大学子推崇且称道。名校更是为能请到他去讲一节课,而倍感尊荣。
就是这样一个人,如今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曾祖父用戒尺责罚。
就算小时候,黄皓清也不曾受过这般屈辱。
一下!两下!三下!
四下!五下!六下!
打到十下都没有停止的意思。
时安夏看着黄老夫子能为她做到这些,心下十分动容。她上前打断,温温道,“听闻静安茶馆的静心茶十分有名,黄老夫子不如移步去品一品?”
黄万千这才停了手,知小姑娘给自己递梯子,心头更加惭愧不已,“我黄家世代书香门第,百年风骨,竟出了个如此品性恶劣的后辈,实在是愧对先祖。今日之事,还望师父海涵。”
时安夏听胡子一大把的黄万千一口一个“师父”叫着,只觉别扭又好笑,“黄老夫子是万千学子心中神祗一般的人物,可别再叫我师父了。不如,叫我先生可好?”
黄万千叫着“师父”倒是一点没有心理障碍,只是察觉到把小姑娘叫老了,又怕把小姑娘捧得太高,自己护不住她。
他是打算穷尽毕生,举黄家全族之力护住这个小姑娘,保她一生顺遂,一世坦途。
是以黄万千并不纠结,立时应下,对跪着的黄晧清道,“还不起来谢过先生。”
黄皓清这才起身,却是眉目舒展,向着时安夏拱手一揖,“谢先生大人大量。”
他对时安夏的接受程度非常高,其鉴赏力在黄家一众人中也算佼佼者,自是知道时安夏当得起“师父”这两个字的分量。
只是他来得晚,挨了罚,还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等回去了解完整,他还得怒扇女儿几个巴掌才能解了心头之气。
时安夏并不想为难这些真正有风骨的文人,便将话题转向了别处,“待斗试结束,我准备开‘和书’字体第一课,时间地点由黄老夫子安排吧。”
黄万千心头一震之后就是一喜,先生这是要着力推广“和书”字体了。
经今日大庭广众的这顿责罚,便是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时安夏觉得黄皓清这顿打不能白挨,正是宣传推广“和书”字体的好时机,为“和书”字体成为北翼国书字体打下基础。
在场之人,不是教谕就是学子们的亲朋好友,无一不好奇这姑娘所说的“和书”字体到底是什么?能令黄老夫子推崇备至,拜在其名下。
当然更好奇的是,这姑娘不是流落坊间多年,两年前才被找回来吗?据她大姑母说,字都不认得几个,更是不懂礼数之人。到底有多少真才实学可以当得起“先生”开课呢?
今日静安茶馆发生的事长了翅膀在全京城传播,最离谱的一个版本是黄晧清被打得只剩下一口气,始作俑者黄思凝更是被黄老夫子罚去庵堂做了姑子赎罪。
这把黄皓清的正室文氏,也就是黄思凝的母亲气得哭晕过去好几回。
她女儿正当议嫁的年纪,早前是这个看不上,那个瞧不起。如今名声搞成这样,哪个正经书香门第,哪个高门勋贵能让女儿进门?
作孽啊!
文氏气炸了,嗯哼!时姑娘是吧!真不是个省油的灯呢。以后见着了……我绕着您走行了吧。惹不起我还躲不起?
说白了,她是不敢再惹时安夏。
正室之位,来之不易。后宅还有个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孟姨娘,成日里都在虎视眈眈。
但凡她行差踏错半步,就得从这位置上卷铺盖滚蛋。
也是在这会子,黄家上下所有人才真正知道,他们将迎来一位“先生”,还只是个未及笄的少女。
而时安夏这日下午并未等到哥哥们从考场出来,因为宫里派人来接她了。
皇太后有请!
第128章
宫里第一滴污血
来得真快,皇太后这是坐不住了。时安夏心里有数,今日这事闹得大街小巷人尽皆知,皇太后又岂会让别人捷足先登?
她可是“有缘人”呢!
时安夏曾就“有缘人”这几个字询问过阳玄先生。
阳玄先生观她面相,看她手相,说“有缘人”即是天生凤命。
她宝相庄严,天庭饱满,耳有垂珠,且珠上有痣。还不止,天中隐痣,脖后应该也有痣。
这些都是凤命的表象,当然还有命格匹配。
时安夏后来让北茴瞧过,天中发际里确有颗隐痣,而脖子后面也有颗痣。
听起来全都对上了。时安夏是相信这个说法的,否则上一世,她如何能让晋王成了荣光帝?如何能成为北翼之光,力挽狂澜?
但这一世,她要人定胜天。她绝不成为皇家的一分子,更不想成为谁手中的棋子。
时安夏将北茴等人留在宫门口,自己跟嬷嬷进宫去了。
她跟在嬷嬷身侧走着,目不斜视,身姿端正,自有一股从容。
这皇宫,可真熟悉啊。她就算闭着眼睛,也能知道哪条路通向哪里。
而那嬷嬷却以为,这姑娘从未进过宫,定是被这满眼富贵给震慑得强作镇定。
宫里惯来捧高踩低。最气人的是,这姑娘连赏银都不备一份,可见不懂礼数,令人心生厌烦。
嬷嬷那脸耷拉得跟马脸一样长,故意带她绕远路。
时安夏也不点破,跟着走就是了。反正她活力四射,有的是脚力,一点不觉得累。
你那么大年纪都能顶着猎猎寒风绕远路,爱绕你就绕吧。最好是绕到天黑,皇太后跟她说不上几句话,就得放她出宫。
损失到底算谁的呢?
其实这嬷嬷,算得上跟时安夏渊源很深。前世她就喜欢在背后叫“马嬷嬷”,有一次口误,还差点说漏了嘴。
马嬷嬷当然不姓马,而是姓宋。只是因为她脸长,又老爱耷拉个脸子。
此人一贯仗着自己在太后跟前得脸,没少作威作福,树敌无数。
后来荣光帝继位没多久,宋嬷嬷更是上蹿下跳,说奉太皇太后之命调教后宫,生生把一个不得宠的妃子逼疯了。
红鹊那时还是时安夏的贴身宫婢,因长得美,被宋嬷嬷盯上,差点一张小脸被划烂。
时安夏忍无可忍,设计将她除掉,抛尸荒井。
若说杂技团的姜彪是她在宫外杀的第一个人,那宋嬷嬷就是她上一世在宫内沾染的第一滴污血。
这一世,老货最好不要来惹她。不然她可就忍不住了,手痒着呢。
可笑的是,宋嬷嬷身形肥胖,又老胳膊老腿儿。为了整治她,生生从申时初走到了酉时中,在寒风中走路直打飘。
时安夏望瞭望天色,温温嘲笑,“嬷嬷真是辛苦,大冷的冬天走这么久的路。”她抬眼看着面前的宫殿,“原来这是沁园宫啊!一会儿本姑娘定要跟太后娘娘说说……”
她这看似前言不搭后语,却把宋嬷嬷吓出一身冷汗。
来前,太后叮嘱宋嬷嬷,速带时安夏入宫觐见。
但宋嬷嬷因为没收到时安夏的赏银心有不甘,错把鸡毛当令箭,带着绕了半天道。
沁园宫跟寿安宫一个在北端,一个在南端。若是被这姑娘无脑吐到了太后跟前,以太后的心思,定然知她是故意为之。
眼见天色已晚,关闭宫门在即,而太后还没见着人,宋嬷嬷不由得大急,懊恼万分。
时安夏只凉凉一笑,仍旧自顾往前走,根本懒得理她。
宋嬷嬷只好在身后喊,“姑娘请留步,走错道儿了。”
时安夏却不管她,头也不回往前走,“不会吧,嬷嬷别说笑话了。您可是宫里的老人,怎会带错道儿?”
宋嬷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