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谢过服务生，在会议结束的前十分钟内把一大份滚烫的伊面吃完，立刻奔走着准备给每个宾客带走的小礼物。

    她的胃经历过凉的热的双重洗礼，已经搅得像麻花，但她还得充当礼仪小姐，站在酒店门口将小礼物双手奉上，微笑着跟每位宾客道别。

    还没送走全部宾客，她撑不住了，虽然笑容像是面具黏在她的脸上，但此刻她已经摇摇欲坠。

    就在她眼前发黑即将要一头栽倒在地上的时候，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胳膊，展京墨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声道：“去楼上房间休息。”

    她本来还想站好最后一班岗，但无奈身体实在不够给力，她点点头，说了句抱歉，就跌跌撞撞地走进电梯。

    展京墨送走宾客回到楼上客房的时候，刚从电梯走出来就看到了依墙而坐的杜若，她甚至没力气掏出门卡进房间，就在走廊里倒下了。

    展京墨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她没晕，只是疼的一步都迈不动。

    她满身冷汗，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她想努力说谢谢，但嘴唇已经白的像纸，蠕动着嘴唇发不出声音。

    展京墨把她抱进房间，平放在沙发上，把矿泉水瓶里面的水倒掉，灌上热水拧上瓶盖，塞进她的衣服里，又倒了一杯温水扶着她喝了两口，去卧室的床上拿了温暖的羊毛毯盖在她的身上，接着给医生打电话。

    “胃痛，应该是饮食不规律引起的，旧疾，马上来。”

    他刚挂了电话，就听见杜若强打精神的声音：“展先生，我已经好了很多了。”

    他并没有理会她，只是在她身边坐下来，手探进她的衬衣里，手掌敷在她的小腹上。

    跟热水瓶相比，他的手更软，温度更妥帖。

    “我小时候也经常胃疼，我们家的保姆会给我吃一颗糖丸，那颗糖丸很有用，吃了后我就睡着了，等我醒来就不疼了。”他垂眸注视着她，目光沉沉：“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外面沾了糖粉的安眠药。”

    杜若不能动，只能用眼神表示她的惊愕。

    他又接着说：“能够快速解除痛苦的不一定是良药，不治标也不治本，但那时我是小孩我不懂，成年人要知道如何永久地终结痛苦。”

    区区胃痛而已，被展京墨说的太高深了。

    但他好像说的也不全是胃痛的事。

    他手掌的暖意逐渐袭遍全身，胃痛已经缓解，她有了困意，慢慢睡去。

    依稀中，她感觉到医生来了，在给她做简单的检查，按压腹部询问这里痛不痛，那里痛不痛。

    她迷迷糊糊地回答：“还好。”

    她喜欢这样含糊的答案，不需要太准确，还好就是没有完全好，但也不至于疼的去死。

    她也听见展京墨的声音：“跟何教授约个时间，她需要做个详细的检查。”

    她想说她年初体检过的，只是没做胃镜。

    但她太困了，又沉沉睡去。

    她一觉醒来，仿佛身心愉悦，身体轻的飘飘欲仙，她伸了个懒腰睁开眼睛，却惊恐地发现天已经黑了。

    第59章没有灵魂的扮演

    她还在酒店，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下午还有很重要的活动，晚上也有晚宴，她是展京墨的舞伴，第一支舞就是她和展京墨的蓝色多瑙河，优雅热情的快三，他们的成名曲，通常一舞跳罢，热烈的掌声会掀翻屋顶。

    她急急下床，两只脚在地上找寻拖鞋，却在亮着微弱灯光的床头柜上看到了一张便签，上面是展京墨漂亮的字迹：“厨房里有粥。”

    她趿着拖鞋走出房间，吸着鼻子循着白粥的米香来到厨房，总统套的厨房是可以煮饭的，有一只小小的电锅，打开盖子，里面是雪白的浓香的粥。

    桌上放着一只碗，一把调羹，一碟佐粥的小菜，旁边罐头瓶里的是肉松。

    她盛了一碗粥，坐到餐桌边吃。

    小菜是凉拌贡菜，放了海米，她吃的出来是展家九婶的手艺，她的家常菜做的一绝，很多达官贵人吃厌了外面的饭，展家宴请宾客时都要求去展家吃九婶的家常菜。

    杜若把贡菜咬的啵啵脆，白粥喝的超级响亮，喝粥如果不沿着碗边大口喝就似乎没那个感觉似的。

    一碗喝完，她又盛了第二碗，正大口吸溜的畅快淋漓时，卧室隔壁客房的门打开了，展京墨从里面走了出来。

    一口粥已经吸进了嘴里，她差点喷出来。

    “展，展先生？”她从桌边站起来：“您没去参加酒会？”

    他大步朝她走来，拿走她手里的勺子：“你的胃最好不要暴饮暴食。”

    “我刚喝了一碗粥……”

    “凡事有度。”他看看她已经吃掉了半罐的肉松：“幸好我让九婶拿最小的罐子给你装。”

    老板都发话了，她只能忍痛割粥，算是感激中午展京墨的救命之恩。

    “展先生，酒会……”

    “一次不参加，不会死。”他卷起袖子居然收拾她的碗筷，杜若赶紧说：“展先生，我来……”

    她还没说完，展京墨已经快速地将碗筷拿进了厨房去洗，她颇不安地立在厨房门口，进去不是不进去也不是。

    他似乎后脑勺长了眼睛：“这里不用你，去沙发坐着。”

    听着哗哗的水声，看着他微微弯着腰洗碗的高大背影，杜若有点恍惚。

    一直以来，她都是一个很称职的秘书，包揽了展京墨大大小小的公事私事，事无巨细，无微不至。

    第一次，她被展京墨照顾。

    感觉很奇怪，倒不是感动。

    仿佛照顾展京墨是浸入了她血液里的事情，理所应当的。

    不为别的，因为她拿他的薪水，还有一点就是，她心虚。

    因为不爱，所以心虚。

    她老老实实去沙发上坐下，抱着抱枕听着水声停止，本来也没几个碗，其实可以等老贾来拿走送回展家，不需要洗，但展京墨有轻微的洁癖，他喜欢用过的东西归回原位，干干净净，一切都像最初没用过一样。

    展京墨从厨房出来的时候还给她带了一杯热水，她立刻起身双手接过。

    “谢谢展先生，我现在不痛了，我可以自己来的。”

    他看看她：“趁热喝了。”

    她喝了一口，有中药味，顿时眉头就皱起来了。

    “石斛，养胃的。”

    “谢谢展先生，我的胃只是敏感，老毛病了，没事。”

    他还是淡淡的语气：“明天放你假，仁心医院找何教授，明早九点方医生会在门口等你。”

    她知道拒绝就有点不懂事了，急忙谢过他：“谢谢展先生，您费心了。”

    她有时候客气的有点过分，太客气就显得疏远陌生，展京墨不禁看看她。

    杜若有时候挺分裂的。

    好像身体里住着两个人。

    一个是他任劳任怨的二十四孝秘书杜若。

    一个是会用痴缠的情意绵绵的良久注视着他的情种杜若。

    这两个人共用一个身体，却互不打扰，相当有默契地交替出现。

    他在她身边坐下来，摸着她柔软的发丝：“喝了，听话。”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杜若心里似乎一动。

    他这样的语气，她只在他和小童说话时听到过。

    当然，他的温柔不是对小童，而是展菀童。

    她只有短暂的困惑后，迅速想通了，展京墨很会照顾病人，是因为展菀童长期生病，他已经学会怎样照顾病人，而且，他似乎也很喜欢照顾病人。

    原来，他刚才所有的温柔体贴，只是把她当做了展菀童。

    她豁然开朗，一口气将有淡淡中药味的石斛水喝光，把杯子倒过来给他看，表示一点都不剩了。

    他拿走她手里的杯子放在茶几上，将她揽入怀中，轻抚她的后背，像是哄睡孩子一般：“今晚就睡在这里，离医院近一些。”

    她乖顺地应着，静静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听着他的声音在慢慢说：“胃痛可大可小，不要不在意。”

    “嗯，”她也顺从撒娇地应着：“知道了。”

    “何教授是这方面的专家，任何问题在他那里都是小问题。”

    “知道了。”

    “如果是中西医结合，你要喝中药的，不可以嫌苦。”

    “好的，我不怕苦的……”她应的脆生，然后，她几乎没有停顿地继续说：“哥…”

    展京墨仿佛接下来的话戛然而止，他顿了有好几秒钟，想要说什么，但似乎又失去了兴趣，捏了捏她的肩膀：“早点休息。”

    然后他从她身边站起来，杜若也跟着起身，牵住他的手指：“哥今晚也留在这里吗？”

    他注视着她，她歪着头，努力扮演娇憨，其实她一点也不像展菀童，她是他那些替身们中最不像的一个，她也不会刻意去演，若是非要找到她最像的地方，那应该就是她的眼神。

    她有时候看向自己的眼神，爱意中带着占有，很像展菀童，爱到想要独霸他，让彼此变成彼此的唯一。

    此刻她演的就不像，因为她只是演展菀童，她完全没有代入，她的眼神寡淡空洞，让语气和肢体上的情意绵绵少了灵魂。

    就完全不是那回事了。

    第60章

    八百万

    展京墨的眉头本来是舒展的，不知道哪句话，哪个动作让他不爽，他的眉心微蹙，最终慢慢拧结成一个小小的疙瘩。

    他低头看向自己被杜若握住的小拇指，直到她很识趣地松开。

    从他的反应上，杜若知道自己演砸了。

    看着他回到客房的背影，杜若小声跟他道：“展先生，早点休息。”

    房门轻轻合上，杜若软软地倒在沙发上。

    胃痛已经消失，客厅里还飘着米香，一切都那么不太真实，仿佛从未发生过，包括展京墨刚才对她的所有温柔和关怀。

    有时候，杜若都不知道哪个才是真实的世界。

    第二天早上，杜若是在沙发上醒来的。

    她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就这么睡着了，而昨天还体贴入微的展京墨，竟然就让她这样在沙发上睡了一夜。

    她半天都没站起来，两条腿都麻的失去了知觉。

    展京墨是个好老板，就是精神状况不是那么稳定，情绪也变幻万千。

    杜若跛着脚去洗漱，展京墨已经不在房间里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了。

    她睡得太熟，什么都不知道。

    洗漱完，老贾过来接她去医院，她原本以为展京墨只是昨晚兴起，把她当做展菀童照顾一下，没想到独角戏还延续到了第二天。

    既然这样，杜若就恭敬不如从命。

    她上了车，跟老贾去那家私人医院，展京墨介绍的那位很权威的何教授在办公室等她。

    简单询问过，何教授亲自带她做各种检查。

    胃镜，彩超，等等。

    一系列检查做完，何教授和颜悦色地让她去楼下的营养餐厅吃东西。

    她一碗粥刚喝完，正准备加一笼烧卖，何教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杜秘，不可暴饮暴食，你刚做完胃镜，这几天只能清淡饮食，不可以吃糯米制品，不好消化。”

    杜若惊愕地握着手机环顾四周：“何教授，您开了天眼？”

    何教授呵呵笑了：“展先生跟我大概介绍了一下你的饮食习惯，杜秘，身体是自己的，还是要珍惜。”

    说的她好像多不珍惜自己似的。

    她咽着口水回到医院，检查报告已经出来了。

    何教授一项一项详细讲解给她听，总而言之，她有胃病，已经在严重的边缘，再不注意就会胃溃疡，胃穿孔，反正会很严重。

    杜若平静地听着，甚至还有点心不在焉。

    何教授轻轻敲了敲手里的笔：“杜秘书，胃病可大可小，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任何小问题都不能轻视。”

    “谢谢何教授，我会很注意的。”她说着就要起身，何教授却向她压了压手：“不着急，杜秘书，我给你把个脉。”

    “您不是西医吗？”

    “中西不分家。”何教授笑容可掬，越是牛掰的大人物越是和蔼可亲。

    最终的结果是，杜若拿了一堆中药，在中药房等着人家帮她煲好装袋的时候，接到了黎子凡的电话。

    她没录人家的号码，还挂了好几次，见他很执着地打过来，接通了听出来是黎子凡，她才猛地想起昨天她急着用车，把人家的车给开走了，自己的一堆烂摊子还扔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