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窈打断二人叙旧，“先别急着叙旧，你和梅香凝共用一个身子这么多年，知不知道阴泉被梅香凝藏哪了？”

    季五月眉梢一挑，磨挲着符箓，静静等着她说出答案。

    “在——”她刚一开口，脸皮再次变幻、扭曲。

    “把嘴闭上，不准说。”

    “在她——”

    红裙女子的面容不断抽搐，宛如话本里的画皮妖，不断幻化着面皮。

    场面虽不血腥但却让傅窈头皮发麻，她不由往后退了一步，恰撞到季无月身上，后者淡淡瞥了她眼，随即挥出三张符箓，分别贴在了红裙女的面门、左右两肩三处。

    他是在帮梅六儿驱赶梅香凝的魂魄。

    果不其然，符箓落下，梅六儿占据上风，对二人道：“你们要找的东西在她的妖丹里，我亲眼看见南雀放进去的。”又比划着阴泉的形状，“是不是一枚勾玉？”

    也就是说，阴泉和梅香凝的内丹融合到了一起。

    傅窈看向季无月，“那怎么取出来？”

    “自然是剖丹。”少年收了符箓，眉眼凌厉。

    内丹乃妖怪身家性命般的存在，稍有损害就会伤及自身根基，如今阴泉和梅香凝的妖丹长在一处，要取出阴泉她是一定活不成的，怪不得梅香凝这么舍不下阴泉。

    取丹有两种法子。

    其一，以利刃生剖。但梅香凝用的不是自己身体，而是凡人梅六儿的躯壳，生剖取丹会误伤无辜之人。

    第二个办法，就是以驱妖手段将梅香凝的妖丹逼出来，弊端是比第一个法子费事点，不过都到了这个地步，倒也不急这一时半会了。

    金黄符箓在半空中铺列排开，锁妖阵严丝合缝，红裙女被数张符箓围绕其间。

    傀儡妖跳到傅窈身上，询问季无月，“我阿姐会有事吗？”

    季无月专心布阵，没理会梅小五。

    傅窈安抚性拍了拍小人，“他不会滥杀无辜，放心好了，你阿姐会完好无损的。”

    这话引得季无月分出心看了她眼，他向来不以君子自诩，她就这么相信自己？

    阵中梅六儿趁机缩回了识海深处，梅香凝痛楚之色愈显，见时机成熟，季无月二指并拢引出腰间佩剑，佩剑未脱剑鞘，被引至半空，再指尖利落一划，剑柄便猛地往红裙女肚腹撞去。

    紧接着，一枚漆黑的浑圆妖丹自红裙女口中吐出。

    仔细看，便能发觉妖丹中间一道极细的裂痕，裂痕将妖丹分成两半，一半黯淡，另一半则泛着幽暗光泽，隐约可见黑色勾玉的形状。

    穿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了。

    阴泉终于在她面前现出真容，甚至唾手可得。

    傅窈欣喜抿嘴，一眨不眨盯着那枚黑玉。

    心里却在想，“等季无月分开他们，我能不能直接抢走啊。”

    “这次你真得手不了，季无月他都未必——”系统又止住话。

    “你怎么就知道？你找到原著剧情了？”

    “……猜的。”

    系统说的不错，季无月正要剖开妖丹取阴泉之时，却被虚空中不知来自何处的力量打断。

    幸而他收手及时，没被其伤，但妖丹也落入了他人手中。

    半空中浮现南雀和另一白衣女子的身影。

    但截住妖丹的不是南雀，而是楚云渺。

    “南雀？”

    远在洛阳城内明月楼里的南雀为何会来此，傅窈转而看向楚云渺，面含不解，“楚师姐，你带他来这做什么？”还把融了阴泉的妖丹拿走了。

    楚云渺倒也并非临阵倒戈。

    而是比翼鸟一族和仙家渊源颇深，甚至对仙家有过不小的恩惠。

    数百年前仙家险些遭妖魔重创，正是比翼鸟族群对他们施以援手这才让仙家得喘息之机。这一渊源她幼时曾听师父提及，但师父只说是灵族救了仙门，并未明说是灵族中的哪一族。

    再者南雀坦言他的目的不为阴泉，只是想以自己的内丹去救梅香凝的性命。

    楚云渺这才答应了他，谨慎起见，她用缚妖锁将人捆了个严严实实。

    “你若剖开她的内丹，只剩一半内丹她活不成的。”南雀眼底划过不忍。

    再如何憎恨梅香凝，他也不希望她死。

    “那你要如何？”季无月饶有兴趣。

    南雀伸出手，掌心里静静躺着枚绿色内丹，正是他自己的内丹，“阴泉是我盗的，冤有头债有主，把我的舍一半给她吧。”

    梅香凝最恨南雀这副嘴脸。

    当初分明是他毁了她的本体和妖丹，将她残害至此，后来将她放到梅六儿的身体里，让她在风尘里沦落成泥，现在又假惺惺地为她舍出内丹来救她。

    “冤有头债有主，当日是我央求南雀去季家盗的阴泉。”

    梅香凝冷眼看向头戴翎羽的男人，“我害你回不了族内是不假，可这些年你也没少折磨我，毁了我的本体又让我和这个疯女人抢身子，还要扮作青楼恩客羞辱于我，如今东窗事发，我这条命苟延残喘这么些年，死了倒解脱。”

    “我们已两不相欠，从此再无瓜葛，你又何必惺惺作态。”

    傅窈咂舌，没想到两人这么苦大仇深。

    季无月却没心思听二人的宿怨纠纷。

    寒光闪过，妖丹被利刃破开，藏着黑色勾玉的那一半在剑气下碎裂，瞬息之间化为齑粉，勾玉则彻底被剥离，呈现出阴泉原本的面貌。

    幽暗，富有光泽，只远远望上一眼，便叫人挪不开眼。

    傅窈咽了咽口水，不知为何见到阴泉的第一眼她便抑制不住亲近的渴望。

    那股渴望来自她，又像来自识海深处的某一角落。

    妖丹碎了一半，梅香凝也从梅六儿的身体内脱身，但却没有身形，只薄雾青烟般淡淡的魂魄漂浮在半空。

    她一离体，梅六儿的脸便回到了本真的模样。

    没了冷傲，唯余清秀温柔。

    这是他阿姐，这就是他阿姐！

    即便姐弟俩失联多年，但阿姐在他眼里却和小时候的样子相差无几。

    傀儡妖扑到梅六儿身旁，热泪再止不住，眷恋地蹭了蹭她的脸颊。

    眼看着梅香凝的魂魄越来越浅淡，另一半妖丹也渐渐碎裂，南雀心中五味杂陈。

    他摊开掌心，狠了狠心破开自己的内丹，又以术法将其和梅香凝的妖丹融合到一处，“你休想和我两不相欠。”

    他巴不得和她一辈子纠缠下去，不死不休。

    终于，那缕青烟不再漂泊无依，薄雾聚拢，直至一支梅枝的雏形初显。

    梅枝“啪嗒”一声落到地上。

    枝桠发黑，了无生机，是枝病梅，正奄奄一息。

    梅香凝被南雀捡起放到怀中，梅氏姐弟依偎在一处。

    季无月伸出手，半空中那枚黑色勾玉正渐渐回落到少年掌心。

    傅窈屏住了呼吸，脑内闪过许多夺走阴泉惹恼季无月被他一剑穿心，最后美美完成任务的场景。

    身随心动，她缓缓朝阴泉探手，季无月若有所思看了她眼，并未阻止。

    内心深处诡异的渴望感更甚，连带着指尖都微微发颤。

    事物总是在将要完满时横生变故。

    即将和黑色勾玉相触的刹那，山寺骤然震颤不止，霎时间佛堂发出轰鸣，禅房坍塌，参天古树随之摇晃倒下。

    空气被撕裂、扭转，阴泉也在眼前凭空蒸发了。

    傅窈反应过来时，季无月已拉着她跑到了寺外。

    渡厄寺正在崩塌，众人都退到了山坡处。

    傅窈惊魂未定，还未从阴泉在眼前消失的懊恼中缓过来，便是此时，她又见到了那在幻象中追赶她的小沙弥。

    他背对着他们，正要迈入寺门，然而却在进去前深深望了少女一眼。

    他转身入寺，渡厄寺由此彻底分崩离析。

    天边一轮满月，月华如水。

    第45章

    《失忆后我和死对头的风花雪月》

    圆月之夜，

    精魅丛生。

    月华于精魅妖怪而言是不可多得的天地灵气，故而精怪多在满月夜现身山林。

    天地灵气却不止月华，还有身为万灵之长的活人血肉。

    若是凑巧碰到过路人，

    他们便会同傅窈于幻象中遇到的沙弥一样，诱捕路人入局。

    而整座渡厄寺，也皆为幻象所化。

    “照这样说，那小和尚引我到寺庙，是想吃掉我？”眼前渡厄寺已化为一片青葱山林，

    仿佛从未存在过般。

    傅窈语气疑惑，“可他要吃活人，为何半路不动手，偏要让人跟到这庙里。”

    “或者说，他本意是想害人，但在发现梅香凝身上的阴泉后改了主意转而夺走了阴泉。”

    说罢她点点头，

    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方才的情形，

    阴泉十有八九是被那小和尚抢走了。

    本以为此番能寻回阴泉，不曾想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季无月目光移至南雀身上，后者怀抱梅枝蜷在树下，

    脸颊显出细密羽片，

    他主动剜去了一半内丹，此时连维持身形都是难事。

    “盗取神器，勾结妖物，

    你自己挑个死法。”

    季无月抽出剑柄，寒锋直指南雀。

    寒锋挑破脖颈皮肤，

    血珠落下，南雀却不闪不躲。

    从听信梅香凝的话前去盗阴泉时，

    南雀就知晓自己要闯的祸事不小，但勾结妖怪？

    男人目光不驯，“你身后的姑娘也不是人啊。”

    闻言少年眉梢一拧，剑刃抵得更深，刹那鲜血入注。

    傅窈脖子一缩，想到以后她会受到比南雀还惨的对待，顿觉心口隐隐作痛。

    “季公子等等。”楚云渺及时出手制止了季无月，“灵族的事我们不便插手，此事就交由师父告知灵族，让他们自行处置南雀吧。”

    若南雀为比翼鸟嫡系一脉，又死在了他手里，按照灵族一贯爱扯皮又护短的毛病，届时定然找上门来，多事得很。

    季无月收了剑刃。

    南雀也再维持不住人形，化为一只通体雀蓝的鸟儿，尖喙下衔着梅枝。

    *

    一行人靠日行千里箓回到洛阳崔府。

    今夜的崔家也不似往日平静，子时过半也未灭灯。

    崔府门前聚了一小队官差，不知是什么来头，为首的正盘问着崔家话事人崔松云。

    “什么人？”

    几人刚现身，便被一官差喝住。

    那官差见这几人有男有女，皆打扮古怪不似寻常百姓，拎了只口衔树枝的怪鸟不说，还混进了个满面油彩的白脸伶人。

    这是什么阵仗，他们追梅香凝的功夫，崔府出了什么事？

    “几位大人莫要误会，这几位是在下的朋友。”

    “沈少侠？”

    熟悉的声音响起，傅窈这才认出，跟崔松云交涉的为首之人正是沈澈安。

    察觉到一排官差扫视过来的目光，傅窈跳到沈澈安身旁低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还惊动了官府的人。”

    沈澈安抿唇，“明月楼花魁失踪案，可是和你们有关？”

    见傅窈点头，沈澈安接着说，“花魁已被竞拍，可梅香凝却出现在别处，还伤了越国公的世子，大理寺少卿段大人派人来查此事，发现花魁房中的阵法才察觉此事不是人间案子，所以托了沈家查此案。”世子是大理寺少卿的小舅子，那段大人一路走来全靠岳丈提携，因而对此事十分上心。

    沈澈安得知拍下花魁的是崔员外，自然得前来问询一番。

    傅窈弄清了眼下状况，梅香凝逃匿时伤了一名权贵，现在派沈澈安来查个说法，她摊开手，如实答道：“沈少侠不用查了，此事说来话长，但梅香凝是妖，现在已伏诛了，诺，就在那。”

    她眼神瞥向楚云渺肩头，示意那灰蓝鸟儿口中的梅枝便是梅香凝。

    沈澈安没想到此案这么快便结束了，愣了愣，回了句“好”。

    扭头同崔松云寒暄完，便要领着一队人离去。

    “对了傅姑娘。”

    临行前，他想起一事问傅窈。

    少女侧耳恭听，“怎么了？”

    “那手串，怎么没见你戴手上……”

    “这个嘛……”傅窈悄然瞪了不远处玄衣少年一眼，睁眼说瞎话道：“我怕弄坏了，没舍得戴。”

    未免沈澈安再度开口，她又另起个话头，拍拍胸脯道：“礼尚往来，沈少侠可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只要我能办到的，你尽管开口。”

    沈澈安眼眸一亮，坦然应下，“傅姑娘送什么都好。”

    “那便说定了，到时候可不准说我送的不合心意。”

    目送沈澈安和一行官差走远，傅窈紧接着怪怨起季无月，不吐不快道：“当日都说定了由你去看住梅香凝，若不是你不计后果乱了计划，梅香凝怎么会跑，这下好了，她伤了人，还要让沈少侠来收拾烂摊子，都怪你。”

    季无月方才见到二人“礼尚往来”就心生不快，又见她转头数落起自己的不是，便更不平衡了。

    他并未告知傅窈的是，自己在梅香凝身上那枚追踪符上还加了另一层咒语，追踪符不仅能显出她的行踪，更能避免梅香凝施法伤人，她若是想害人，自然会被符咒反噬，原理就同傅窈身上的金色符咒大同小异。

    那世子会因此受伤，八成是给人逼到无路可走了，才让梅香凝不得不出手。

    若依季无月看来，他伤得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