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脚下法阵里金光流转。
那处正是幻象阵眼。
季无月在发现她误入幻象中后便发觉迷障生于满月，施了张召云符遮住月亮，又毁了阵眼才破除了整个迷阵。
傅窈愣了愣，迟缓抬起头，“我，这是出来了？”
“不出来你还要在里面待到何时，待到再也找不到梅香凝了才出来，还是指望她能携阴泉从洛阳跑到峤南，自个将东西送到季府？”
季无月说话一如既往的凉薄又不饶人，可这会他这话落到傅窈耳中却格外中听。
和幻象中小沙弥扮作的过分“温柔”的他不同，她终于从恍惚中惊醒，找回真切之感来。
少年见她被自己讥讽一通反倒笑了出声，蹙起眉古怪打量了傅窈好几眼。
“季无月——”她拖长了强调叫他。
“做什么？”
“从前怎么没有觉得，你说话还有中听的时候呢！”傅窈弯了弯眼，笑眯眯的。
少年顿住，颇为无语瞟了她眼。
“笨。”他道。
怎么在幻象中走了一遭比从前更蠢了。
傅窈觉得在幻象中跑了许久，实则真实世界的时间只过去半刻钟，没耽搁多久。
于是二人接着上路，循着罗盘指引去寻梅香凝。
虽是幻象，但身体上的疲乏却是实打实的。
但追回阴泉之事延误不得，她只得强忍着酸痛跟在季无月身后。
还得是牢牢跟紧，那破迷障她再也不想再来一遭了。
好巧不巧，罗盘引的路令她格外眼熟。
她跟着少年往山顶走，山顶处矗立着的可不正是幻象中小沙弥要领她进的山寺。
傅窈心里“咯噔”一声，她顿住了步子，从背后打量起少年来。
应是幻想中被沙弥扮作的季无月吓得不轻，眼下发觉又是往山寺去，她又后怕地不敢再信眼前这个“季无月”了。
“我不走了。”
清脆声音自身后响起，季无月回头，少女正绷紧了下巴，倔强地不肯再走一步了。
“为何不走？”
“刚刚那个和尚就屡次三番要骗我进去，还扮作了你的样子。”傅窈瘪瘪嘴，低声嘟囔道：“你自己去吧，我就在这等你。”
他要是真的季无月，听到能撇开她一定巴不得呢，是不会非要她去那寺庙的。
“你留在这，若是又被迷障唬住了该如何？”季无月不屑嗤笑，他根本不可能放心她。
“万一你就是那迷障呢……”她抿起嘴角，声音有些哑，“我吓怕了。”
幻象待久了，她思绪仍混沌着，对身旁的一切都留有疑心。
“怎生得这样胆小如豆。”
季无月轻笑出了声。
黑色皂靴朝她走了几步。
良久，他欠下身，直到和傅窈平视，拉起她的手轻贴在了他的脸颊。
“现在信不信我。”
少年微垂着眼，眸色认真。
第42章
少年的脊背宽而有力，趴着还挺舒服。
手心碰到他的面庞，
少年正一动不动看着她。
傅窈终于彻底放下心来，眼前并没有熟悉的金光闪过，他不是精魅，
而是如假包换的季无月。
“快些跟上，免得放她跑了。”
她回过神时，季无月已起身。
那座寺落在山顶，两人还得辛苦爬一段路。
这段路比刚才上山的路还要陡峭些，季无月却举步生风上山如履平地，
傅窈则为了跟上他累得气喘如牛。
傅窈不明白，梅香凝逃跑就逃跑，不跑得远远的，跑那寺里做什么去，总不能她也是被那小沙弥蛊惑了吧。
见她速度越来越慢，季无月回身，
眉梢抽动，
“龟爬一样，
这就犯懒了？”
傅窈发誓，她真不是刻意走这么慢。
概是明月楼的鞋子不合脚，再加上今夜跋涉许久，
脚后跟不知何时早已磨破，
每动一下都火辣辣地疼，起先还可忍耐，现在连动一下都疼地要命。
少女皱着脸，
“我还是不拖累你了，你先去吧，
我一会再上去找你。”
找出梅香凝是要紧事。
但她现在的速度一定会拖累他，她主动提出让季无月先别管她，
自己稍后再到。
“腿怎么了？”
玄衣少年留意到她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势，蹙起眉问道，“你这个样子还怎么去山顶？”
“鞋子磨破了脚后跟……”她答。
傅窈觉得有些丢脸。
明明来之前是她自己信誓旦旦地保证绝对不会拖后腿，现在被困迷障又上不去山的也是她。
于是支支吾吾道：“所以才让你先去嘛，别管我了，我慢慢能赶上你的。”
“山精最喜欢留连在半山腰的旅人，你确定要自己慢慢在后头走？”季无月抱起手臂，好整以暇道：“最喜欢吃的就是鲜嫩人肉，尤其是十六七岁的妙龄少女——”
最喜欢吃十六七的妙龄少女？
她不就是十六七岁嘛！
少女猛地抬头，显然是被他这番话唬住了。
她现在不良于行，山精抓起她来岂不如探囊取物一样轻易。
“那，你能不能多给我留些驱妖的法宝？”
傅窈面露苦色，声音都有些发颤。
季无月一愣，未料到她会如此答，打定主意要独自在后头慢吞吞走。
他索性几个步子跨到少女跟前，猝不及防的，拽起她的手腕一下子将少女带到了背上，轻声道了句“多事”。
胳膊绕着少年的脖子，双腿被他手臂牢牢圈住。
傅窈瞪圆了眼睛，有朝一日季无月居然肯屈尊降贵背她。
哪怕背了个人，少年依旧稳步前行。
她默不作声了一会。
见到山顶还有一段路，傅窈又没忍住打开了话匣子，问季无月道：“山精长什么样啊？”
哪里有什么山精，不过季无月胡诌用来吓唬傅窈的罢了。
“青面、血牙、还有双不露瞳白的眼睛。”他接着编，脸不红心不跳。
听他如此形容，傅窈不由有些后怕，又有些好奇，还想再问些什么，便听季无月压低了声音发出“嘘”声。
她顿时噤若寒蝉，紧接着又听少年道：“我们身后就有个山精，正盯着阿窈呢。”
闻言少女小声急促地叫了声，下意识身子前倾将人搂得死紧。
她趴在季无月后背上，声音瓮声瓮气：“那你快赶走他啊！”
半晌季无月都没反应，直至傅窈感受到他胸腔震颤，少年闷闷的低笑传入耳，她才明白自己是被他骗了。
太过分了。
傅窈想骂他，又碍于受制于人不好发作，只用鞋轻飘飘踢了踢少年，冷哼一声便趴在他背上不说话了。
少年的脊背宽而有力，趴着还挺舒服。
她百无聊赖将耳朵贴在季无月后心，偷听他的心跳声。
等等。
他的心跳怎么又一下比一下快啊。
“心跳怎么又这么快。”傅窈嘟囔。
季无月的身体急不可察僵硬了一瞬，原来他的心跳很快吗。
实则自背起傅窈起他便有些别扭，她今日的衣裳太……，压在他身上，绵软的触感让他难忽视。
“……你该不会有心疾吧？”
听了好一会，她没头没脑来了这么一句，语气含了丝怜悯。
“……”
季无月顿了顿，“我没有心疾，但你一定有脑疾。”
傅窈撇嘴，凑近了他的脖子，“说正经的，我是在关心阿兄的身体嘛。”
少女清浅的呼吸打在脖颈一处皮肤，触感温热。
分明是个山里的凉夜，季无月却觉脸有些热。
他偏了偏头，面无表情道：
“累的。”
“因为你太重了，压得我喘不过气。”
？她哪里重了啊，原主身体都这么虚弱了，居然还说她重。
傅窈翻了翻眼皮，只觉和他简直话不投机半句多。
……
山顶，那座小寺终于现出真容。
山寺名叫“渡厄寺”，寺里无人，不见僧人，也无清脆木鱼声。
“你说梅香凝会在这？”
季无月再度捧出罗盘，笃定点头。
罗盘并不能具体指出在寺中哪一处，只因这座寺庙妖气浓郁，近乎将阴泉气息掩盖。
傅窈从季无月身上跳下，既已到了山寺，傅窈自然不能再让人背着了。
她小心挪了几步，慢点走还是没问题的。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她下来的时候季无月好像如释重负了一样。
她不禁陷入自我怀疑，她真有这么重？
“那现在要怎么找？”她问。
“搜。”
*
这座小寺和寻常寺庙没有什么不同。
院内是参天古树，青石板下长满青苔，修竹与幽影为伴。
院落里、佛殿里都无梅香凝的踪影，二人便又搜起了禅房。
这回两人是分开搜的。
季无月搜这间，傅窈就去另一间。
“红丝带姑娘一定要帮我找到阿姐。”
袖子里的小傀儡自梅香凝跑后就郁郁不安，傅窈将他放到手心一看，白面小傀儡不知何时已淌了许多的泪水，泪水将白粉凝结在脸上，瞧着滑稽又可怜。
“我会尽力的。”毕竟她也忧心阴泉的下落。
说着便转身去搜另一间禅房，可刚走几步，傅窈便觉得有些不对劲。
似乎有什么东西抓住了她的双腿般，直直将她往下拽。
下面能有什么呢，她正踩着的是地面啊。
这个念头刚一划过，耳边听到“轰”的一声，她便猝不及防地掉了下去。
她从驻足之处落下来了。
下面是个密室。
傅窈揉了揉摔得酸疼的屁股，起身观察起四周。
没有门，至少肉眼没见到门。
密室内一摞摞堆放了许多经书古籍，此处应是这渡厄寺藏书之地。
可傅窈对经书古籍什么的都不感兴趣，她现在只想找到门快些出去。
一筹莫展之际，不知哪里飞来的书卷一下子砸中了少女脑门。
“唉哟。”这一下疼极，她捂住了脑袋。
“谁？”
“是谁？”
“是谁在装神弄鬼？”
密室里回荡着傅窈清脆的声音，却并未有人回应。
傅窈捡起那本书，书衣上赫然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天书奇谈》
第43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