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大十八变啊,香凝姑娘的脸真的越来越好看了,几年前还小意温柔的一张脸,这些年越长越傲,男人嘛,越是傲气的女人越能勾起男人的征服欲。”
少女扯了扯嘴角,这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区别。
见少女显然没懂,那人上下打量了下她,这才惊觉哪有女人逛花楼的呢。
目光右移,又见季无月身侧坐着另一女子。
“少年人好福气啊。”那人目光陡然变得淫邪,“带两个可人姑娘逛花楼,还是年轻人会——唔唔,唔——”
那人话音猛地止住,却发出意味不明的支吾声,眸子死盯着泰然自若饮茶的玄衣少年,满目惊恐。
“啪。”
玉杯和桌面碰撞,发出清脆响声。
季无月将玉杯倒扣在桌面,挑起眉梢,对上那看客的目光,懒洋洋道:“看我作甚?”
“唔唔。”那人想说什么,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
“这是怎么回事?”
楚云渺示意她往那人身后看,她这才瞥到那人后背明晃晃贴了张符箓,少女抿起唇窃笑,“你怎么什么符都会啊,还有能让人失声的符箓。”
季无月淡淡看了她一眼,玩味蛊惑道:“还有能变更声音的符箓,阿窈要试试吗?”
“怎么个变更法?”她好奇问,“我真的可以试?”
“比如,把你的声音——”他语气神秘莫测,勾得傅窈竖起耳朵来听。
一面说,手上也不闲着地摸上玉盏,并未将其掀起,而是就着倒扣的杯子在桌面随意推动。
见少女眨巴着眼睛好奇注视他,季无月弹了弹杯身,吊足她的胃口后,方戏谑开口,“还可以把你的声音变成猪叫。”
“……耍我!”傅窈脸色几经变幻,气急败坏。
季无月眸内盛了清浅笑意,语气格外恳切,连那粒泪痣都透露着认真之色,“没耍你,我真的可以办到。”
谁问你办不办得到了!
谁要说话像猪叫啊。
他就是喜欢耍人玩!
傅窈气不过,又说不过,索性凑到了楚云渺身侧,离他远远的。
不知是不是他们这桌动静太大,引起了台上梅香凝的注意。
以至于跳后半段舞时,红衣身影频频看向他们几人。
傅窈正觉奇怪,下一刻却看到梅花凝的面纱再次被风掀起一角,面纱下红唇开合,双唇勾勒的两个字眼清晰可辨——
“救我。”
救她?
什么意思。
他们是来试探梅香凝身上是否有阴泉的,她现在朝他们发出这个意味不明的信号,是真的身陷囹圄,还是早已知道了他们的意图,请君入瓮。
“阿姐,阿姐!”
小傀儡从傅窈袖口跑出,摇着她的袖子道:“她的眼睛,像我阿姐。”
“你不要捣乱。”她将小傀儡拨到一边,“你在青州安阳的戏班长大,怎么可能有个身处洛阳的阿姐。”
两地简直天南地北。
“我小时候是被卖到戏班的!阿姐被卖到这里也不是没有可能。”傀儡妖低下头辩驳。
“好好好,那我们就去看看她是不是你阿姐。”少女摸了摸小傀儡,安慰道。
他们本就为梅香凝而来,也许真就这么巧,梅香凝真的是小傀儡的亲人也未可知。
一舞终了,蒙面花魁缓缓退场,一旁浓妆老鸨扭着身子上台,热切喊道:
“明日是我家香凝的出阁日,届时还请各位老爷们都来捧场啊!”
话音刚落,台下看客又轰然嚷闹开了。
楼内气氛再度热切到极点。
“走。”
少年目送梅香凝下台,撂下玉盏道,“去截人。”
花魁既是花魁,自然和楼中其他姑娘不同。
就连退场回雅阁,也不走旁人都走的路。
几人从人群中抽身,悄然跟在梅香凝身后。
还未回屋,这段路途她身侧只两个侍女。
像是感知到他们跟上了一般。
梅香凝小心提着裙摆放缓了步伐,其间不时回头。
身旁侍女突然软软倒下,面覆轻纱的美人眸中涌现慌乱神色,又骤然被拉到了廊下隐蔽处。
“唔唔——”她想说话,却发不出声。
眼前正是方才台下那几人,是除妖师。
“别挣扎。”玄衣少年声音冷硬,径直掀了她的面纱。
“梅香凝”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动了。
见她如此情态,和那日的花魁越发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傅窈率先问道:“你和那日的梅香凝是一个人吗?”
“梅香凝”怔住,点了点头,又猛地摇了摇头。
“阿姐……”
“你是我阿姐吗。”
傀儡妖从袖中跳到地上,眨眼间从小木偶的身形恢复至人形大小。
“梅香凝”愣了愣,竟没吓到,而是缓慢转了转眼睛,仔仔细细凝视着白面傀儡,试图看清他滑稽妆容下的真面目。
傀儡妖张了张口,小心翼翼试探道:“我是小五,梅小五啊。”
泪水夺眶而出。
“梅香凝”纤弱的身子几乎颤得站不住,“小五?”
季无月已解了禁声符。
她却拼命捂住了嘴巴,嘶哑着声音道:“我找你找了好多年啊。”
热泪滚滚过下,“梅香凝”掩面而泣,抖着双唇,“可阿姐出不去,我困在这出不去。”
“这是怎么回事?”
傅窈打断眼前姐弟重逢的悲切场面,问眼前的女人,“你到底是梅香凝,还是小木偶的阿姐。”
他们不是来寻阴泉的吗,事情怎么偏离到了这一步。
“梅香凝”胡乱抹了抹眼泪,缓缓道:“我的真名叫梅六儿,梅香凝是那个占了我身体的妖怪名字。”
眼下不是说话的时机,故而她并未多讲。
只说她本是襄阳人士,自幼家贫,又双亲早亡,只和胞弟相依为命。
后来襄阳战乱频发,民不聊生。
乱世中妇孺最为凄怜,她和胞弟被人牙子拐走,从此天各一方。
她被卖到了花楼,却不知道小五被拐去了哪。
多年来她最大的心愿便是攒钱替自己赎身,再去寻小五的下落。
未曾想半路被妖怪夺舍,从此只能缩在躯壳深处,眼睁睁看着梅香凝占据她的身体,用她的身体嬉笑怒骂。
而她的脸也日复一日朝着梅香凝的模样转变。
她成了洛阳名妓,却没人知晓这具躯壳下是个不折不扣的妖怪。
梅香凝虽占据了这具身体,但她大多数时候是能感知到她所感知的一切的。
偶尔甚至能在她虚弱的时候,短暂地夺回身体控制权,譬如现在。
只是过不了多久,便会被那个叫“南雀”的妖怪强行压制住。
她隐约猜到,梅香凝是因为伤了本体,这才不得不寄生在她的身体里。
她们两个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明白了这点后,梅六儿便不再畏惧他们两个。
只要让她短暂得了身体控制权,她便极尽夸张行事,企图引起除妖师的注意。
这也是那段时日她被楼中妈妈误以为得了疯病的缘由。
这些年她寻过无数自救的法子,可都以失败告终。
原因也是因为这具躯壳。
这是她的身子,她是凡人,没有妖气,没有捉妖师会来帮她。
直到那日见到前来敲门的傅窈一行人。
他们是捉妖师。
躲在躯壳深处的她一眼认出。
那次他们被南雀挡走了。
没想到今日又叫她看到了几人,她拼命夺回来控制权,试图引起一行人的注意。
好在,他们显然也是为梅香凝而来。
让她大喜望外的是,小五居然和他们是一处的。
“求求你们,帮我把梅香凝赶出去,帮帮我,我不要被她夺舍。”梅六儿哭红了眼睛,不住哀求道。
“放心。”傅窈安抚性拍了拍她,“你先回答我们一个问题。”
“你可知道阴泉?”
“阴泉?”梅六儿喃喃,似乎在理解所谓的“阴泉”是何物。
她从从脑海中搜刮着梅香凝用这具身子所体验和经历的一切。
倏地,红裙女人神色一黯,抬头的刹那眼睫还挂着泪珠。
梅香凝模仿着梅六儿的语气,懵懂道:“知道的。”
“阴泉,在南雀那里啊。”
第38章
轻纱下雪肤若隐,他却比她还要羞赧些
梅六儿的指认和几人先前关于阴泉在梅香凝身上的推测并不相符。
但眼下季无月怀中的阳泉确实并无动静。
“南雀时常去找梅香凝,
并用你们口中的阴泉为她疗伤。”
梅香凝将梅六儿的情态演了个入木三分,楚楚可怜道:“那东西不仅能为她疗伤,还把我原本的样子慢慢变成了梅香凝的模样。”
难怪那些看客都说梅香凝样貌变了不少,
原是这个缘故。照这样下去,梅六儿只会一步步彻底被妖物夺舍。
季无月心中仍有疑点,“昨日南雀也寻过你吗?”
昨日他靠近梅香凝住处时,阳泉是有所感应的。
梅香凝愣了愣,轻勾唇角,
“寻过的。”
“妈妈不准我见客,他便扮作丫鬟出入。”
季无月了然,原来昨日同他擦肩的侍女便是她口中的南雀。
倘若阴泉在他手,那他怀中阳泉有所反应就合乎情理了。
……
“香凝姑娘人呢?”
“香凝姑娘不见了。”
远处传来嘈杂声,是楼中人许久未见梅香凝身影前来寻她了。
傅窈用手肘碰了碰少年,“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是怎么带走张清的。”
她一面说一面比划,
“用那个会变成人形的纸扎人扮作她如何?”
梅香凝夺舍了梅六儿的躯壳,
此事他们定不能不管的。
“不成!”
梅香凝慌了神,
“我还不能和你们走。”
季无月也不赞同如此就带走她。
既然阴泉在南雀那处,草率带走这女人必定会打草惊蛇。
“南雀心慕梅香凝,明日竞拍他定然会出现,
我留在这可以帮你们引他出来。”她说的句句在理,
似乎全然忘了一直要寻的梅小五的存在。
“那我们明日再来。”
楚云渺看了看季无月,少年正一脸若有所思。
楼中寻她的人越来越近。
女人重新戴好面纱匆忙回了屋,临走前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
连连瞥了季无月好几眼。
*
要救梅六儿,还要引南雀现身拿到阴泉。
倘若带走了梅六儿,
就会让南雀起疑心反弄巧成拙。
因而几人当下要做的,是既确保在明日的“出阁夜”神不知鬼不觉带走梅六儿,
又要引南雀上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