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某天,她扬言只要他拿到阴泉就接受他的恋慕。
直至南雀将族里的保命法宝用尽,才九死一生从季府逃出。
却原来皆是为他人作了嫁衣,眼前这女人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将他用命换来的阴泉去救那个该死的情妖。
他夺回了阴泉,为避免引火烧身,将其藏到了边陲一户人家。
可到底心有不甘,他决定要给这梅花妖一个教训,这才一气之下打伤了她。
那朵寒梅被他的烈火炙烤,他应是快意,却见梅香凝痛苦挣扎,竟又舍不得了。
这才留了她几缕残魂,又将阴泉取回用以滋养她的根基。
比翼鸟一族可修得三味真火,一旦被他的三味真火灼烧,想要再生都难如登天。
唯有将梅香凝的残魂放到另一具完好躯壳内,再以阴泉辅之,方能重修本体。
多年来南雀寻了许多凡人,唯有现下这具躯壳与梅花妖最为契合。
只是躯壳原本的主人执念颇深,竟夺舍不得她,只能二人共生。
共生也有共生的好处,譬如那日季家的小子便没有觉察出梅香凝的异样,只当她是个凡俗女子,并未发现她的妖身。
她的身子如今是凡人的身子,体内还有凡人的魂魄,没有妖气,除妖师自然发现不了。
“后日的竞拍我会来。”南雀松了手劲,声音低沉粘腻,“到时候我会名正言顺地得到你。”
他费尽心思救回了梅香凝,却也将梅香凝的残魂困在了这烟花地,迟迟不为她赎身,无非就是为的后日竞拍。
他啊,期盼这一天已久了。
说罢,男人高大的身形重新幻化为侍女,转身出了屋。
屋内素影柔絮般跌落在地,注视着侍女掩上雅阁的门。
后日是明月楼将她卖个好价的日子,南雀不会让旁人得到她的。
换言之,就算旁人竞得了自己,南雀也可以如今日一般略施障眼法瞒天过海。
可他不会这么做,他会正大光明充当竞拍的恩客,名正言顺地羞辱她。
……
步入明月楼,季无月拾阶而上。
皂靴一转,朝记忆中的方向拐了个弯。
已快至梅香凝的雅阁,怀中阳泉隐隐有苏醒的势头。
前头迎面走来一侍女,和季无月擦肩而过。
“公子止步。”侍女在身后几步远之处猝然停下,转头对少年除妖师道。
季无月驻足,偏头侧目。
侍女低垂着首,缓声道:“香凝姑娘后日出阁,只登台献艺,不见客。”
*
崔府,宴席刚散。
傅窈在府中闲逛消食,她伸了个懒腰,视线扫到抹玄色身影。
“你去哪了?”少女声音清脆,遥遥喊道。
高扎发耸动,清瘦身影由远及近,待看清少女时却挪开了眼。
人一近身,傅窈便嗅到股脂粉香气,在鼻尖若有似无地萦绕着。她吸了吸鼻子凑近季无月,幼犬一样四下嗅闻。
鼻尖脂粉气浓郁,夹杂着冷香。
袖口有,胸前也有,她踮了踮脚,发髻恰抵到少年喉间凸起,半晌,仰着尖尖的下巴狡黠道:“你是不是——去寻花问柳了?看不出来嘛,阿兄瞧起来清心寡欲,竟也会沉迷美色。
季无月身躯微僵,鼻息间充斥着独属于女孩子的甜香,再闻不到馥郁脂粉气。
喉头起伏,他被她发髻蹭地发痒,索性并起两指抵住了少女眉心,不容置疑将人推远了。
傅窈并不恼,笑眯眯反手抓住了他的双指,神色了然拖长了强调,自以为拿住了他的把柄,促狭道:“放心,我是不会告诉楚师姐,破坏你在她心中的形象的。”
季无月气笑了,自失忆后,她总是这般语不惊人死不休。
他曲起指节不客气敲了她一记,轻笑着恐吓,“再说一句试试?”
少女被敲得眼泛泪花,捂住痛处幽怨瞪着他,“那你去花楼做什么,难不成解闷去了?”
季无月错开眼,正经道:“阴泉或许在梅香凝身上。”
什么?
傅窈露出欣喜之色,围着少年叽叽喳喳地询问。
“真的假的?”
“你确定?”
“别是又搞错了。”
少年语调微扬,“是真是假,探一探不就知道了?”
刚刚在明月楼,他怀中阴泉确实再次有了反应,微微发烫。
由此他便更确信了几分。
棘手的是,梅香凝过几日“出阁”,外人见不到,方才花魁房外守了许多丫鬟小厮,防的便是贸然想要闯入的客人。
梅香凝并无妖气,他便不能以除妖的由头说服楼里人放行,贸然硬闯又恐伤了人,定然是不妥的。
虽不见客,但那侍女提及梅香凝会登台献艺,届时试探一番也不迟。
季无月将此事一五一十道来,傅窈听了若有所思,却听到声熟悉声音——
“唉,方才你就该报我的名字,她无论如何都会想办法见你的。”
是早被季无月锁住的情妖程安。
程安叹了口气,反正阴泉在梅香凝那处之事已然藏不住,倒不如借此给她报个信,好让她知道自己正落到除妖师手里日夜受苦,让梅香凝设法救他出来。
“……程安?”傅窈试探唤了声。
“叫我做什么,你能说服他放我出去是如何?”程安懒懒应声,他本锁在芥子囊里,现在能说话全靠吸食这小子不时生出来的情丝才来的气力。
“他不是被封印在那东西里了吗,怎么还能这么活蹦乱跳的?”她问季无月,头一次对少年除妖的实力产生了怀疑。
………少年倏地垂下眼睫,默不作声了好一会。
少顷,堪堪掀起眼皮岔开话题。
告知傅窈让她去同楚云渺说一声今晚的发现,明日一同前去明月楼。
“小姑娘,你快让他放我出来,我告诉你他的情丝是因——”
程安心思百转,溘然想到这除妖师的情丝是因她而来,说不准她说的话才真真顶用呢。
季无月自是不会任由他胡诌,取下芥子囊一连燃尽好几张符箓。
直听到里头情妖发出连声呼号方才作罢。
“因为什么?”傅窈一头雾水,随即反应过来,“我知道啊,你是因为楚——”
她刚想说因为对楚云渺心生爱慕却求而不得,这才生出缠绵情丝,不防再次被少年捂住了唇。
他又不让她说话了。
“不因为谁。”
“不准瞎猜。”
少女呼吸清浅,使人掌心泛起细密的痒。
季无月眸光闪烁着松开手,抬眼的瞬间挂上一贯的散漫轻笑。
“他诓你呢。”
“他和梅香凝是一伙的,自然费尽心思想要出来,好阻止我们寻到阴泉。”他神色认真,不似作假。
少女顿时醒悟。
点点头煞有介事道:“说的对,在找到阴泉前,他别想出来捣乱。”
谁也别想耽误她完成任务!
“嗯,阿窈明白就好。”
季无月扯出抹笑,声音蛊惑。
目送少女走远,季无月压下眼皮,指尖轻磨介子囊。
方才对傅窈说的话同样也是他对告诫自己的言辞,情妖狡猾,贯会扰弄人心。
所谓从他这处吸食情力,不过是搅他心神的手段罢了。
再者,或许情妖的苏醒确实和他有几分干系。
谁说兄妹之情不是情呢?
第37章
“阴泉,在南雀那里啊。”(二更)
次日夜间,
三人再度去了明月楼。
严格来说,有四人。
倘若将傅窈袖中的小傀儡也算作其中的话。
这几日傅窈都将其放在屋内桌案上,当个有趣小摆件。
虽说傀儡妖答应了自己任她驱使,
但她实在没什么要用得上他的地方,总这样拘着小傀儡也不是办法,她早就打算放他自由了。
他没害过人,季无月便也不管他。
只是傀儡妖自己却似乎不大愿意走。
听闻他们又要出发前往明月楼,小傀儡不住哀求要让少女将他也带去。
“你去做什么?”
“奴家。”知道她不喜欢这般自称,
白面傀儡改了口,忸怩道:“我喜欢热闹,想跟着去耍耍。”
实则他也不知为何。
只是一听要去明月楼,便心觉他是该去的,一定得去的。
“红丝带姑娘不放心我?你那兄长都已经给我下了咒,我不会害人的。”
没有哪个捉妖师全然信任某个妖物,
即便他不伤人,
为确保万无一失,
季无月仍是做了万全准备。
……
楼内笙歌燕舞,纸醉金迷。
白面小人藏在少女的袖口中,微微探出脑袋观察着过往人群。
“找什么呢?”见他探头探脑,
傅窈伸出指尖点了点小人脑袋。
她的声音不大,
却引得周遭人齐刷刷看向自己。
少女这才发觉周围喧嚣声不知何时已止歇了,方才还熙攘的台下现在针落可闻。
“怎么突然就这么安静了。”
她难为情低下头,用小指碰了碰季无月,
小声同身旁少年耳语。
季无月一只手把玩着玉杯,闻言瞟了她一眼,
垂下的那只手掌心传来微凉触感。
他好像发现了,在某些特定情况下,
傅窈总会无意识做出些小动作。
“应该是梅香凝要登台了。”
名妓竞拍前的最后一次登台献艺,自是非同寻常。
像是印证他说的一般,几息沉寂过后,众人骤然爆发出激烈欢呼声。
梅香凝身着红衣,正婀娜步入台前。
和上次几人见到的不同,这次的她虽仍是火红衣裙,面上却覆了层朦胧轻纱。
轻纱之下是何等绝色,更引人遐想了。
在花魁竞拍前夜以此手段吊足看客胃口,明月楼为了将她卖个好价也是煞费苦心。
丝竹声再起。
萧声、笛声、鼓点声齐奏。
台上红衣随乐声轻舒长袖,裙裾翻飞间,忽而旋转身躯,忽而又自地上翩然飞起,曼妙舞姿直叫看客忘却了呼吸。
傅窈袖中傀儡妖已探出大半个身子,怔愣盯着台上花魁的身影。
好在当下众人目光都被梅香凝吸引住,没人留意傅窈这处的怪异。
如同那夜情景复现,随着鼓点声渐急,梅香凝的舞步也愈渐转快。
只是这次却出现个小插曲——梅香凝的面纱不知何时被大开大合的舞步掀起一角。
轻纱下,是一双哀戚悲楚的眼睛,正静静淌着泪水。
“阿姐……”傀儡妖怔怔开口。
傅窈疑惑开口,“怎么感觉梅香凝和上次见到时不太一样。”
那时的她清高冷傲,绝没有这般哀楚的眼神。
楚云渺点头,“我也如此觉得。”
有不少看客也目睹了这一幕,“香凝姑娘怎么哭了?”
“这还用想,香凝姑娘一路从平平无奇的清倌到名满洛阳的名妓,多不容易啊,听说前几年还得过疯病,修养了好一阵子呢!明日出阁若有大老爷为她赎身,不论旁的,少说也是个贵妾,这会自然是喜极而泣了,也算是熬出头来了。”
听了看客的话,几人对视一眼。
若阴泉在梅香凝那处,便不能排除她为妖的可能,至于为何没有妖气。
“她是怎么从普通清倌到现如今的花魁?”傅窈问方才说话之人,“得过疯病又是怎么一回事?”
“嘶——”那人咂摸了半晌,乐呵呵指着脸皮道:“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