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准备的全是他爱吃的菜。
“快用饭吧。”女孩道。
小少年羞郝滑动喉管,他确实饿极了。
少年人正是能吃能长的时候。
足足一日,他腹中却只一张糖饼,一碗苦药。
季无月接过食盒,“多谢。”
他今日拢共对女孩三次言谢。
“都说了不要同我道谢嘛。”
女孩状若撒娇,一派烂漫无邪。
*
峤南的日子总是带着潮湿水汽。
才四月初,细雨就下个不止,天地间时常蒙着连绵雾气。
阴雨天不利养病,柳如烟的沉疴越发难捱了。
细雨落在伞檐,几滴晶莹白珠将落未落。双髻女孩撑着伞路过她的寝屋,纤瘦的身影往里好奇张望了片刻,又转身离去了。
算起来她已月余未曾见到柳如烟的面了。
她是想进去看望这位病弱的伯母的,又怕惊扰了她。
伯母待她很好。
甚至比对自己亲生的季无月都要好。
没来由的好。
小傅窈撑着伞离开小院,隐约听见几个奴仆在私语着什么。
“少主又被罚了。”
“这次是为何?”
“他想进去看一眼夫人身子如何了,被家主斥了,可少主无论如何也要探望夫人,家主便发怒了,听说还用上了家法。”
小厮吸了口气,“夫人病重,家主正是上火的时候,少主干什么这个时候去触霉头。”
另一人叹道:“也是怪事,为何每回夫人有事,家主都会对少主发脾气。”
……
小季无月也不知为何。
他不过是想看一眼母亲的病可有好转,就又惹得父亲大发雷霆。
“逆子,还不跪下。”季守拙训责喝道。
“孩儿不跪。”他攥紧了拳,倔强坚持,“敢问父亲,孩儿何错之有?”
“不过是想看一眼母亲身子可好些了,犯的是哪条错?”
季守拙默然,“她的身子需静养,你去了也无用。”
“就一眼,孩儿就想见母亲一眼”
他仰着头面露乞求,他担心母亲。
“为父不准。”
季守拙厌烦闭目,没有丝毫犹豫道。
“孩儿心里有个问题想问父亲许久了。”他垂下眼。
“你说。”季守拙答。
“父亲讨厌我吗?”
季守拙眉头一蹙,“什么?”
“孩儿哪里做错了,让父亲这般厌恶我。”小少年抬眼,目光直直看向眼前身着宽袍的高大男人。
他们不似寻常父子,季无月从未从父亲那得到过温情。
季守拙眼中闪过复杂神色,哑然许久。
如烟的身子惊扰不得,但他到底两人亲生,孩子看望母亲,又有哪里不对呢。
可若正是那个孩子,便是致使母亲长年累月缠绵病榻的元凶呢。
说不上是怨是愤,只是每次见到他,便如鲠在喉。
季守拙闭了闭目,避开方才那一问。
“不准便是不准,你如今倒是翅膀硬了,不仅不听为父的话,还敢顶撞为父。”
自认是该管教一番,他朝一侧小厮挥手,沉声道:“拿鞭子来。”
三尺长的铁鞭打在身上,小季无月不躲不闪。
“还敢不敢顶撞为父?”铁鞭凌空破风落到皮肉上,发出闷响。
“孩儿无错。”他不服软。
第二道鞭落下,“你再说一遍?”
“我无错。”
小少年泄出声闷哼,“孩儿说中了?父亲就是憎恶我,对孩儿无半点舔犊之情。”
“为何每回母亲病重父亲都要迁怒于孩儿?母亲的病寻常医师诊治不了,那为何半年前仙家人来时父亲不请他们为母亲看诊,父亲到底……想不想治好我娘亲?”
小少年眼眶微红,索性将心底所想一股脑倒出。
仙家人擅医术,这世间有什么顽疾是连他们都束手无策的。
上次是个救治母亲的好机会,可父亲一个字都没同仙家人提过母亲的病。
“反了。”
到底是和柳如烟亲生的儿子,季守拙本也有几分于心不忍,只打算敲打一番了事。
可他如此同他这个爹拗劲,不见服软不说,还在往他头顶火上浇油。
男人不容许他一再挑战自己的权威,手下力道不自觉加重,四五道铁鞭落下,小少年绿衫已然染血。
“跪下!”
厉声伴着铁鞭凌空声响起,这一鞭落在了他的双膝。
身量清瘦的小少年猝然被打弯了腿,“噗通”一声直直落到了地上。
季守拙脸色稍缓,自认找回了稍许不可撼动的权威,谁知下一刻跪地的小少年竟咬着牙支起了一个膝盖,眼眶通红却神色锐利,半点不见服软。
“你,逆子!”他高高扬起铁鞭,落下时却听到另一甜软的女声。
“伯父别再打了!会出人命的!”
小傅窈赶至此处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小少年半跪在地上,额头出了层细密的汗。
发已完全散开,凌乱披下。
也不知捱了多少下,身上的绿袍血痕道道,却不声不响地笔直挺着脊骨。
曲起撑着的那条腿都在发颤了也不肯作声。
女孩匪夷所思扫了眼小季无月,那日雨中罚跪是如此,现在也是如此。
这小孩是吃什么长大的,怎么就这么犟呢。
眼见季守拙的铁鞭又要落下,小傅窈也狠下心来,奋不顾身扑到了季无月身上。
“别打了,阿兄会受不住的。”她一面紧抱住小少年,一面含着哭腔劝阻季守拙。
可他的鞭子已经挥出,纵使见女孩扑过来收了劲,还是打在了女孩身上。
这会她是真的疼到眼泛泪花了,却仍拼命护着小少年。
父亲的铁鞭即便卸了力道,打在身上也是疼的。
她拥着他,双髻埋在他的颈窝,身躯凉得厉害,纤细的脖颈也因疼痛微微颤抖。
季无月僵住身体,眼尾渐渐洇红。
她替他挡什么。
她本就体弱,不想想自己禁不禁地住打就冲过来,是个傻的不成。
“混账东西,看看你做的好事!”
季守拙甩掉铁鞭,恼声道:“竟让妹妹替你受了罚,她这般虚弱,要是有个好歹,你叫我怎么跟你娘交代,怎么跟她九泉之下的父母交代!”
“不怪阿兄,伯父别再训斥阿兄了。”
女孩泪如雨下,“伯父就是轻轻一鞭阿窈都觉得疼极,阿兄受了这么多下,一定疼得不行,伯父别怪他了。”
亲生儿子被自己打得体无完肤,女孩又哑着嗓子为他求情,季守拙方才那点气性这会也下去了个七八,终于心生恻隐。
正要唤管家去取上好的伤药,余光中一抹荏弱绿影出现。
“如烟,你怎么来了?”季守拙愣住,又忙解下外袍替她披上。
柳如烟是被小傅窈唤过来的。
彼时她正在小憩,突然被紧促敲门声唤醒,女孩语焦地同她道伯父要对阿兄动家法,她这才匆忙赶了过来。
柳如烟轻飘飘睨了男人一眼,冷哼道:“我若不来,咳、咳咳—你要打死他们两个不成。”
女人面色惨白,顺好几次气方才把话说完。
她知道季守拙是什么脾气,也曾屡次劝过男人对小无月莫要太过严厉。
未曾想他竟然心狠至此,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小无月被他亲爹打得遍体磷伤。
“无月出生便先天不足,遭了那么多罪方才活下来,你又不是不知,姓季的你现在在做什么?还连累了阿窈,你——”
柳如烟忽然急促喘气,吓得男人手足无措,只得不住自省赔罪。
“母亲。”
小少年冲到女人面前,心焦地红了眼眶,“是我不好,孩儿再不惊扰母亲了。”
好半天,柳如烟才缓了脸色。
见两个小人担忧看向自己,她眼底划过悔意,惆怅道:“不怪你,都是我——”
“如烟!”季守拙叫住女人,神色复杂摇了摇头。
柳如烟凄然一笑,牵住两个小孩子的手,又将两只手放到一起,“无月从前不是总说想要个妹妹吗,现在阿窈来了,你可一定要把她当胞妹来爱护。”
“小无月记住了吗,要保护阿窈。”
“永远,都要保护她。”
第32章
从今往后季家就是阿窈的家。
“吴叔知不知道母亲为何说我先天不足?”
房内,
小少年只着雪白中衣,衣衫半褪,清瘦白皙的脊背上血痕刺目。
正为他上着药的是府里掌事多年的管家,
在他出生前就已来到季家了。
今日母亲说的一番话让季无月心生疑惑,他自小身轻体健,并无体弱之症,如何就“先天不足”了。
母亲隐瞒了他什么,为何欲言又止。
又因天性敏感多思,
他不是没觉出父亲流露过的对他的不喜,这种不喜在母亲病重后便化为迁怒。
“母亲可是为了我,才伤了身子的。”他问管家。
吴通海捏住药瓶的指一顿,和蔼笑道:“少主落地时确有先天不足之症,彼时是得了仙家相助才得以平安长大。”
“可父亲分明就对我有怨。”他辩驳。
“少主多虑了,家主性直,
多年来脾性一贯如此。”
药已上好,
吴通海将小季无月的衣裳拢好,
“后山镇压的邪魔自少主出生后便开始有了复苏迹象,对少主严加教导,也是希望少主早日成才,
才好担起季家除魔卫道的责任啊,
父子之间,何来的怨不怨。”
季无月愣了愣神,邪魔被镇在季家后山数百年,
原以为那东西已不能再掀出风浪,原来早已蠢蠢欲动了。
吴通海又劝慰了片刻便走了,
临行前只让他安下心,莫要胡乱揣测。
小少年乖顺点头,
心中却仍萦绕着淡淡疑云,譬如傅窈同季家,同他有何牵连,才使得母亲那般要求他。
正想到她,女孩便适时出现在他面前。
“阿兄的伤怎么样了?”女孩刚刚哭过一场,此刻眼睛还泛着红,让人不自觉心生怜惜。
她自己也受了伤,却关心季无月的伤如何了。
见小少年缄默,小傅窈怯生生开口,“可是阿窈扰到阿兄歇息了,我现在就走……”
“不是。”小少年面露局促,欲言又止。
他还穿着中衣,她怎么就进来了。
可又不忍就这样将人赶走,他叹了口气,“我无碍,阿窈……”
第一次这样唤她,季无月还有些拘谨,“阿窈可上药了?下次别再这样做了。”
她待他如此真心实意地好,小少年那点不忿与呷醋的心思早已烟消云散。
说是无碍,实则伤得不轻。
哪怕吴通海撒了厚厚一层的药粉,雪白的中衣仍是洇显出血色。
女孩见了泪水一连串涌出。
她又哭了。
“一定很疼吧。”
小傅窈瘪了瘪嘴,秋水般澄澈眸内满目关切,好似疼的是她一般,啜泣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