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摇头。
傅窈大跌眼镜,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莫非是季无月?”
少年距二人只十步之遥,她压低了声音道。
季公子?
白衣女子闻言征住,神色微黯。
她与季公子只有一场任务般的联姻,而那联姻她也并不情愿,若非仙门所迫,她只愿一人闲云野鹤。
“季无月有什么好,脾气不好性格不好,也就一个长得好,其他的哪里比得上沈澈安和崔松云。”少女语气不解嘟囔着,抬头语重心长道:“楚师姐,男人不能看表面啊!”
她这一句声音不小,引不远处少年连连瞥过来好几眼。
见状傅窈迅速捂住了嘴,简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我当然不喜欢他,只是好奇你为何如此评价季公子,他不是你的兄长吗。”
就知道戏弄威胁她,她当然不喜了。
得知了楚云渺对崔松云的态度,傅窈又退到鸦青色身影旁边。
准备告诉他楚云渺无意他,以及让其早日死心。
在旁人看来便是少女在男子耳边不知在耳语什么,神秘又亲昵的姿态。
“季公子看起来很是好奇他们说了什么。”
二人不知何时走到一起,见少年不时睨向身后,楚云渺问。
少年腰间芥子囊再次躁动,又猝然被他捏住,季无月锁紧了金丝抽绳,回道:“不过是奇怪他们两个何时这般熟络了。”
说罢又想到少女石破天惊的那句话,问道:“她方才找你说些什么了。”
楚云渺敛眉,不知该不该告诉他,“她将你和沈少主作比。”
“哈?”少年气笑,“愿闻其详。”
白衣女子淡然的面孔隐含了笑意,“说季公子脾气不好性格不好,只脸长得好。”
季无月脸上的笑意微僵,稍纵即逝。
好,原来她就是这般看自己的。
“说起来,若要离开洛阳,还要往沈府走一趟拜别沈少主。”楚云渺顺势想到。
“云渺,你知晓我不喜沈澈安的。”
他想让她莫要提及沈澈安。
“为何,因为他属意傅窈?”
“是。”他坦然。
楚云渺豁然,蓦然想起师父曾与她说过季楚两家的恩怨世仇一事。
如此倒也不奇怪了。
傅窈正在劝慰失意的崔松云,耳尖地听到前头两人似乎正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定然是季无月在说她的坏话!
少女侧耳倾听,耳边只徐徐晚风吹过,没有了旁的动静。
抬头看着两人背影,哪知季无月也在侧目睨她。
看什么看!
她鼻尖微皱瞪了回去。
然而落到季无月眼中,她那一瞪不仅全然无威慑力,还带着恍然无觉的娇憨嗔怨。
他神色微怔,直到楚云渺开口,“那般在意,何不直问他们二人说了什么。”
在意?
“云渺真是越发会说笑了。”
“不在意?可你不是他兄长吗。”
她问出同样的问题。
是因为仅是养兄妹的缘故吗,总觉得两人不似寻常兄妹那般亲近。
少年罕见地噎住。
兄长忧心妹妹,倒是合乎情理。
顿了顿,季无月开口,“只是怕她被男人骗了。”
楚云渺点点头,“傅姑娘似乎格外喜爱温柔的男子。”
那日在崔府是如此说的,方才也提到了温柔这一点。
其实自摇光君嘱咐自己照应傅窈后,楚云渺似乎便已在心底把傅窈当作师妹来看待了,所以才与季无月这个养兄多聊了几句有关少女的事。
“崔公子你看开点,……强求不……”
晚风送来少女声音。
听不大清说了什么,只闻嗓音清甜。
见他再次后顾,楚云渺不经意想到,“只要不姓沈,若为林澈安,顾澈安,身为兄长季公子便不会阻挠了吗。”
“什么意思?”季无月蹙眉,不明所以。
“崔松云呢。”
“温柔儒雅。”她补充。
白衣女子性子冷清,说话便也言无粉饰。
寥寥几句,将少年心底萦绕许久的微妙滞涩与烦闷掀了开来。
第31章
“永远,都要保护她。”
傅窈走在后头宽慰了他一路,
也不知崔松云听没听进去。
临入府时,他似想起什么般唤住傅窈,说是前些日子新得了包好茶,
让她代兄长收下。
主人家盛情难却,傅窈只好应下。
“崔公子待客真是周至。”
少女一手提着精巧茶笼,一手拍季无月住处的门。
没有动静。
睡着了?她猜测。
可两人不过前后脚回府的功夫,他怎会这么快入睡。
还睡得这般沉。
她绕了几步道,踮了足尖透过窗户往里瞧。
月白风清,
木窗半敞。
房内,少年鸦睫轻阖,不时紧蹙眉心,不知做了什么梦。
……
头顶闷雷阵阵,几滴水珠自眼睫垂下。
下雨了。
“下雨了,阿兄跟我回去吧。”脆生生的嗓音响起。
季无月抬眼,
眼睫裹着水汽,
他看不大清女孩的神情,
只觉出身上不再有雨珠砸下。
白裙女孩蹲下身子,将油纸伞送到了他的身前。
他不肯服软,执拗地笔直跪地。
直至眼前白影渐模糊,
他似乎听到了女孩的小声惊呼。
“小孩子就是麻烦。”耳边恍惚传来低语。
明明她比自己还要小一岁。
他脑中闪过这个念头,
而后便没了知觉。
醒来时,头脑沉重,又热又隐隐作痛。
额头上似乎搭了手帕,
见他醒了,手帕被一只小手拿开了去。
耳边传来女孩的嘀咕声,
“怎么还是这么烫,冷帕子都热乎了。”
察觉到床上人醒了,
“缩小版”的傅窈不废话地将人拽起来,又端了碗漆黑的汤药送到他嘴边。
“喝药。”她语气生硬,意识到哪里不对后,又怯生生道:“阿兄喝了药才能好起来呀。”
说着万分体贴地舀了一勺汤药,药水蒸腾着热气,女孩耐心吹了许久,这才递至他唇边。
平生第一次被这样照顾,季无月拘谨抿紧了唇。
“还难受吧,喝完药发了汗就会好了。”女孩小大人般摸了摸他的额头,小手微凉,给高烧中的人带来丝丝舒适的凉意。
他不知所措闭了闭眼。
许多年前,母亲也是这般探他额际的,只是刚一靠近他,父亲便怕他将病气过给了母亲,如临大敌般将母亲劝回去。
他知晓母亲身子孱弱受不得惊扰,自此每每受伤或是闹病,都再没让她知悉过。
这样细致的照料,一时教他不知所措。
女孩妥帖耐心,让先前对她颇有微词的自己心生羞愧。
是以他半晌都没动作。
“柳伯母要是听闻阿兄病了,定然会伤心,伤了神于伯母身子也无益,阿兄说是不是。”看出小少年面皮薄,一时半会拉不下脸,小傅窈搬出柳如烟为他拾了个台阶下。
闻言他神色一动,这才就着女孩手中的药勺饮了下去。
见状傅窈再舀了一勺,正要如法炮制将勺中汤药吹凉,却被小少年阻住,“不用如此麻烦,我没那么娇气。”
“搁凉了我自己可以喝。”他低低道。
因为是记忆中第一次被这样照料,他不习惯。
“这不是娇气。”
女孩解释,苍白的脸上却有对澄澈双眸,定定看着他,“生病中的人,本就理所应当地要被好好照顾的。”
小少年别扭偏过眼,嘴唇嗫嚅,“总之我不用。”
好吧,女孩拗不过他,将汤药放在床头,临走前叮嘱他记得喝。
片刻后,汤药热气渐消。
药水黑糊糊的,酸苦难闻。
他端起碗一饮而尽,半点尝不到苦意般。
正要搁下药碗,抬眼瞥见拎着食盒的女孩再次走过来。
“这么苦的药,你一口气就喝完了?”她看起来十分惊诧,下一刻又讨好递过来颗糖块,“阿兄要不要含颗糖,消消苦味。”
苦吗。
经她这么一说,他才觉嘴里确实苦地发紧。
但季无月喝药向来利索干脆,也没有什么喝药后吃糖的习惯。
“不——”他正要推诿,却径直被女孩往口中塞了颗糖粒。
舌尖下意识抵住糖粒,却抵不住丝丝蔓延的甜意。
莹润糖粒融化开,苦味渐被消解了。
“这下不苦了吧。”女孩眉眼弯弯,倾着身子观察着他的神情。
联想到自己般,又皱着脸道:“我每天喝药就是靠这些糖度过来的。”
不知什么缘故,她自小身子骨便不好,季家人便为时常为她请来郎中定期看诊,又日日以汤药调养。
只是不知为何,女孩隐隐觉察自己的身体不仅没好转,反倒越发羸弱。
小少年垂下眼,显然他对此也有耳闻。
“谢谢。”他小声。
女孩愣住,又扬起抹甜笑,“阿兄不用同我说谢,伯父伯母好心收留我,又让我唤你一声阿兄,那阿兄便是亲人呀。”
她顿了顿道:“从前爹爹受伤时,我也是这样照顾爹爹的,亲人之间,哪有什么谢不谢的。”
自记事起,爹爹就带着她四海为家。
他又时常受伤,小傅窈便承担起照料爹爹的担子。
她曾懵懂发问,为何要这样居无定所,为何不在一处安定下来。
爹爹拍拍她的脑袋歉疚说他的仇家太多了,安稳不了。
现下这世上她唯一的亲人已不在,她得季家收留,安稳却寄人篱下。
她要握住这份安稳,便不能惹季家人厌了自己。
伯父伯母都对自己疼爱有加,只有眼前这个漂亮小孩难对付。
他未来会是季家家主,若她想继续过得安稳,就不能让他对自己有敌意。
女孩深陷回忆良久,直至季无月轻咳出声才堪堪回神。
小傅窈忙轻拍他的脊背,却被小少年忸怩躲开,“你,你不能让母亲知道我病了的事。”
“阿兄放心,我保证不会说漏嘴。”
她甜甜地笑,又打开方才拎着的食盒,“阿兄许久没吃东西定然饿了。”
食盒被掀开,香气扑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