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雾墨染的一般,又隐隐透出血色,在空中张牙舞爪地变幻着。
然而黑雾的目标却不是她,而是妇人隆起的肚腹。
它聚起一双枯槁的手,十指皆被树皮包裹,如同枯枝一般。
妇人吓得昏死过去,那物眼看着就要刺入她隆起的腹部。
人命关天,傅窈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抄起椅子就往黑雾砸去。
黑雾被激怒,利爪破风就要划向傅窈的心口。
关键时刻,楚云渺甩出缚妖索,那只“手”猛地一颤,像是被蛰伤了一般。
黑雾大怒,转而攻击楚云渺。
后者不敌黑雾,眼看着就要被伤到。
“叮铃铃——”一阵清脆的铃声响起。
只见楚云渺身前蓦地出现道玄衣身影,迅疾替她挡下了致命一击。
是个陌生少年。
那声音正是来自他腰间不断震颤的捉妖铃。
少年一身玄色劲装,马尾利落地高高束起,本是满身侠义少年气,偏左耳却装饰着墨玉的耳坠,极润的黑色,墨玉尾端垂下一簇细小的雀蓝色羽毛。
平添几分阴诡神秘。
“杂碎。”
他淡声骂道,随即捏起法决,箭袖翻转间数道金光闪过,黑雾便像是被灼穿了般四处逃窜,但少年不给它喘息的机会,片刻黑雾就被绞杀得干净。
傅窈盯着他掐诀的手指看,漂亮又修长。
少年利落解决完妖物,转而对白衣女子温声道:“云渺,没事吧?”
“宿主,这就是季无月。”系统出声。
傅窈心中一喜。
欣喜过后,她又惆怅起来。
系统说季无月对她恨之入骨。
于是她低下了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下一刻视线却被阴影遮住。
傅窈抬头——月色下,少年执剑而立,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眸含讥讽。
季无月确实是极俊俏的相貌,偏生了一双凉薄的眼,眸色冷冽,似昆仑寒玉沁着雪光,生生压去了三分颜色,叫人望而生畏。
偏眼下又精巧落了颗泪痣,冷厉的眉目便徒生几分昳丽。
清辉洒落,在少年高挺的鼻梁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傅窈微微失神,心中第一个念头是感叹男二生的好颜色,无愧作者亲妈的美貌认证。
“怎么这般狼狈。”
少年俯下身,轻柔锴去她嘴角的药汁,丝毫不见嫌弃之色。
离得近,她甚至能嗅到他衣袍上的熏香,淡淡的冷冽气息。
“这是,借寿汤……”
他顿了顿,嗅闻指尖药汁,不辨神色。
“系统,你是不是认错人了,他一点都不像讨厌我的样子。”
约莫是少年表现得温柔,傅窈不敢信这人就是季无月。
谁知他变脸比翻书快,骤然扣住少女下颌:
“可惜怨我来早了,早知该晚些来替你收尸才好。”他顿了顿,语调缓慢:“你怎么还没死啊?”
傅窈瞳孔骤缩。
那双狭长眼眸看女主有多温柔,看她就有多嫌恶。
季无月耳际雀蓝色的尾羽微微摇晃,傅窈慌张错开目光,察觉胸中某些情绪正悄然被唤醒。
内疚,悔恨,畏惧……
原身果然被季无月折磨地不轻。
她压下那些不属于她的心绪,思索着该如何让男二不再讨厌她。
为了任务,还是和男二缓和关系比较好。
“多谢阁下相救,阁下认得舍妹?”
沈澈安开口打断。
“舍妹?”
季无月顿住,眸光微抬,讥诮道:
“傅窈,你哪寻来的阿猫阿狗当兄长。”
第3章
“现在偿命,岂不正好?”
天边泛起鱼肚白,村子渐渐被曙光笼罩,一片宁静祥和。
然而村长家一处,却是剑拔弩张。
玄衣人步步紧逼,白裙少女踉跄后退。
“说吧,谁准你出现在此的?”少年眸色沉沉。
见季无月面色不善。
沈澈安将人拉到身后,将傅窈遮了个严严实实。
“不知舍妹哪里招惹到了季家。”
经楚云渺提醒,他才知晓此人正是季家少主。
传闻季无月行事狠辣无常,若是傅窈被盯上了,怕是难以脱身。
更何况傅窈身上的魇息……
难保他不会生出别的念头。
“舍妹?荒谬。”
季无月忽而轻笑,侧眼睨他,后者也一副不知所畏的神情。
二人僵持之际,傅窈从沈澈安身后站出来。
“我来解释。”
季无月抱臂斜倚着墙,“且看你能编出什么花样。”
“我失忆了。”
傅窈仰头,“现在对往事一概不知,若我与阁下有旧怨,待我寻回记忆自当偿还。若等不及——”
话音未落,下颌已被冰冷指节扣住。
季无月俯身逼近,仔仔细细端详着她的神情,似是想寻出破绽。
“若等不及,你要拿命偿么?”他狭长眼中聚起恶意,乖戾极了。
傅窈吃痛。
少年身形本就比她高大许多,现下又极具压迫感地逼问她。
她心中无端生出怨怼。
从来到这个世界后被村人骗去做替死鬼,被怅鬼跟着,被妖怪吓唬,任谁来了都能对她一通搓圆揉扁。
什么破书,什么破任务,她不干了!
傅窈眼眶发酸,索性眼一闭心一横:“烂命一条,你拿去就是了。”
她皮肤极白,身子又弱。
一激动,苍白的脸颊便泛起病态的红晕,眼睫上又挂着星点碎珠,可怜又萎靡,像被雨水打湿的花。
泪珠滚落指尖时,他鬼使神差松了力道。
哭了吗。
意识到这点的少年松开指节,心中无端烦躁。
半晌,季无月都没出声,像是在思忖杀了她的可行性。
完了。
他不会真的要杀了她吧。
傅窈试探睁开眼,心有戚戚找补道:“我刚刚可给过你机会了啊,往后你可不准再向我寻仇。”
季无月抬眸,示意她接着说。
“方才都说了我失忆了,你想啊,现在我什么都不记得,杀现在的我,不过斩了具空壳。待我想起自己做过什么坏事,你才算会有报仇的快意啊。”
“听起来不无道理。”
季无月好整以暇点头,却在下一刻骤然发难,“可你说的失忆是真是假?我为何要信你?”
寒光刺目,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季无月的剑。
本应在故事的结局杀掉原身的剑,却在此刻直指她的喉咙,再往前进一寸,便是见血封喉。
傅窈颤了颤,“你若是认得我,是真是假,你看不出来吗?”
她紧闭着眼,心跳如鼓。
半晌,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终于消失。
少年收了剑,慢悠悠道:“好啊,等你找到记忆,我再杀你不迟。”
她确实和他认识的傅窈不大一样。
傅窈松了口气。
找什么记忆?原身她早死了。
而现在,她有大把的时间完成任务。
“有我在,你休想动傅姑娘分毫。”沈澈安厉声。
虽不知二人之间有何恩怨,但傅姑娘心地纯善,绝不会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季无月掀了掀眼皮,显然并不把沈澈安放在眼里。
“多谢各位仙长救了小老儿一家。”村长适时出现,开口道谢。
“别急着高兴。”
季无月语气不善,似乎并不待见这户人家,“昨晚那东西并非妖物本体,纵使被绞杀了也于本体无碍,想要除妖,还需得找出它的本体。”
他语气急转直下,恶劣道:“即便是将那妖物打杀了,你那未出世的孙儿也未必能平安降世。倒行逆施,夺他人寿数,不知你家有多少阴德可损?”
村长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他指的是他们一家哄骗傅窈喝借寿汤一事。
局面僵住,楚云渺话头一转,“季公子,是师父让你来的吗?”
面对楚云渺时,季无月又挂上了温柔面具,“不错,摇光君掐出你此行有难,特地托我来寻人。”
“那季公子可否和云渺同行,一同寻出这恶妖,将其除了。”
楚云渺试图拉他入伙。
他当然会同意,他巴不得跟你亲近呢!
傅窈暗自腹诽,目光游移在两人之间。
“云渺之托,自当尽心尽力。”
说罢拿起桌上的长剑,路过傅窈时脚步一顿。
季无月侧目看她,雀蓝的尾羽轻晃,“愣着作甚,还不跟上。”
*
傅窈踩着露水浸湿的石板路,目光追着季无月耳畔晃动的雀翎。
晨光穿透薄雾,给那抹幽蓝镀上金边,她有一搭没一搭地猜测着那尾羽是孔雀翎,还是锦雉羽。
清晨的空气格外沁人心脾,雾气中裹挟着淡淡的花香。
不知是哪户人家的苗圃里种了几簇芍药,正开得艳丽。
一行人身披晨露,从村头查到村尾,虽然没有妖物的踪迹,却也不是毫无所获。
譬如多子村这些年来并非没有孩童出生。
方才他们便撞上一垂髫男童,上那户人家再三盘问才知,这男童正是十余名妇人的落胎乃至丧命换来的。
其他家底富余的村人见了纷纷效仿,既然娶一个婆娘会落胎,那就娶十个八个,落胎不能生育了便休弃,寄希望于下一个女人的肚子能逃过诅咒,倘若不能,便周而复始,直至生出孩子。
换句话说,他们是在赌,但筹码却是女人的命。
如此一来,傅窈为何会被强留在这不言自明。
先用借寿汤换命,若那法子不好使,便让傅窈替代那妇人……
“可是怀胎十月,难不成那妖物也有放走人的一天。”楚云渺声音清冷。
“自然不是。”季无月解释,“这孩子能活,许是那些时日妖物受了伤不便下手,更有可能的是,婴孩有灵,它只能在胎儿成型,灵智未开前下手。”
只是这户人家恰巧逃脱了而已。
有了一个成功的典范,村里的人就会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不断娶妻希望逃脱诅咒。
说话间,一行人已走到村尾,柳树绿茵茵的,万千枝条无风自动。
“到了。”
季无月腰间捉妖铃骤响,惊飞了梢头栖息的寒鸦。
若我没看错,那把长命锁正是柳木制成。”
他道。
“这处什么都没有呀。”
傅窈环顾四周,视线里只一棵又高又油亮的柳树。
“障眼法。”他并指抹过傅窈眼皮。
少女瞳孔倏地收缩。方才还翠意盎然的树干,此刻爬满蚯蚓状的血脉,树瘤化作扭曲人脸,正朝她咧开黑洞洞的嘴。
傅窈还未反应过来,身前便倾下一片阴影。
季无月忽然逼近,耳坠在她眼前轻晃,雀蓝色的细羽扫过她的额头,细细密密的触感。
他指尖擦过她鬓角,发间铜钱应声而落,取而代之的是两朵含咒的艳丽粉芍,花瓣边缘泛着符文的微光。
“干嘛?”傅窈干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