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右手指向槐树深处,那里枝叶茂密,正随风发出窸悉簌簌的颤动声。
油豆似的灯火影影绰绰,借着光亮,傅窈看见女子右手残缺了的小指。
怅鬼。
傅窈心头蓦地浮现出这两个字来,仿佛久远的记忆被唤醒。
怅鬼是山野里被虎吃掉的人所幻化,专引人迷路,将人送入虎口。
但怅鬼也很好认,他们通常小指残缺。
显而易见,她给傅窈指的路上,蛰伏着可怖的凶兽。
只待傅窈前去,再一口将她吞下。
傅窈想跑,可这具身体格外羸弱,方才奔波已耗尽了她的气力。
这是傅窈穿书后第一次碰到鬼怪,她抿唇不应答,身后女子便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姑娘,你走错路了”。
一句比一句低缓,直叫人头皮发麻。
系统,现在该怎么办?
“别担心,主角就在附近,他们会救下你的。”
见傅窈许久不给回应,怅鬼没了耐心,拍在少女肩上的手瞬间生出尖锐的黑甲来,傅窈被掐得生疼,那怅鬼却在下一刻哀嚎出声,被傅窈身上发出的金光弹飞出去。
转眼间,那只手已血肉模糊。
怅鬼暗啐一声,不信邪地再次欺身而上。
这一回却是被张黄纸拦住了。
“子午断阴,玄黄祭刑,镇!”
随着口诀落下,怅鬼来不及哀嚎便化作一道青烟,消失殆尽。
傅窈望向来人,两个同她年岁相仿的少男少女正一同朝她走来。
蓝袍少年身形如松,眉目端方,白衣女子则气质清冷,方才诛灭怅鬼的,正是那蓝袍少年。
“沈澈安和楚云渺,这个世界的主角。”系统提醒,“女主在这里,宿主的任务对象季无月应该不远。”
“姑娘没事吧——傅姑娘,怎会是你?”
蓝袍少年的声音有些无措,显然在此地见到傅窈十分意外。
“多谢二位相救。”
然而还没等傅窈回过神,便被一根黑绳缚住了双手。
“有魇息,你是邪魔?”白衣女子拧眉。
傅窈才刚脱险,又被人抓住。
不知是什么法器,绳索缠绕之处皮肤都灼烫得厉害。
“云渺。”沈澈安朝她摇摇头。
“小心,她可是被缚妖索拿住了。”
缚妖索不止对妖有作用,同样克制邪魔,倘若傅窈能被它缠住,那便不能证明她是人类。
沈澈安无奈,转而询问傅窈:“傅姑娘,为何你身上有魇息,分明上次见你的时候还没有。”
“实不相瞒,我失忆后许多事情都不记得了。”
傅窈坦然,“我和少侠曾经相熟吗?”
她既不是原身,自需寻一个由头理所当然忘掉一些事,免得露出破绽。
“你当真不记得我了?”
沈澈安眉眼耷拉下来,看起来有些失落。
片刻后,沈澈安温柔道:“青州精怪众多,既失忆了,那在下便自作主张邀姑娘同行,也好弄清傅姑娘的魇息是何故。”
“同行?不知二位要去哪里?”
楚云渺答道:“前往山下的多子村除妖。”
“我不去!”
傅窈一口回绝,若回去了,明日饮完那最后一碗借寿汤,她是死是活还不知晓呢。
“为何?”
楚云渺目光探究,缚妖锁再度缠上少女,愈锁愈紧,“莫非你就是那为祸多子村的妖物?”
第2章
他变脸比翻书快
火舌舔上傅窈的睫毛。
数百支火把将村口照得赤红,村民们的面孔在热浪中扭曲。
“把翠花交出来!”
虽是冲男女主去的,但村民们的目光却落到傅窈身上。
平日里的友善淳朴此时尽数不见,眸光暴戾凶狠,仿佛要给傅窈剜出一块肉来来。
一旁的楚云渺似有觉察。
侧过身子挡住了那些不善的视线。
傅窈心生感激,在心里咂摸着不愧是女主。
即便方才还疑虑她是邪魔,却仍选择挡在她身前,怪不得男二那朵高岭之花能对她动心。
她又悄悄跟沈澈安使眼色。
方才下山时她已同男女主通过气,如若他们不说出她逃跑一事,她便愿意回来。
为了任务,自是要与主角团走到一处的,至于那借寿汤,且随机应变吧。
令她诧异的是,沈澈安果真和原主有段交情。
一听她被村长冒认成亲戚困在家中,当即表明要助她脱困。
“诸位乡亲,我们是城里请的捉妖师,恰巧在路上看到这位姑娘正被怅鬼引诱,莫非就是你们要寻的翠花姑娘?”
这说辞无可指摘,村民们也知这附近确有怅鬼,又得知二人是为除妖而来,态度一瞬间转变,村长也领头连连赔罪,忙将二人安顿在自家客房,又让妇人领傅窈回屋。
“好闺女,怎就遇上了怅鬼,多亏了仙长相助,回来就好。”
“且慢。”然而沈澈安却叫住了人。“实不相瞒,你们口中的翠花姑娘正是舍妹,先前承蒙诸位多有照顾了。”
妹妹之称自是托辞,若不如此,只怕难带走傅窈。
方才还满脸感激的村长霎时沉默,半晌,终是道:“是是是,是老朽将这姑娘错认成我家翠花了,对不住,对不住。”
他僵住笑,目光在傅窈和沈澈安之间游移不定。
倘若能把那戕害胎儿的妖物除了,那放她走也无妨,倘若不能除,左右那借寿汤只差最后一碗,届时再诓她喝下便是。
……
等沈澈安一行人安顿下来已是丑时了,多子村回归夜的漆黑。
村长家内,烛火被噗的吹灭。
他们一家战战兢兢数月,终于等到捉妖师来,踏实睡个好觉了。
“妙娘宽心,除妖的仙长来了,我们的孩儿不会有事的。就算那两人是个不中用的,我们不是还有翠花吗。”西厢房内,大壮拉着妇人的手低声劝慰。
妇人连连应声,这才宽心睡去。
然而变故往往发生在最不设防之时。
才不过一刻钟,一道女人的尖锐叫声再次打破了宁静。
“救命,有妖怪啊——”
傅窈刚躺下没多久,就被叫声惊醒。
声源在隔壁,是那怀孕妇人的住处。
她害怕得没敢动,等听到楚云渺沈澈安的脚步声传来,才敢跟在他们身后上前查看。
发髻散乱的妇人,正瘫坐在地上掩面哭泣,显然惊吓过了度。
一家人见沈澈安来了,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哀声道:“求求仙师救救我们一家吧,那妖物定是要来下手了。”
妇人哭得可怜,傅窈上前问道:“妙娘姐姐,你看见它了吗?”
严格意义上来说,除了那只怅鬼外,傅窈没见过这世界的妖。
妇人脸色倏地惨白,颤声道:“它,它摸了我的肚子。像是人的手,但又形容枯槁,像老人的皮肤。”
傅窈看向沈澈安,后者正眉头紧锁。
“对了,它一定会留下这个。”
她哆嗦着掀开枕头,枕下赫然放着一把长命锁。
锁身木制,其上花纹精美繁复。
“你说一定,是那妖物从前来过吗?”傅窈问。
妇人看向村长,村长叹了口气,将多子村遭妖物迫害的多年一一道来。
从前的多子村确如其名般人丁兴旺。
但从十年前开始,村子里就鲜少有婴孩出生。
凡是有身孕的妇人,腹中子不出三个月必定会落胎,而在落胎的前一晚,女子的枕下都会出现一把寓意孩童福寿绵长的长命锁。
第一把长命锁出现时,人们当是上天赐给未出世孩子的福泽,第二天那孩子胎死腹中,村人们也只唏嘘那户人家没护好女人。
可第二把、第三把长命锁现身……
数不胜数的女人落胎,甚至丧命,大家便都说多子村是被妖邪诅咒了。
一户户人家搬离村子。
然而不论他们走到哪,这个诅咒仍如烙印一般,如影随形。
那暗处的妖邪,一面祝祷他们的子嗣长命百岁,一面将其扼杀在腹中不得往生。
“仙师,明日那妖物定会再来害我孙儿的性命,你们是城里好不容易请来的捉妖师,一定要救救我们啊。”
多子村地处青州边界。
人烟稀少又不起眼,鲜少有能人异士经过。
如今一下来了两个捉妖师,他们自然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沈澈安和楚云渺对视一眼,“放心老伯,明晚我们就守在这,抓那邪物个现行。”
得了保证,村长一家才稍安心下来。
傅窈绕到楚云渺身后,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
“云姐姐,明晚我可不可以和你待在一处。”
她住的地方距离妇人的屋子就一墙之隔,她实在害怕。
最紧要的是,明日是那替劫转生法的最后一日,村长一家定然会迫她饮下最后一碗借寿汤。
故而她才要时时跟在楚云渺和沈澈安身边,不给他们得手的机会。
*
第二晚如期降临。
沈澈安和楚云渺的法子简单粗暴。
让村长一家如常就寝,在夫妇二人的房内布下困住妖物的阵法,待那妖物出现触动阵法,楚云渺就去救走妇人,沈澈安则从外包抄一举将其诛杀。
……
夜半时分,傅窈却不敢睡,不住地拉着楚云渺说话。
书中写楚云渺是仙家弟子,傅窈好奇什么是仙家。
楚云渺正要回答,却听得耳畔传来轰鸣声——
是沈澈安的阵法被触发了。
那妖竟没有实体。
肉眼看去只是一团雾,雾气被囚在法阵内不断挣扎。
楚云渺飞身前去带走妇人,妖物像被激怒了,雾气如有形体般陡然扩散。
颜色也由浅变深,逐渐如同浓墨一般黑,法阵隐隐有裂开的迹象。
“云渺,先带她走。”
沈澈安念决支撑着阵法,为楚云渺争取时间。
傅窈在房内紧张踱着步,直至楚云渺将那夫妇二人带回房,又对她道:
“她受了惊吓,你好好安抚她。”
傅窈却后退一步。
眼下受了惊吓的怕不是那妇人,是自己才对吧。
夫妇二人齐齐瞪着少女,像是要把她活吞了入腹。
“翠花妹子,怎得脸色这样白?”妇人浅笑。
妇人的丈夫大壮了悟接道:“妹子身子弱,今日还没喝药,脸色自然不好看,我这就去给妹子端药来。”
“不。”少女摇头,“我不要喝那东西。”
那头妖物正横冲直撞,不知道沈澈安的阵法还能困住它几时,这边二人又威逼她喝那借寿汤。
傅窈掐了掐手心,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跑出去说不定还有活下来的希望,遂当机立断拔腿往屋外跑。
……
那头,沈澈安也不敢托大说定能诛灭妖物了。
倘若这妖有实体,无论是何般模样他都有法子钳制住它,难办就难办在它并无形体,只是一团雾气。
那东西聚了又散,散了又聚。
无论沈澈安使出什么招数,都无法对一团雾气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不是说它有一双状如老者的手吗,怎么没见他幻化。”
楚云渺朝空中扔出符纸,抑或挥剑斩去,都如同打在了棉花上般,妖物半点没见受伤。
然而那怪物已然失去了耐心,雾气终于冲破法阵在屋内弥漫开来,又逐渐回拢,趁二人不备冲出屋外。
“翠花妹子,喝干净了才好上路。”
大壮一手端碗,一手钳住傅窈下巴,手指陷进她颧骨。
她身后,妇人则拿了把弯刀堵在那。
二人生生将那汤药往她嘴里灌,她咬着牙关不肯松,以至于糊了满脸褐色汤汁。
僵持之际,眼前赫然冲出一团黑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