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称他为陶道长,看来对于他的真实身份已经有所了解。
但肖师兄实在人,他一本正经地坦白道——
“我不了解,是老祖说这么称呼即可。”
“……”
肖飞絮来这里,是代替老祖送别陶眠和沈泊舟。
“老祖说,他很感激这次道长能出手,使桐山派和人间免于一场浩劫。此外,之前对道长多有冒犯,实在过意不去。老祖准备了一点心意,希望道长不要嫌弃。”
陶眠本来没抱什么期待,打算直接走人的。
没想到邱桐还给他准备了临别礼物,属实是意外之喜了。
他立刻点头。
“当然不嫌弃。”
肖飞絮首先把一个锦盒交给陶眠。
“这里面是仙器和灵药。出门在外,总有用得到的时候。”
陶眠双手接过盒子,很有分量。
“还有此物。”
肖飞絮从肩膀卸下了一个长长的圆筒,被紫色绸布包裹着,看不出是什么物件。
“老祖让我把这个也一并交给陶道长,说道长您一定会欢喜的。”
陶眠伸出手,拨开绸布顶端的抽绳。
画卷的玉质轴头露了出来,陶眠垂眸一望,便知道这是什么了。
他微微一笑。
“代我谢谢老祖。”
肖飞絮把东西带到之后,就准备离开了。
陶眠抱着锦盒和卷轴,望着他的背影。
“此番巨变,桐山派内部必然要大动。肖师兄可趁此机会,为自己谋划一番。”
肖飞絮独立于莹月之下,背影峭拔。
他微侧着脸,语气颇有些怅然。
“陶道长,我天生就是个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的人。做长老真传肩扛重担,要时刻准备着为门派牺牲。青史留名,这并不让我感到荣耀。
但若真做个闲云野鹤,潇洒度日,似乎也没什么欢欣的。
左右都不妥,那就到一个需要我的地方去吧。”
山川不留我,此乡闻歌哭。
这是肖师兄决定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
送别了肖飞絮之后,陶眠一转身回了屋子,猛然发现六船倒在地上。
他大吃一惊。
“六船?六船!醒醒!”
陶眠立刻沾了一点灵力,点在六弟子的眉心。
那灵力没入肌理,顺着周身经脉流淌,最终汇入灵根。
六船体内惨破的灵根正在弥合。
修补灵根是修士体内自发的行为,不需要太多的外力干预。所以陶眠能做的,就是静静等待着水生天与六弟子本身的灵根融在一起。
而此时,看似昏迷过去的六船,其实还残留了一丝意识。
他看见仙人师父想把他搬到旁边的榻上,大概是抬起来的那一瞬间就累了,所以他立马放弃,变成自己席地坐在徒弟旁边守着。
六船尝试着呼唤师父,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时他感知到窗外有一股力量在召唤着他。六船望向窗外,看见了一个闪烁的星点。
他跟随着那星点离去,不知不觉走了很久。
他来到那幽绿的深潭。
再次看见这潭水的时候,六船已经不再陌生。周遭空无一物,只有这一池潭水。
六船犹豫了一瞬,但很快,就做好了决定。
他一脚踏入潭水之中,深深沉入。
和上次不同的是,这回入潭,他没有看见任何承载着记忆的片段。
他向更深的地方游去,越是到下面就越显黑沉,只有那银白色的星点散发着光,再把他引导去某个方向。
六船继续向下。
四周黑漆漆的,几乎什么都看不见。潭水愈发冰冷,将人的身体要彻底冻住。
就在六船感觉自己不能再向下的时候,他发现这里有一处洞穴。
深藏在水底的洞穴,像一只蛰伏的水怪,张开宽阔的“嘴”。
六船顺着那洞口潜入。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当他的身体穿过水幕,里面竟然是干燥的。
他有些惊异于眼前的场景,定了定神之后,才继续向前走。
和平凡的外表不同,这里面别有洞天。
六船看见石壁上面刻着某几种古文字,似乎不是同一个时期刻下的。
还有一些壁画,画的内容大多已分辨不清。六船挑了几块能看得出线条的,仔细凑上前去瞧。
他发现这些壁画讲述的其实是一场发生在很久之前的战事。
画面上大概有两股势力,站在左手边的这一6868坨,黑黢黢的,缠绕在一起,完全分不出个数。
六船很自然地把它们和之前见过的、从黄泉井爬出来的怪物联系起来。
而站在他右手边的这一拨人,虽然画得比较抽象,但还能看出来人的四肢和躯干。
有一个人在最首,类似于领头者。他右手平举向前,手中大概是武器,看不出来,不太像普通的剑。
在他身后有若干人跟随,这些人的穿着打扮不一,似乎在这支队伍中各自也担当了重要的职位。
在他们的身后,就是为数众多的黑点点,应该是用来表达数量庞大的兵卒。
六船伸手轻轻抚过,那壁画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而闪过一道光亮。
在山洞的深处,传来了锁链的声音
他带着重重疑惑,继续向里面走。
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渐渐有明蓝的光点飘出。
六船走进那发光之处,四周的空气变得寒冷,裸露在外的皮肤几乎要被冻住。
他忍受着刺骨的寒意,又上前两步。
洞的尽头比他想象得要更加开阔,锁链的声音愈发清晰,而且不止是一条。
在那里,六船看见了他此生都不会忘怀的景象。
第196章
多人共享的脸
六船亲眼所见,那深洞的尽头是一池深潭,潭水深不见底,乌黑浑浊。
明明洞内无风,他却眼见着潭水的表面激荡着水波。
同时伴有巨大的、凄厉的呼喊之音。
那洞内被数百根粗细不一的铁链交叉封住,最粗的有成年男子合抱那般宽,而最细的也和人的小臂差不多。
它们按照某种方式彼此穿插,过长的铁链从高处垂落委地,也有许多紧紧地绷住,如同一根折不断的铁棍。
那些铁链当中有不少,垂入了潭水之中。六船发现它们被某种力量拉扯着。他顺着链条望过去,发现那勾住铁链的东西,其实是潭水表面的波澜。
再定睛一瞧,他发现,那所谓的“波澜”,实际上是许多漆黑的、不成形的手。
原来那并不是什么水波,甚至连潭水都是“假的”。
那是无数的亡魂堆积而成的“水”,它们在挣扎,在妄图吞噬什么,来填补内里的虚无。
而这些来自异方的魂灵之所以没有脱离“潭水”的边界,是因为在其中央,有一衣衫褴褛的男人,在镇压着它们。
男人的双手被铁链高高地吊起,下半身没入深潭。他的手腕因为被沉重的链条铐住,已经出现了深深的血痕。
那些亡魂攀附着他的身体,将裸露在外的皮肤变成乌黑的颜色,但很快,从男子的皮肤表面升起一片白烟,似乎是什么净化的力量,将亡魂留下的伤痕抹平。
伤口出现,再愈合,再出现,周而复始,不断地重复着这样的过程。
六船觉得他可怜。
他上前几步,想要询问对方,自己能为他帮上什么忙。
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就在他一手搭在自己的喉咙,觉得怪异无比的时候,在潭水中央的、始终垂着脑袋的人,突然抬起了脸。
就算对方脸上的脏污再多,头发再蓬乱,六船也能轻而易举地认出他的脸。
没有人能错认自己的脸。
六船极为震惊,他睁大了眼睛,这下更是什么都说不出。
那一瞬间他意识到,这个男人是在镇压潭底的怪,而那些锁链,其实是在封印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他看见了那位和他长着同一张脸的男人忽而露出讥讽的笑。
他动了动身子,两只手突然发力,紧紧地攥住了束缚着他的两道铁链。
借着向上的力道,他将自己微微举起。
潭水再度起了层层波澜,亡魂仿佛散落的水珠一般,溅落。六船眼睁睁地看着那男人强撑着让自己的上半身离开水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的另一半身体空空荡荡,像是被什么东西长年累月地蚕食,直到现在的空无一物。
六船不知道该怎样描述现在的心情,一个和他长着一模一样的脸的男人,被困在这样暗无天日的地方,承载着某种没有尽头的使命。
他甚至都不知道这到底是在揭开他的过去,还是预示着某种未来。
那个男人忽然启唇,似乎有话要对自己说。
六船见他如此,只好暂时将心中的困惑和震撼搁置在一边,向前迈出几步。
他来到潭边,这里已经是他能够抵达的极限。再进一步,那些亡魂的手就要勾着他的衣服下摆,将他拖入深潭之中。
他将身体压低,尽量靠近,以便他能够听见对方在说什么。
潭水中的男人,因为太久没有说话的机会,语言功能已经严重退化。
六船只能听见他在断断续续地说了几个词,而且在不停地重复。
陶……
师父……
陶眠……
为何……
六船的眉头皱紧,双眉之间出现一道浅浅的沟壑。
这个人在说陶眠。
他是陶眠的弟子。
但从他的语气中判断,他对自己的师父,似乎充斥着无边的怨恨和失望。
他在不停地问着“为何”。
六船恨自己此时无法开口,否则他就能追问对方和陶眠究竟有过怎样的渊源和纠葛。
但是对方始终没有说到这一点,他的意识大概混沌不清了。
他的双手脱力,身子重新浸泡在潭水中,现在倒是不必去想那水中的半截是什么样子了。
六船的神情变得复杂,他一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
这时,突如其来的眩晕将他击倒,让他头颅一重,身体前倾,整个人向深潭之中栽去。
哗……
平躺在地上的昏迷六船忽而眼皮飞快地跳动,他的面容从平静转为焦躁,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出什么重要的话。
在他猛然睁开眼睛的一瞬间,那句话脱口而出——
“师父,为何将我封印至此……”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六船就彻底清醒过来了。
他坐在地上,有些茫然,太多的信息充斥在脑海之中,让他一时半会儿还没办法回神。
他的目光在房间内涣散地游走,滑过地毯和桌脚,最后缓缓上移。
六船看见师父就在距离他没多远的地方蹲着,手中是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
视线交汇,陶眠一只手握着筷子,嘴巴还叼着一根面条,在徒弟沉默的目光中,簌簌簌地吸进去。
“……”
徒弟昏死也不耽误他吃饭。
陶眠吃完这一口后,才咳嗽两声,关心起来徒弟的状况。
“小六,你醒啦?”
六船点点头,双手撑住地面,又搭在柜子的边缘,让自己不至于跌倒。
陶眠吃面的动作突然变得豪放起来,他大口地解决了碗中剩下的面条,然后才上前两步,关心徒弟的情况。
“你昏过去了,一直在说梦话。”
“是何内容?”
“嗯……听不太清楚,好像有我的名字,然后也有你自己的名字,”陶眠好奇,“你该不会梦到我逼着你练剑吧?为师可不会对徒弟这么苛刻。”
“……”
小陶仙君这话说了没人信,反正六船和他前面的一二三四五个陶门弟子都不太信。
只要是能让徒弟卷的地方,他基本都选择自己躺平。
六船摇了摇头,把梦到的场面,大致给陶眠描述了一番。
提到深潭之中有另外一个六弟子时,陶眠露出的神情比六船本人还惊讶。
“你这张脸……难不成还是多人共享吗?利用率也太高了。”
“……仙人师父,你不觉得,事情的重点并不在这里吗?”
“啊对对对,”陶眠也意识到自己有点离谱了,立马把话题往回拽拽,“现在我们来理智地分析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