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瀚没有半点挪动地方的意思,看样子是不准备和陶眠一起去。
没想到阿九这回也没有任何动作。
阿九到底还是社恐,不喜欢和桐山派的人打交道。
“祖师像之所以被劈,是因为那里面之前寄宿着邱桐的仙识,又赶上那道雷正好是劫雷。”
阿九两手叠在桌面,翘起腿晃了晃。
“现在邱桐在弟子面前现出真身,那残破的祖师像就没有修复的必要啦。我告知过司礼堂的人,让他们等邱桐归仙之后,再为他铸一座新的就好了。”
铸一座普通的祖师像,就不需要玄机楼楼主的高妙手艺了。
阿九是很恋家的,不喜欢出远门。
“陶郎,我来这桐山也有几日了,是时候回去咯。之后若有机会,我们三人再聚呀。”
陶眠点点头,也不过多挽留。
他们三人习惯了这样的聚散,平时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情,偶然相逢权且当作是天公作美。
“那我先行一步,你们且坐。”
“去吧去吧,小六船一个人被丢在那里,太可怜了。”
阿九跟他挥挥手,薛瀚则目送着他离开。
等到陶眠幻化成一个普通的旅人,顺着楼梯而下,在长街的人群之中隐没了身形之后,楼上的二位才收回了目光。
阿九手中捧着一杯冷茶,薛瀚瞥见了,又给她兑了些热的。
但阿九完全没有品茗的心情,她托着桃腮,轻叹一声。
“三界之间的往来又变得频繁了呢。那些高高在上的仙,若是往常,根本不会涉足这人间泥沼。”
薛瀚“嗯”了一声。
“此番,或许是因为黄泉井忽然现世吧。”
他这样说道。
阿九鼓了鼓脸颊,大概是觉得薛瀚在敷衍。
“不是这样简单呀!薛瀚你好歹也活了一大把年纪,难道会不懂得‘无风不起浪’的道理么。黄泉井不会突然出现的。”
“那就是……吴掌门那几个弟子的鼓敲得太离谱了?”
“……”
“一小节有六个错误拍子。”
“…………”
阿九气哼哼地别过脸,不想再跟他讲话了。
薛瀚自然知道阿九的担忧。从大处来看,这是天道运行到下一个周期,会出现各种各样的异象。
比如原本互不打扰,井水不犯河水的仙人魔三界突然出现异常频繁的往来,比如彼岸和此岸之间的界线出现了漏洞,那些本不该跨过界线的亡灵不请自来。
如果从天道运行的角度来看,这只不过是初期的不稳定,过个百年千年,有些异象会自然地消失,哪怕不进行任何人为干涉。
但若要真这么讲,那就纯属站着说话不腰疼。
活在这个“不稳定的初期”的人,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薛瀚虽然已经算活得长的,但他活得还不够久。
这些事情对于他而言,也是未知的。
“阿九还是把心放回肚子里吧,”面对着生闷气的友人,薛瀚把自己面前那碟未动的点心,向她的方向推推,“反正到了危急时刻,总会有个呆头仙人站出来。”
本来阿九见薛瀚把点心都给她,还蛮喜悦的。但听他这么一说,又不乐意了。
“这就是我的担心之处嘛!陶郎楞兮兮的,到时候别又要牺牲自己。”
已经离开镇子的小陶仙君连着打了两个喷嚏。
“……是谁又在偷偷夸我?”
他揉了下鼻尖,继续赶路。
此时已经是夜晚,桐山派亮起了灯火。
白日经受了那样大的重创,山中的弟子们都心有余悸。陶眠发现今晚点起来的灯烛格外多。
他对善后的事没兴趣,反正邱桐还在,这些琐事他会安排。
他只是来找徒弟的。
还有,拿到那块水生天。
徒弟的气息混杂到其他的弟子之中,不好找。
但同为仙君的邱桐,在陶眠眼中,就如同一个锃光瓦亮的琉璃灯笼。
他循着邱桐的气息,来到了桐山派的持戒堂。
堂内灯火通明,长老们排排坐,吴掌门没得坐。
他在堂下跪着呢。
邱桐作为开山祖师爷,自然是坐在最高的位置上。他面容肃穆,不怒自威。
祖宗就是祖宗。
陶眠在人群中一眼瞄见站得很偏的六船,他悄悄凑过去。
“仙……”
“嘘。”
沈泊舟自然是发现了他,正要开口问候一声时,却被陶眠竖起手指打住。
沈泊舟立刻闭上了嘴。他知道师父过来,是要带着他跑路。
邱桐已经把水生天交给了他。
六船和师父悄悄汇报了这件事,陶眠很满意地点头,一脸“算他识趣”。
“所以我们现在要离开么?”他问。
“不急,”陶眠兴致盎然,看着台下灰头土脸的吴掌门和黄师兄,“等这场好戏结束,我们再离开。”
第194章
我也要在背后嘀咕你
桐山派掌门吴正罡,及二长老座下大弟子黄连羽,在黄泉入侵之际,贪生怕死,背弃师门。
再加上之前他们犯下的大小事,现在邱桐要定他们的罪。
两人分头逃走,后吴正罡察觉到黄泉气息散去,就中途折返,企图混入到救援的队伍当中。
邱桐看见他那副自以为是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立即命人把他押送到持戒堂。
至于大弟子黄连羽,他是被邱桐派人抓回桐山派的。作为门派的大师兄,竟然使用引魂散这种邪药,宗门上下因为此药差点全军覆没。
所幸陶眠及时出手,逼退了黄泉亡魂,没有造成太大的伤亡。
不然真是几条命都不够他们俩死的。
比起这两个愚蠢的懦夫,二长老道允,也就是黄连羽的师父,显得无比明智。
他虽然没有出多少力,但也没有逃跑。
不然现在堂下跪着的,也少不了他。
目前持戒堂内坐着的是祖师爷邱桐和三长老、四长老。
站在周围的便是各大堂内的弟子以及长老真传。
李风蝉和邱林不在,玉则两姐弟不在。
陶眠问了一嘴,六船说,他们都在医堂那边疗伤。
邱林似乎伤得很重,之前比试时他猝不及防接下了李风蝉的那一招,内伤还没有痊愈。
后来又中了引魂散,再去抵挡黄泉的侵袭。
这么一番折腾,可怜的邱师兄大半条命都要搭进去了。
李风蝉心里有愧,早知道那时就别那么认真了,瞧把邱师兄给打得,爬都爬不起来。
她自告奋勇,一同去了于堂主那里,并守在昏迷的邱林身边照看他。
经历了黄泉一战,弟子们都受到不同程度的伤,有几个伤得特别重的,命悬一线,医堂的人正在拼尽全力跟阎王抢人。
邱桐现在如此恼火的原因,也有这一部分。
连桐山派扫地的杂役都留下来和门派共进退了,掌门和大弟子竟然二话不说逃跑?
吴正罡跪在堂下,狼狈非常。
他妄图替自己辩解两句。
“老祖!老祖明鉴啊!我真的是想去搬救兵,才姑且离山了一会。况且,在那之后、那之后我也赶回来了啊!”
“住嘴,”邱桐多看他一眼都厌恶,“桐山派历代掌门人,没有一个像你这般自私贪婪,满口谎言。当初之所以在桐山创派,就是为了护佑此方安宁。如今呢?门派出了事,掌门跑得比谁都快!何况那黄泉井到底是什么东西引来的,你吴正罡难道心里没数?”
邱桐这番话的前几句,吴正罡尚且还能反驳。
但说到黄泉井的事,他就只好哑口无言。
不管间接的原因是什么,目前最直观的原因,就是吴正罡先前为了把排场搞大而敲击的雷鼓。
逃跑只是一方面,这才是真正要定的罪。
吴正罡的脸顿时变得灰白,掌门之位是绝对要保不住了。
至于等待他的还有什么惩罚,那是个未知数,要邱桐再考虑。
黄连羽从进入持戒堂的那一刻就没有抬过头。从引魂散被暴露是他放的那一刻,他就没有想过能再安安稳稳地做他的大师兄。
他想,黄泉的魂卒难以抵挡,留在这里也只是自投死路。这些人中了引魂散,根本不可能有反击的力量。
等他们这些倒霉的修士死绝,知道真相的人全部没办法开口说话了,那他作为桐山派唯一的传人,理所当然地继承一切。
到时候由他来亲手开创一个新的桐山派,自己当掌门,那该有多轻松快活。
可惜半路杀出来一个陶眠,完全搅乱了他的计划。
这个人,不但成为了多年不收徒的大长老的关门弟子,而且还在试剑大会上强硬地插了一脚,现在又一次地坏了他的事!
黄师兄精心策划的一切全部被冒然闯入桐山派的陶眠破坏了,至于罪魁祸首……
他毫无自觉,还在跟徒弟八卦。
“小风蝉竟然去照顾邱林了?唉呀,昏迷的邱师兄醒来之后发现错过一个亿!”
“李姑娘会一直守着他,他醒来之后自然能看见对方。”
“等离开桐山派我们要去哪里游玩呢?噢,还有两块水生天要找。”
“也不必如此匆忙,我们可以随意去逛逛,全看仙……你的意思。”
陶眠正饶有兴致地规划着离山之后的事宜,这是他察觉到一道不友好的目光。
“我感觉有人在瞪我。”
“……是黄师兄。”
“黄师兄绝对又在心里编排我了。”
小陶仙君毫不认输,别人嘀咕他,他也要蛐蛐别人。
“他肯定又要说我怎么拜在大长老座下,怎么参加试剑大会,又怎么把黄泉兵马逼退,坏了他的大事。”
“……”
黄师兄听见了都得说一句:你看人真准。
陶眠的兴致来得快去得也急。他说着要看吴掌门和黄师兄的笑话,但看着看着他自己反而困乏了。
“我们偷偷地走,不惊动别人。”
沈泊舟点点头。
他鬼鬼祟祟地带着徒弟离开的时候,邱桐瞥了他的背影一眼,随后把站得最近的肖飞絮叫过来,让他跟上二人。
陶眠要回他之前住的小院取东西,把留在这里的东西都收好后,他就要和桐山派彻底告别了。
这里的一切与他再无瓜葛。
因为弟子们都去凑持戒堂那边的热闹,所以小院这边几乎没人。
六船在收拾两人的东西,陶眠倚在窗边,掌心是一块“石头”。
这石头质地盈润,呈灰白二色,其中灰色如同丝线缠绕在白色之上,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流出丝丝缕缕的墨花。
这就是水生天。
陶眠从芥子袋中取了一壶无根净水,手托着那水生天,悬在花盆上方。
随着水流浇下,那水生天忽然小幅度地膨胀收缩,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在不停地“呼吸”。
沈泊舟也停下拾掇的动作,转身望着那小块灵石。
等到壶中的水空了之后,水生天也吸饱了水分。那种“呼吸”渐渐停下来。
陶眠把它转交给六弟子。
“好了,徒弟,把它服下吧。”
“是。”
六船没有任何疑心,从师父那里接过水生天后,直接服下。
陶眠好奇地问他。
“怎么样?”
六船思索后回。
“酸的。”
“……”
陶眠突然发作,要从窗户蹦出去。
“邱桐那糟老头子该不会是在骗我吧!怎么能是酸的!”
他比人家老了几百岁,然后说别人是老头。
六船立刻把他拦下来。
肖飞絮抵达弟子院落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一条腿跨过窗框,嚷嚷着要找人算账的陶眠。
“……陶道长,是下不来了吗?”
“…………”
第195章
潭水深处
事已至此。
陶眠干脆把另外一条腿也甩出来,直接站在屋子外面,和肖飞絮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