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烟在我身边,渐渐停止了呼吸和心跳。
我望着天边明月,视线逐渐朦胧。
我想起了一件事。
有一天我梦见你、我和随烟围着一口井,从里面吊上来一颗硕大的西瓜。那颗西瓜可真大啊,我和随烟不自量力,轮流去捧它抱它,却纷纷跌了跟头。
瓜被井水浸润,凉丝丝的。几刀切开,翠皮红瓤,煞是脆甜。
我们三人环坐在院落的那张矮矮的小木桌,一人手里捧了一块月牙形的西瓜,消暑解渴,随意闲谈。
我出了好多汗,水淋淋的,真是怪事。哪怕酷暑降临,桃花山也从不会将人蒸到这种地步。
抬手一抹脸,才发现,哪里是汗,全都是我的眼泪。
我就这么流淌着泪自梦中醒来。恍然察觉,原来那并不是虚幻的梦境,而是我已经走出了很久的回忆。
夜来有梦登归路,是我想家了。
回首软红尘十丈,争似桃花鸡犬。
这里不是我的家,我和随烟不能死在此处,无法安眠。
我做出了一个决定,我要背着随烟的尸体,去那座山,那个早就准备好的墓。
第54章
飞雪尘烟
我背着随烟的尸体,在水岸边发现一艘废弃的渔船。我心想,不如这样顺江而下,也好。
如果我支撑不住了,就任凭自己随波流去,枕着一江星河。
中途有一位不速之客登船,是个长相颇为明艳的女子。
她说她自青楼逃出,卖身不卖艺。
我一怔,她呸呸两声,说反了,卖艺不卖身。
我问那你带乐器了么,给我奏一曲吧。
她连连点头,笃定自信的模样。随后鼓起脸颊,给我展示她的独门手艺,开始用手指弹自己的脸。
我沉默,抬手叫停了她的演奏。
她说如果加钱可以欣赏她手弹肚皮的压箱绝活,我不得不劝她消停一会儿。
体内的毒到现在都没有要我的命,明明已经窥见死亡的门,中间的一段路却被拉长许多。
长夜无可消磨,我实在承受不住她的才艺表演,给她一袋子钱让她收手。
随后又说,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的故事很长很长,不知是否因为一颗心早已过载,总想着对谁诉说。
我不认识她,不清楚她的来历,也不知晓她的过往。
一个外人,说点真心话也没什么。
我提前声明,我中毒已深,大概是要讲到中途就会死。那女子没有慌乱,反而两手抱着膝盖,眼睛亮闪闪地望着我,一副准备好了的模样。
我说我的人生是悲剧开场,悲剧收尾,最终什么都没拥有,什么都不留下。
女子双手托腮,感慨一句——没事,最起码你还有钱能让人听你讲故事。
我的骤然沉默让气氛顿时尴尬,她嘿嘿傻笑两声,请求我继续。
我想,该从哪里讲起呢。
如果我有机会再听一次那夜的话,或许会为自己错乱和颠倒的故事而震惊。
毒药已经影响到了我的神智,我说话颠三倒四,女子却并不打断我,而是津津有味地听下去。
她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我只是,太需要向谁诉说。
我讲了梨花村,讲了桃花山,她从我并不华丽的铺陈中幻想出它们的美,连连惊呼,如在眼前。
我提起老仆、秀才、左使……我的恩人。
还有养父母、谈家、幽冥堂……我的仇人。
她是个很会配合别人说话的人,提到前者她欢喜,提到后者,她代替我恨得咬牙切齿。
爱憎分明的性子。
最后的最后,我才与她讲起了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人。
我的师父。
我的弟弟。
我的师父像乍破云层的天光,驱散了我前面人生的阴翳和不幸。
在桃花山是我一生中最欢悦的时光,没有之一。
师父和山,把这样千疮百孔的我接纳了,不带任何附加条件。
这是我人生里少数的幸事。
然后我提到了随烟。
随烟、谈放、幽冥堂堂主……一时间我不知该如何称呼他。
我只能把一切过往,一股脑儿地倾倒而出,好的坏的混在一起,早已分不出彼此。
说到最后,我的眼眶渐渐热了。
但对面的女子哭得比我还伤心百倍。
她先是小声抽泣,随后又仰头哭号,抹着眼泪,语无伦次地说些什么。
她哭得有些滑稽可爱,我反而止住泪意,变得哭笑不得。
心中却又有一丝宽慰,原来弥留之际,还能有人为我、为随烟这样难过。
她哭过之后,问我有什么心愿未了。
拿人钱财替人办事,我给了她钱,却不看她表演节目,她心里过意不去。
我的身体此时已经渐渐说不出话了,想来,是总算要迎来终末。
我说我有两件事相求。
其一,带我和随烟的尸体,回到梨花村。
其二,把我怀中的这封信送到桃花山的仙人陶眠手中。
我没有力气握笔了,如果不嫌弃,还请她帮忙代笔,完成信的最后一部分。
我和她素昧平生,这两件事又并不容易办。于是我叫她不必勉强。等会儿我就死了,她先应下来,之后该怎么做,我也不会知道。
但她拍拍胸膛,信誓旦旦地与我保证,说她从不失信于人,一定把两件事办妥。
她说好了,现在你可以安心赴死。
我笑笑,仰头望向漫天星河。
繁星镶嵌在天际,落进眼底,坠入江流。
我仿佛也与它们融为一体。
师父,你经常挂在嘴边的“万物与我齐一”,是否就是这般感受呢?
她问我为何不回到桃花山,而选择葬在梨花村。
我说桃花山的坟地已经很拥挤了,不能再容下我们两个。
女子惊讶地睁圆了眼睛,问我口中那么美的桃花山,竟是个乱葬岗吗?
我摇头失笑。
我说拥挤,却并不是真的在说坟地拥挤。桃花山那么广袤,怎会安葬不了两个异乡的人。
我只是顾及那山上的仙人,不想他的心承载太多。
我想,只要不见尸体,或许你的难过就会减轻些许。
恐怕你要笑我天真吧。
梨花村后山的墓,我带你去见过。
那里有一处空坟。
原本是我为随烟准备的。
我犹犹豫豫,摇摆不定。那些年来,不知道该不该为他留这座坟,也不知道该把他划在哪一边。
临终之际,想法倒是清明了。
有罪无罪,人死之后一抔黄土,都消尽了。
我交代那姑娘,说我忘记给自己挖个坑了。你到了之后,若是发现那坟塞不进去两个人,就把我俩烧了,封在坛子里放进去。
姑娘又是信心满满的口吻,说我办事你放心,烧尸也是我的独门绝活之一。
我想笑她绝活还蛮多,但嘴角一僵,心脏在我的身体内砰然一震,如同有谁猛地敲了一口大钟,五脏六腑震得生疼。
我忍着浑身的疼痛,固执地把头高高扬起。
就让我落在星星里吧。
飞雪逝,尘烟散。
恩怨终两消。
我曾经想着过一世算一世,下辈子不重来。
但是师父,有你在,有山在,我想,或许重来也好,我和随烟一并,再度踏进山门。
可这其中诸多变数,万一我无法转世呢,万一我无法成人呢。
我不喜变数,却又挂念着重逢。
那便这样吧,如有来世,定要相聚。
如果没有,也不强求。
我和随烟走后,还请师父,多多珍重。
不必过分哀伤,我二人已经了却因果,是时候,终结此生一梦。
我的一生,有悔、有仇、有恨。
却也有幸。
一幸遇梨花。
二幸见随烟。
三幸入桃山。
无憾,无憾。
若你听见有风穿林,正是我们归来了。
莫要思念追忆。就把它,当作又一度相逢吧。
——流雪随烟篇·完——
三弟子和四弟子的故事到这里就告一段落啦,感谢大家看到这里。
大家辛苦了,我也辛苦了,能把故事写至我心中的圆满,实在是松了一口气。
中间一度以为要达不到这个结局了,半夜瞪着眼睛看天花板睡不着觉。
万幸万幸。
其实本来打算自己写个人物剖析,想想又觉得,哎,我自己的思路肯定会干涉大家的想法。朋友们的评论留言我都会看,人物分析这方面我是比不上很多读者的,就不丢人献丑了。
接下来就是五弟子登场,我目前已经构思到八、九位弟子吧。
再次喊一嗓子!五弟子真的非常可爱!大家一定要来看她!
第55章
金手指的温馨提示
三弟子留下来的信很长,中途换了一次笔迹,大抵是由眼前的女子代为续笔。
陶眠看得慢,几次三番放下,不忍卒读。
见他实在痛苦,女子主动提出帮忙。
“我来读我来读,仙人若是不想听就把耳朵捂起来。”
陶眠把信递交于她,女子的嗓音清悦婉转,听得人心智清明。
如她先前所言,的确很会读信。
洋洋洒洒的一篇,从头念到尾。
前面尚且绷得住情绪,读至那句“无憾”时,陶眠端酒的手极其细微地抖了一次。
可不待他作何反应,对面的姑娘声线起波澜,停顿,捂着脸大哭起来。
……
陶眠本来伤感着呢,被她的眼泪一冲,竟然消减了些许。
“你不是在流雪那里听过一次么,怎么又……快擦擦鼻涕,要流进嘴巴了。哭成这样。”
女子听话地用袖子擦嘴,哪里有什么鼻涕?
她顾不得许多,抽噎着回答陶眠。
“我难过啊,替好多人难过。仙人怎么都不哭的,放我一个人嚎,多尴尬。”
“原来你也晓得尴尬……”
仙人尚且有打趣的心情,看来是好好地承接住了两个徒弟的死讯。
他说他也难过。
“有些事,一开始预料得到结局。但不是所有人都能轻描淡写地说出——看吧,早就说了——这样的话。”
“太苦了,呜呜。”
女子还在哭,现在又为仙人掉眼泪。
“仙人以后都不要收徒了,被迫一次次送别自己的徒弟,想想就好诛心。”
陶眠浅笑。
“这话我可不认同。所有人的结局都注定了死亡。难道因为结局已定,大家就不活了么?”
“但是仙人你有得选呀,”女子止住泪意,认真地与他讲道理,一板一眼有些可爱,“你是长生者,只要不理会红尘世俗,此生自是逍遥快活。”
陶眠第一次听有人给他陈列这样的道理,听着新鲜。
女子说得很对。
金手指把徒弟送到他面前,没说让他负责到底。如果仅要他悉心培养,那么他大可以把功法随便教教,学会了就一脚踹出山门外。
从此生死、贫贱、恩仇……都是他们自己的事。
但陶眠偏偏要牵挂。
他不晓得旁的仙者如何,是否淡泊超然,浮于世俗而不染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