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桃花山大病几场,让仙人不得不四处求药。那时的楚流雪是自责的。
她自责,却又不免在想,随烟死掉了也好,一干二净,她不必受到内心的煎熬。
自然也是不会独活下来。
她想,自己真是个卑鄙又懦弱的人。
“后来你决定下山,我也不用再遵守承诺。能把你堂堂正正地视为仇人,不再徘徊,是我一幸。能够报仇雪恨,亲眼看见你死在我的面前,又是一幸。”
楚流雪语气平静地诉说,看着对面的谈放褪去血色,整张脸变得如梨花一样白,石桌上的杯盏碗碟被他不小心推落,碎了满地。
毒发得很烈,谈放已经不能维持寻常的语气说话,止不住地喘息咳嗽。
他的手指扣住石桌的边沿,勉强让自己不要跌倒,嘴角扯起一抹笑。
“流雪……既然是幸事……又……何必泪落。”
坐在石凳上的楚流雪面容静穆,没有多余的表情,神态安宁。
唯独一滴接着一滴的眼泪从眼角滑落,如同玉像垂泪,怆然凄婉。
第52章
她的承诺
楚流雪沉默着拂去眼角的泪水,继续和谈放说着话。
真是难得,别说对自己的宿敌,就算是谷中的亲信,她也很久没有这样长久地清谈。
如果是聪明的暗杀者,此时她应该早早离去,留谈放在这里自取灭亡。
但显然她是愚钝的。
她说出山之后,她有许多事要做。要回谷、要夺权。就算找幽冥堂寻仇,那也要等待时机成熟。
那段日子她要应对数不胜数的明枪暗箭,有来自谷内的,也有谷外的。
她知道有几次与谈放有关,但她暂时顾不得向他报复,毕竟谈渊还活着。
等到谈渊死了,谈放接任,那时她才真正将昔日的弟弟和幽冥堂划上等号。到底是向谁复仇,她已经不必纠结了。
她也是不被容许去纠结的,她不想让自己的心再度游移不定。
梨花落的毒是在很多年之后重新启用的。楚流雪知道,太过烈性的毒会被谈放立刻察觉,所以她并没有改进方子,依旧是需要时间生效。
只不过这次不是由她亲自来下毒,她找到了帮手。
“是……苏天和吧……”
不待楚流雪说出那个人的名字,谈放已经猜到了对方的身份。
除了苏天和,还能是谁呢?
他来到桃花山的目的就是为了观察楚流雪,而楚随烟意外地出现在他的视线中。
楚随烟的心远比楚流雪要狠绝,于是他挑中了他,二人离山。
起初楚随烟并不明白苏天和的想法。苏家一直效力的是天尽谷,现在苏天和又为何来帮世仇的忙。
苏天和给他的回应是,他们苏家需要“变化”。
更深的事情苏天和不与他讲,只是承诺会帮他坐上堂主的位置。
那时的楚随烟孤立无援,没有苏天和在暗中牵线,他根本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从谈渊手中夺下权力。
无论信任与否,年少的他必须倚靠苏家的力量。
后来他顺利地坐上了幽冥堂堂主之位,他问苏天和要什么酬劳,对方却淡笑着说不急于一时。
苏天和说他要回到天尽谷了。既然谈放得到了他想要的势力和地位,想必日后也不会再信任他。
为了避免出现兔死狗烹的惨剧,苏天和要彻底退出幽冥堂内部的争斗。
但他们之间私底下的往来始终未断,若说是朋友似乎并不恰切,很多时候苏天和只是来他这里喝茶赏花。
现在一切都有了解释。
“我……咳咳……我终于明白他真正所求了,”谈放讥讽地笑,“苏家的野心,咳……真是……”
不用费力,他就能猜到苏天和是如何承诺楚流雪的。
等到幽冥堂的堂主被毒死,一时间堂内大乱,那么天尽谷必然要趁虚而入,重创幽冥堂。
这几年天尽谷状似颓靡势弱,现在想来,或许是楚流雪和苏家合作,给他幽冥堂演的一出大戏。
那些似是而非的消息,恐怕也是天尽谷自己放出来的。
楚流雪一直在蛰伏,等待的也是今夜的机会。
“我只是……不解,既然如此,你又……何必亲自……”
谈放不明白,下毒的事情,换谁来不成呢。
哪怕再让苏天和与他小酌两杯,也不是难办的事。
楚流雪没必要冒这个风险。
对面的人许久没有开口,谈放的视线已经模糊,耳边的虫鸣时断时续。
真想就这么睡去啊……
他的眼睛半开半阖,他以为自己等不到楚流雪的答案了。
这时楚流雪却给了他回答。
“因为我想亲自与你道别。”
“道……别?”
谈放一时间没有明白楚流雪的话,但是他亲眼目睹坐在对面的女子忽而咳嗽一声,呕出了半口血。
“你……”
楚流雪用衣袖擦了擦嘴角,面对不敢置信的谈放,轻笑。
“哎,时隔多年,能再次见到你的脸上出现这种表情,真是难得。看来不管过了再多年,弟弟还是能被姐姐耍得团团转。
我说我做了一个承诺,上山时有其一,下山后有其一。”
不论是对陶眠,还是对其他人,楚流雪都只说了上山时的承诺。
但有些事情,从她离山的那一刻,就决定了。
如果楚随烟下山,那么她就要楚随烟死。
如果楚随烟死,那么她也绝不独活。
这是楚流雪从未宣之于口的秘密,是藏在她心底的唯一秘密。
……
陶眠与女子对坐已有半日,女子打了个哈欠,见仙人仍是不紧不慢饮酒的模样,小声嘟囔着一句。
“仙人还不拆信么?我来山里就是为了给你送这封信的。你要是不把它拆开,那我不就没有完成别人的嘱托?我可不想做个失信的人。”
他们面前有酒碟、有瓜果,还有一封被严实封好的信笺,静静地等候着他人拆启。
那女子的话音一落,陶眠垂下眼帘,望着信封上的“师父亲启”四个字。
字体笔锋锐利,不像是女子惯常有的秀丽。
但陶眠知道,这是他的三弟子的字迹,不管再过了多少年他都能认得出。
楚随烟没有回山,楚流雪也没有。陶眠守在山中多年,等来的,只有这薄薄的一封信。
不论他再怎么装作不在意,那信却真真切切地停在他面前,仿佛从石桌里长出一双凝视的眼睛。
“信放着就放着,又不会丢。”
仙人故意撇开头。
女子可不放过他。
“真的不拆开呀?这是你的三弟子最后留下来的东西,多珍贵呀。”
“我不识字。”
“我识呀!我念给你听,我可会念信了!你想听什么腔调?”
“……”
陶眠无奈地叹一声气,嘴里说着罢了罢了,他拆开便是。
女子乖巧地递过拆信的小刀,陶眠嘴上敷衍,动作却极为慎重。
他仔细地把信封划开,将信件从里面取出来。
信的第一句,就仿佛一声绵长的叹息。
“我是一个懦弱的人……”
第53章
庄周梦蝶
(提示提示!这两章大量使用第一人称~是流雪的独白,希望大家能看完,感激不尽~)
我是一个懦弱的人。
降生是我的人生中第一件无法自己抉择的事,从生下来的那天起,我成为窦家的女儿。懵懂稚童,却背负血海深仇。
有的人,一生一眼望到头。
年少的我总是这样想。
降生到什么样的家庭,拥有什么样的双亲,这样的事我很无力。
但路是要自己走的。
我要面对两个抉择,复仇,或者不复仇。
是飞蛾扑火,轰轰烈烈地死去。
亦或隐姓埋名,安静地度过庸碌的一生。
我的心向往后者,脚下的路却总是延伸至前者。
以至徘徊游弋,浮萍般,被雨水拍打,被河流推行。
如果你问我,走上复仇的路是否后悔。
我想我会回答你——悔。
人之一生,极少的时刻会坚毅、果决、破釜沉舟、不顾一切。
而大多数时刻,都在犹豫、迟疑、左顾右盼、投鼠忌器。
我是一个清醒的懦夫,恰似芸芸众生。
苏天和是个野心很大的人,我看穿他不止要天尽谷,更要吞并幽冥堂。
他暗中帮助随烟接下幽冥堂的位子,这件事他并不刻意瞒我。
因为他最终要的,无论是哪一方,都归属于他们苏家。
我看穿了他的目的,但没有阻止。
他答应过,即便幽冥堂消失,天尽谷也会一直存续。
这样,也不违背我的复仇计划。
他是最后一环。
这些想法是在一次密聊时,他对我坦诚的。苏天和是个谨慎的人,不会轻易暴露内心的真实想法。
是我先找上他说,我要与随烟同死。
他起初不敢相信,他说我为了这个位子,付出良多,搭上了无数条性命。
这么艰辛地得来,怎么能说放弃就放弃。
我说,我不是“为了”这个位子,我从未想要占有一切。
苏家想要的是改变,他们要改变天尽幽冥互相消耗的局势。
而我要的是终结。
爱与恨,泪与苦,世代的恩怨,都在我这里终结。
我决定和随烟最后一次见面。
梨花落的毒在出发前服好。我心想,若是死在半路,也罢,无非是随烟捡了一条命。
若是没死成,那正好,计划继续执行,我和他死在一处。
下毒的过程比我想象得顺利。我假扮成你的模样,很可惜,被随烟一眼拆穿了。
他陪着我演了许久的戏,就像我们小时候玩闹。
随烟经常装作不知情,任凭我欺负他,把他骗得团团转,他觉得这样我会开心。
我们两个将死之人,又是咳嗽又是呕血,苟延残喘地聊上许久。
多少年,不曾有这样的时光呢。
当时只道是寻常。
随烟说,流雪,我累了。
坐上那个位置,台子垫得高高的,双肩的担子压得死死的。中间留有的一线天,仅仅留给他喘息的余地。
我苦笑着,什么都没回。
我又何尝不是呢。
眼下我们两个坐在这里,看似光鲜亮丽,实则是破破烂烂的两个布偶,两颗千疮百孔的心。
我问随烟可有后悔,他过了很久,才回应我的话。
他说流雪,世事难料啊。
他起初下山,是为了长生,为了保护姐姐和师父。
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呢,他知道,原来自己注定是姐姐的世仇,原来他不是桃花山的有缘人。
到最终,有诸多的身不由己,百般的有苦难言,让他走得离最初的那路越来越偏,渐行渐远。
最初的誓言啊,太模糊了,像一句梦呓。他时常想起,还会质疑,自己真的曾经说过那样的话么。
庄周梦蝶,究竟山里的闲静是真,还是山外的厮杀是真。
随烟已经分辨不清了。
我见他眨眼的频率越来越慢,呼吸也变得轻微,几乎听不见。
他又说,流雪,我累了……
我说,睡吧,随烟。
宿怨、仇杀,都会到此为之。你闭上眼睛,了结这场幻梦吧。
随烟听话地阖起双眼,嘴角微微扬起。
他说下辈子,就做个普通人吧。
种豆南山,煮酒弄花。
他要以普通人的身份,再与你我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