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如一个巨大的寒镜,江婉柔特地养的耐寒的鱼苗儿不见所踪。青砖上积着一层薄霜,在寒风的侵袭下,
枯枝剧烈颤动,落在地上“嘎吱”响。
金桃裹着厚重的棉衣,疾步走到廊檐下,守门的丫鬟赶紧迎上接过她手中托盘,顺手把手炉塞给她,殷勤道:“金桃姐姐,
这么冷的天,
让底下姐妹们来就好了,何必您亲自跑一趟?”
说话间,呵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霜。金桃跺了跺脚,
笑道:“几步路罢了,不妨事。”
近来天气越发寒冷,
cy
江婉柔爱上了喝羊肉汤,
鲜嫩的羔羊肉,加入红枣、枸杞,少量当归,
小火慢温,
味道浓郁醇厚,喝一口让人从头暖到脚。
骤然搬到新府邸,府中下人大多是从内务府拨来的,
忠奸不明,江婉柔不敢轻易用。她入口的东西,都要翠珠和金桃亲自去盯。
金桃和守门的丫鬟寒暄几句,掀开厚重的帘子,
进入房内。
屋里屋外犹隔天堑,外头寒风刺骨,里头温暖如春。金桃看着歪在窗边看话本儿的江婉柔,轻声道:“王妃娘娘,羊汤趁热喝才有劲儿。”
江婉柔搁下手中的话本,慵懒道:“淮翊那边呢,他用了吗?”
金桃沉默一瞬,委婉道:“世子爷念书刻苦,托奴婢转告,今晚来锦光院用晚膳。”
江婉柔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陆淮翊挑食挑得厉害,她看着还好些,她不在,没人管得住他。之前她叫他来锦光院用膳,恰好陆奉近来闲暇,晚上也来她这里用膳,孩子看见爹跟见了什么似的,坐得板板正正,话不敢多说一句,还要被考校课业,江婉柔心疼,不太爱叫他来自己这儿。
江婉柔揉了揉有些酸的脖颈,金桃连忙上前替她揉,冰凉的手指触碰到雪白的肌肤,江婉柔惊得一哆嗦。
“奴婢失仪,请王妃娘娘恕罪。”
金桃迅速跪下,眼中闪过一丝懊悔。她进来前特地用手炉把手捂暖,兴许是外头太冷,她已经觉得很暖了,但和江婉柔身上的温度比起来,还是冷。
江婉柔顾不上陆淮翊的膳食,连忙叫她起来,轻叹道:“我又没怪你,你啊,就是太谨慎。”
她看着金桃冻得通红的手指,问:“天气是不是又冷了?”
金桃想了想,回道:“是比昨天冷。”
齐王府的位置很有意思,靠近皇宫,和国公府相距不远,和诸王府也近。江婉柔布置好内宅后,又抽空拜访了几位新“妯娌”——各府的王妃娘娘。不管各自心里怎么想,面上都客客气气地见礼。接着又陆续接见几拨客人,姚金玉和周若彤也来拜访过,还有宁安侯府,丽姨娘深居简出,她定然不会出来,江婉柔把侯府的贴子搁置,大概三四次后,侯府才逐渐消停。
该拜访接见的都一一见过,天愈发寒冷,大冷天的,如果不是特别重要的事,客人轻易不登门。入冬来,京中各府举办的宴席也少了,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办宴图得是一个宾主尽欢,这种天气接到帖子,人家来吧,受罪,不来吧,得罪人,干脆关上门,悄悄办事。
肉眼可见地,江婉柔收到的帖子逐渐稀薄。如今陆奉刚刚统领户部,底下人排着队“孝敬”,户部是朝廷的“钱袋子”,个个出手大方。可江婉柔也不是眼皮子浅的人,她还没有摸清门道,不敢碰。这再挡下一部分,剩下的帖子寥寥无几。
就这样,江婉柔把该尽的礼数尽到了,近来无人拜访,她已经连续几日窝在房里,不曾出门。只打开窗户的瞬间,感受到外头的刺骨的冷风,才知道寒冬凛冽。
她垂下眼睫,呢喃道:“今年冬天,还真是古怪。”
有道是瑞雪兆丰年,但今年入冬,雪天很少,就算有也是零星小雪,唯独出奇地冷,连续十来年都没有这样的怪天气。
假如往前推个十几年,江婉柔还在秦氏手底下那会儿,这样的天能把她活生生冻死。
这样一想,书中痴男怨女,缠绵悱恻的故事瞬间索然无味,江婉柔问:“外面可有灾民?”
金桃想了想,道:“目前内城还算安稳,乞儿少了大半。外城……不太平,流民越多,京兆尹衙门那边拦着,近来进京盘查地越发厉害。”
江婉柔心中一沉,事情比想象中的更糟。
京城乃天子脚下,住的人家绝对称得上富庶,内城安稳很正常,但乞儿少了大半……这可不是好事。遇到灾年疫病,最先遭殃便是流落的乞儿,好好的人,总不能忽然消失了不是?
京兆尹拦着灾民不让进城,是他的意思,还是圣上的意思?
如今齐王府的吃穿用度皆出自内务府,江婉柔做了那么多年的掌家夫人,依然保留着关注柴米油盐的习惯。前段日子米价风波刚过,入冬以来,炭的价格飞涨,棉花、棉衣、棉布的价格接连涨价。各大药铺,润肺止咳的枇杷最为紧俏。因丽姨娘有咳疾,江婉柔知道,这是冻出病来了。
内宅一本薄薄的账簿,可窥探民生多艰。
……
“王妃娘娘?”
见江婉柔愣神,金桃提醒道:“羊汤要凉了。”
她已经用汤匙撇了上头的浮沫和油脂,外加枸杞和当归入味儿,但羊肉本来就膻,放久了,恐怕那股味道蹿出来。
江婉柔翘起鎏金璀璨的护甲,搅拌瓷白的汤勺。她喝得很慢,等汤盅见底,她忽然起身,在寝房的帷帐中鼓捣半天,拿了一叠银票出来。
她交给金桃,道:“这是五千两,你去买些棉衣、柴禾,不用上好的棉花,陈年棉也行,尽量厚实点儿。”
“去城外支个摊子布施,不许透露齐王府,便说……说是来京城的行脚商人,散财行善。”
“城外无人布施便罢了,如若有其他富贵的仁善之家,跟在他们后头,不必出风头,东西散完就回来,勿要逗留。”
金桃接过这一沓银票,细细咀嚼江婉柔这几句话。她疑惑道:“王妃娘娘,这是行善积德的好事,为何……弄得像做贼一般?”
与王妃而言,也是个好名声。何苦做好事,不留名?
江婉柔笑了一下,她点了点金桃的额头,道:“对,你就当做贼,千万不要把你主子我供出来。”
倘若她是从前陆国公府的大夫人,她巴不得扬名天下,还能给恶名在外的陆奉挽回点儿名声,但陆奉如今是齐王,皇帝正儿八经的亲儿子。
其他王妃都窝着没动,她一个半路出家的王妃,大张旗鼓地布施,显着你了!
当今龙椅上那位的性情,江婉柔略知一二。去年,她陪陆奉一同参加皇室家宴,席间全是男人们的交谈,各位王妃们眼光鼻鼻观心,如同莲座上的泥菩萨,尽力当个摆设。江婉柔半路出家,她的“王妃妯娌”们可是做了父皇多年“儿媳”,跟着前辈们,总不会出错。
百姓固然可怜,可她为人妻,为人母,首先要考虑她们一家的死活。如今府中的一砖一瓦,她喝的肉汤,淮翊的大儒老师,都是陆奉给她们挣的。她若拎不清,非得“大发善心”,陆奉被皇帝提防,被兄弟忌惮,那才是得不偿失。
淮翊曾经给她念书,说“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江婉柔觉得很有道理。在行善之前,她得先顾着自己不是?
金桃依然不明白其中利害,她揉了揉被江婉柔点过的额头,躬身道:“奴婢遵命。”
无所谓明不明白,于她而言,只要遵从主子吩咐就够了。
金桃素来聪明,难得看到她这样茫然的神态,江婉柔笑道,“你啊,也就比翠珠大一岁,怎么天天板着脸,跟个老嬷嬷似的。”
房内地龙烧的旺盛,金桃脸色微红,低声道:“王妃娘娘……莫要打趣奴婢。”
“也不是说不好,都是如花似玉的姑娘,活泼有活泼的美,沉静有沉静的美。你就是太持重,凡事憋在心里,我怕把你憋坏了。”
金桃有心事,她前阵子让翠珠打探,翠珠这个不顶用的,什么都套不出来,跑过来喜滋滋跟她说:“金桃姐姐好着呢,您多虑了。”
江婉柔无奈扶额,后来赶上迁府的事,忙里忙外,她又把金桃的事忘了。
她柔声道:“你别看我总叫翠珠在我跟前,她呀,也就在我眼皮子底下不出乱子,一旦有个风吹草动,我最放心的人,还是你。”
金桃办事严谨,聪明又本分。
比如这些年,从国公府到齐王府,陆奉的衣物鞋袜,皆出自金桃之手,陆奉至今未觉。碰上个心大的,手中攥着主母的“把柄”,要不趁机去主君跟前邀功献媚,要不仗着主母离不了她,偷奸耍滑。金桃向来本分,她把她派出去那段日子,金桃甚至不忘给陆奉做双靴子。
江婉柔道:“你又什么难处,尽管
cy告诉我。有些事在你眼里是个坎儿,说不定于我而言,不过是个小事。”
金桃双亲已经不在了,她这些年给的月银赏赐足足的,府中的男人不敢冒犯她院里的人,再者,金桃比翠珠有威严,也没有人敢欺负她。
江婉柔想不到她有什么难处,她动之以情,金桃脸上微微动容,她沉默片刻,低下头,“奴婢……奴婢并无难处,劳王妃娘娘挂心。”
江婉柔曾经满意金桃的嘴严,没想到有一日这嘴严应到了自己身上,她无奈地笑了笑,道:“好吧。”
“我还是那句话,你什么时候遇到难处,尽可来找我。”
不愿说就算了,就算是主子,管得住金桃的人,难道管得住她的心么?她也尽到了主子的情分。
***
江婉柔没有把这件事挂在心上,因为天气天冷,她叫人给淮翊递了话,不必来锦光院用膳,但晚膳一定要用够四个菜,一碗白米饭,她虽然不去,派人盯着他用。
拿出五千两,江婉柔下午又清点了自己的“私库”,一边磨着时间,等陆奉回来用膳。可不知怎么,前几日好好的,今天的菜热了三次,江婉柔下午喝了一碗羊肉汤,现在已经饥肠辘辘,陆奉仍不见人影。
翠珠领着一众丫鬟,第四次把饭菜摆好,她低声劝道:“王妃娘娘,要不您先用着吧,王爷也没个准信儿。”
江婉柔也饿了,正要坐下用膳时,外头响起丫鬟齐齐的声音,“见过王爷。”
回来了?
江婉柔迅速把筷子搁下,起身往外迎。陆奉这时已经踏入房门,一个小丫鬟伺候他脱下大氅外袍,这些事一般是江婉柔做,锦光院的丫鬟都是她从前调.教好、从国公府带到王府的,不应该不清楚规矩。
难道房中的丫鬟心大了?
江婉柔觉得她的人没那么蠢,她上前一步,“我来吧——”
“你待着。”
陆奉淡淡道,江婉柔愈发惊疑。另一个丫鬟下跪,高高举起铜盆供陆奉净手,陆奉忽然道:“你还记得你那个庶姐么?”
江婉莹?难道她又说什么话,败坏她的名声?
想起当初那场闹剧,江婉柔心中暗恨。今天陆奉很不对劲儿,她谨慎道:“许久不见,妾都快把她忘了。怎么,出什么事了吗?”
“忘了……也好。”
陆奉低着头,冷硬的面容隐匿在烛火的阴影里,看不出喜怒,“既然忘了,以后也不必记得。”
他撩起盆中的清水,洗干手上的血迹。
他平静道:“她死了。”
第75章
第
75
章
嫌他不行?
“呃……啊?”
江婉柔愣神间,
陆奉用洁白的巾帕擦了擦手,上前握住她的手。
男人大掌宽厚,粗糙的刀茧上覆着一层湿热的滑腻,
让江婉柔心中寒栗。
“冷?”
陆奉皱眉,随口吩咐道:“加盆炭。”
因为齐王府冬日烧地龙,处处温暖,锦光院根本没有备火盆,几人丫鬟对视一眼,迅速福身退下,
主子吩咐,
就是上刀山下油锅也得让主子满意。
不一会儿,帘子被轻巧地翻开,丫鬟利落地把火盆放在角落里。房里本来就热,
江婉柔热得双颊通红,她脱去上身白底绣折枝红梅的褙子,向后吩咐道:“这光晃眼,
全换成黄蜡。”
“换完便下去罢,今日不必伺候。”
等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江婉柔执起汤勺,
舀了一碗鸡汤,
用小汤匙撇去上面的浮沫,放在陆奉跟前。
“夫君,喝汤。”
陆奉轻微颔首,
道:“你吃,不必顾忌我。”
最早之前,陆奉来锦光院用膳,江婉柔站着为他布菜,
等他用的差不多才顾得上自己。生完淮翊后,可能想给长子母亲一个“体面”,也可能是陆奉渐渐对她上了心,提过好几次让她坐下,江婉柔“却之不恭”,两人才一同用膳。
陆奉今天不对劲儿,但这会儿江婉柔也饥肠辘辘,什么都没有填饱肚子重要,她给自己夹了几口爱吃的菜,不忘给陆奉夹两片羊肉,笑盈盈道:“夫君多吃点儿羊肉,养身。”
陆奉忽然抬头,幽黑的眼眸沉沉。江婉柔的笑容一僵,道:“怎么,妾说错话了吗?”
她近来喜欢喝羊汤,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给淮翊那边送的有,顺手给陆奉夹块肉。都说冬天吃羊肉好,暖身,之前也没见陆奉有不吃羊肉的毛病啊。
陆奉倒是没让江婉柔尴尬,他放进嘴里咀嚼几下,神色略有些古怪,道:“我身体……不错。”
江婉柔不明所以,回道:“养身嘛,是日积月累的事。现在身强体壮,将来也有老的一天,到时候就晚了。”
就像她原本体寒,可能闺阁时期没养好,每月月事来的时候,下腹总钝钝地疼。她不爱喝药,翠珠便每天给她煮姜茶喝,用了一年半载,缠绕她多年的恶疾竟然好了,让她每个月心情都好上不少。
根据自己的经验,江婉柔这句话出自肺腑,不知又戳到了陆奉哪儿根肺管子,他冷道:“我老么?”
江婉柔更加疑惑,陆奉这个年纪,还没有到而立之年,正值壮年。而且他一个男人,又不用担心“红颜未老恩先断”,他在意这些做什么?
“夫君才不老呢。”
她笑道,又想起之前自己抱怨年华不再时陆奉说的话,如今原原本本还给他,“再说了,生老病死,乃自然之道,非人力所能及也。”
陆奉的脸色骤然黑沉。
江婉柔更加不明所以,多说多错,她冲他笑了笑,低头用膳。陆奉出身尊贵,江婉柔常年在外应酬交际,两人用膳的姿态流畅又漂亮,房内换上了温暖柔和的黄蜡,画面脉脉温情,夫妻两却心思各异。
江婉柔暗忖:方才陆奉说什么,江婉莹死了?上回江婉莹大闹国公府,把她恨得牙痒痒,后悔当初那么便宜她。后来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她已经完全把她忘了,忽然听到这么个消息。
六年前的设计,上回她大闹她一双儿女的满月宴,小时候那点微薄的情谊,早就不在了。江婉柔一点儿不为她可惜,只是陆奉提起……他贵人事忙,怎么会忽然关注一个内宅妇人?
如今裴侍郎代君出使突厥,朝野关注,他的发妻去世,不应该一点儿风声都不透露啊。
不对劲儿,哪里都透着古怪,她得找时机问问。
***
陆奉夹了块猪血豆腐,一口咬下去,柔软滑嫩,猪血独特的腥味儿溢满唇舌,让他回忆起方才的血色。
他亲自动手,捏碎了他妻子庶姐的颅骨。
嫣红的液体汩汩而出,夹杂着浑.浊的白。女人的面容逐渐扭曲塌陷,双目吐出,嘴巴大张,却无法再发出任何声音。
多年来,死于陆奉之手的人不计其数,禁龙司十八道酷刑他用得娴熟。她不是在他手下死状最惨的,却是让他最怒不可遏的。
他本不想杀她。
今日,北方传来军情,齐朝与突厥接壤的地界,一个叫四方镇的地方忽起暴乱,叛军只用了三天,连占两个镇子,下头人这才敢匆匆上报,因不是军事重镇,驻军薄弱,凌霄将军已派兵前往支援。
皇帝当年结束了诸王争霸的动荡,二十多年了,从来没有出过这样大的动乱。即使嚣张如陈复,也只敢在水上当个“水匪”,这回却是攻城略地,自立为王,实打实的“逆贼!”
叛军只有千余人,不足为惧,等驻边大将军凌霄的援兵一到,自当将其拿下。皇帝龙颜大怒,一是没想到,他当了这么多年皇帝,将天下治理得河清海晏,竟会、竟敢有人叛乱。二是恼怒守城的
cy
官兵废物,酒囊饭袋,竟让区区千人拿下。最令他生气的是,叛军首领,是个卖身的奴婢。
没错,不仅是个“奴”,还是个“奴婢”,叛军首领,是个女人。
一个奴婢,一个女人,率领千人,区区三日,占了他两个镇子。皇帝看了好几遍奏折,揉着瞪大的眼睛,甚至想过是不是下面的人欺君,也不愿相信这个事实。
皇帝御极多年,早练就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却在今日早朝破了功。帝王一怒,流血千里。满朝文武一个个跟鹌鹑似的,低下头不说话。见朝臣这副没出息成这个样子,皇帝更加火冒三丈,只有几位王爷硬着头皮,出列劝说两句。
参政的王爷们,陆奉一言不发,从头沉默到结束。下朝不顾兄弟们异样的目光,迅速不见人影。
他去了裴府。
裴府本就不大,他在一尊佛像前找到了江婉莹。她正跪在蒲团上,满目虔诚地匍匐扣头,陆奉瞟了一眼供奉的佛像,慈眉善目的菩萨一手持着净瓶柳枝,一手怀抱婴孩。这位菩萨“大名鼎鼎”,以至于陆奉都认识,这是送子观音。
“谁?”
被骤然闯进来的人吓了一跳,待江婉莹看清人脸,她忽然镇定了,笃定道:“你来了。”
算算时间,应该到了前世奴役之乱的日子。他既然来了,便知道她不是信口雌黄。
若不是在菩萨面前,江婉莹真想大笑三声,裴璋不爱她怎么样,他把她关在这里又怎么样,她攀上的可是未来的皇帝,她是皇帝贵人!
她会让她们,统统匍匐在她的脚下!
陆奉言简意赅,问:“奴役之乱结局如何。”
他面容冷峻,气势威严,让人不自觉臣服。江婉莹回道:“动乱两个月……不,三个月,最后被朝廷镇压。”
“这么久?”
陆奉微微皱眉,皇帝只是震怒有人胆敢“造反”,但这些乌合之众,实在不足为惧,等凌霄的驻军赶到剿灭,也就月余时间。
陆奉今日身穿重紫色亲王蟒袍,加上江婉莹对他天然的惧怕,她慌忙改口,“或许是……是一个月,我记错了。”
她哪儿知道多久?前前后后加起来三十多年了,当初这个事迹广为流传,多为赞颂裴阁老机智敏锐的事迹,年纪轻轻,临危不乱,至于其中细节,民间故事又不是史书,哪儿能记得清清楚楚?
陆奉敛下眉目,又问:“叛军的首领姓甚名谁?”
江婉莹想了一下,慢吞吞道:“好像叫月奴……还是叫什么柳奴,对了,他叫柳月奴!”
她终于在混沌的记忆中寻到这个名字,因为很特殊,穷凶极恶的反贼竟叫这样一个名字,一度惹人哄笑。
陆奉心下发沉,叛军首领,确实叫“柳月奴”。驿站跑死了三匹快马,皇帝昨晚才得到消息,江婉莹一个被关押的内宅妇人,不可能知道。
不信鬼神的陆奉第一次遇到这种“玄妙”之事,不管心中如何诧异,面上全然不动声色。他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柳月奴,是男是女?”
“自然是男子。”
江婉莹十分笃定,虽然叫了一个娘们唧唧的名字,但攻城略地,竖旗为王,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女子?
部下也不可能奉一个女子为大王。
陆奉心中沉思道:此女虽有宿慧,见识窄小,愚钝不堪。可参详,不可全信。
他稍一想就知道缘由。按照皇帝的性子,他戎马半生,先诛鲁王后灭陈王,何等的雄姿英发,晚年竟被一个女人造反,他决不允许这样的事被人所知,载入史册。
北境有凌霄,陆奉不担心,与他而言,当前最重要的是——
“你说,本王是未来的皇帝?”
江婉莹眼前一亮,终于说到了正题。武帝登基声势浩大,历代以来,他是第一个以残缺之身登上帝王大位的皇帝。他的腿远没有如今这么好,走路时一深一浅。她只在他登基时遥遥见过他的背影,跪下给他磕了个头。
武帝暴戾之名日盛,渐渐地也没有人敢在帝王面前抬头,窥伺帝颜。他的腿后来怎样,很少人知,更无人敢谈论。
武帝诸事,她记得比“奴役之乱”清楚多了,但为防止陆奉“卸磨杀驴”,她说得半遮半掩。陆奉本就对她的话存疑,在她的遮掩下,更觉得她口中的“武帝”像个陌生人,既像他,又不像他。
至少,他可不会愚蠢地浪费兵力,去求什么“长生药。”多少英明的帝王最后沉迷丹药,被术士哄骗,徒留在史书上,惹人耻笑。
江婉莹记忆模糊,还自作聪明地“留一手”,陆奉已经不打算从她这里问出什么正事,他摆摆手,问她:“本王既是皇帝,柔儿自然是皇后了?”
柔儿……他竟叫她柔儿!
江婉莹险些咬碎一口银牙,为什么!上一世对她温柔体贴的夫君,在她这里却不冷不热,冷漠残暴的帝王,竟也会这样轻柔地念她的名字。
凭什么呀,明明……她们都是一同跪在秦氏脚底下的庶女,每一世,她都过得比她好,凭什么!苍天不公啊!
妒火从心而起,江婉莹竟忘了害怕。她扯起一个古怪的笑,道:“陛下,前世,她是裴璋的妻子呀,和您没有任何关系。”
“胡说!”
陆奉眉眼冷峻,笃定道:“我与柔儿是前世夫妻,今生续缘。旁的事容你信口开河,此事休得胡言!”
要不是如此,她为何频繁梦见他?这就是证据!
“我说的句句属实,陛下好好想想,你与她是如何结为夫妻?这中间,多亏了我啊。”
江婉莹冷笑连连,当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她把所有事都说了出来。边说心中暗自后悔。上辈子,原本的鹦儿结局凄惨,她把江婉柔推出去,本来没打算她能活着。
没想到亲手给她递上登天梯。江婉莹更恨了!
江婉柔过得好,比她本身过得不好,还要让她难受,更别提这其中还有她的手笔!
她的脑子忽然灵光了,江婉莹抬起头,第一次堂堂正正直视陆奉的脸。
她道:“陛下,我那六妹妹,前世和裴璋情投意合,两人生育两个子嗣,外人都道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裴璋爱妻之名远播,不仅是我,朝野上下,无一不晓。”
“您呢,可怜哦,膝下空虚,连个一儿半女都没有。”
武帝继承了开国圣祖的遗风,对女色不上心。在武帝的统领下,齐朝空前繁盛,每年光各个番国送上的美人都数不过来。但武帝后宫,从没有高位,更没有所谓的“宠妃。”
他穷兵嗜武,更多的精力放在前朝,后宫对他来说只是个解乏的场所。曾有一美人,连续两夜侍寝,自以为“得宠”,毕竟皇帝对女人无情,向来记不得人脸。美人恃宠生娇,竟窥伺帝踪,去御书房寻圣上,被乱杖打死在御书房外。
此后,不仅前朝的朝臣怕他,后宫的嫔妃更怕他,后宫佳丽三千,有多少人穷其一生见不到圣颜,老死在宫中。
以至于满朝文武,几乎没有人愿意把女儿送入宫中。武帝对将士们比对他的女人们好多了。没有地位,更没有锦衣玉食,武帝的后妃堪称史上最惨的妃子,加上勾心斗角不断,在她死时,武帝膝下别说儿子,就是女儿也没有。
他并不热衷绵延子嗣,曾酒宴言道:“朕乃一代雄主,意在雄图霸业,这些庸脂俗粉,不配为朕孕育子嗣。”
他渴求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