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红印,他当时以为是傩戏舞衣的绑带所留,并未深想。
直到今晨曹滨禀报了她所受的虐待。
还有那日若楚验出的伤。
都引着他不得不思索一个可怕的可能——
春熙宫有人勒过她的脖子!
春贵妃吗?
还是旁人?
想起虞听锦入宫一年多以来的天真单纯,娇俏可爱,萧钰不想相信是自己看错了人。
“起来。”
他伸手,让绯晚站起。
“有什么委屈,朕都为你做主。”
但绯晚什么都没说。
今日让皇帝明白虞听锦并不单纯就够了。
更恶毒的事,由她的口说出来,不如让皇帝自己渐渐知道。
效果更好。
而且她除了一身伤痕,没有任何证据。
春熙宫那些宫人,会站出来为她指证吗?
不会。
她刚得宠,前途不明,谁会为她得罪身居高位的贵妃!
何况就是皇帝自己,就算此刻尽数知道虞听锦做了什么,难道会为了她,去重罚虞听锦?
禁足,罚俸,仅此而已。
想让虞听锦降位都难。
因为她被虐待之时,不过是个宫婢。
就算惩罚得严重了,主子反省一下就好了。
大梁历代后宫,还没有因为惩罚宫人而受到严惩的嫔妃。
没这个规矩。
她想为自己讨公道,只能往上走。
到高处去。
不再微如草芥,才能得到正义。
眼下,抓住皇帝的心,比什么都重要。
皇帝会喜欢刚得势就告旧主状的人,还是会更怜惜受尽苦楚、只能依傍他、以他为天的人?
当然是后者!
“陛下,嫔妾能够在您身边,什么委屈都没有。”
她轻柔地,小心地,拽住了皇帝衣角。
像是刚被收养的流浪猫狗,可怜兮兮盼着主人垂怜。
萧钰轻叹一声。
放弃逼问。
引她出了偏殿,到御书房里。
泼墨挥笔,在空白纸上写了两个大字。
樱,婉。
“喜欢哪一个?朕赐给你。”
要赐封号了。
这是对她受伤的补偿。
绯晚看看那两字。
樱,是别人的封号。
而且樱花花期太短,花朵太柔弱,做封号不吉利。
婉?
还真是男人对女人的期许呢。
柔婉顺从,婉转动人。
算是很美好的字了。
看来帝王对她的满意,比她预想的更多。
但怎么办呢,她可一点儿都不喜欢这字!
“陛下,您怎么知道嫔妾喜欢樱花?”
刚从惶恐哭泣中缓过神来的少女,眼角还有泪意,眸中闪耀着感激和喜悦,分外动人。
“陛下晨间送的两盆垂丝金樱,盛大而耀眼,像昭阳,像朝霞,让嫔妾想起古人的诗:樱桃千万枝,照耀如雪天……”
她轻轻地吟诵着。
“嫔妾斗胆,不如陛下赐嫔妾一个‘雪’字,或‘耀’字,形容樱花的盛大,可好?”
萧钰失笑。
雪,耀?
怪难听的。
她有些通文采,却通得有限。
但在逼得她害怕哭泣之后,他愿意遂她的愿,不直接用樱字,而是用寓意。
想了想,便用了她提起的一字。
“昭,如何?”
他龙飞凤舞,写下此字。
昭,意为明亮耀眼。
她过去为奴的人生黯淡,受尽苦楚,从此之后苦尽甘来,他自会庇佑她光明前路。
“昭?”
绯晚暗自心悦。
她就是想要这个字,才故意在说话时不紧不慢,将此字说得最清晰。
但这个字寓意太大,日光明亮,天地昭昭,世家贵女要想得到,都可能需要机缘。
何况她一个小婢女出身的低位嫔妃?
“陛下想的字,果然比嫔妾的好一千倍。”
一句奉承让萧钰欣然而笑。
绯晚立刻绕到书案前,正式跪倒,叩首三次。
不给萧钰反悔的机会。
“嫔妾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
“陛下,我们乡下的傩戏里,有句歌词叫做‘青春受谢,白日昭只’,是讲春天来临的时候,白天多么光明耀眼。这个字,真的很好听。”
萧钰有一瞬间的懊悔。
因为突然意识到日光含义的盛大。
但看到绯晚惊喜交加的目光,那么崇拜感激地望着他,那点丝丝缕缕的懊悔,就烟消云散了。
“什么?昭常在?!”
消息很快传遍六宫。
低位嫔妃们为绯晚突如其来的盛宠感到艳羡好奇,或嫉妒。
而高位娘娘们,则为她的封号惊讶了。
昭。
这样好的字,用在一个宫婢出身的常在身上?
长乐宫,贤妃眉头皱起。
为虞听锦幸灾乐祸之余,她生出一缕担忧。
“两天之内,破格晋封,赐号为昭……”
这个新出炉的小嫔妃,势头可比虞听锦当初承宠时更盛。
甚至可以说,当今圣上从潜邸开始,就没有这样盛宠过一个新人。
她不会是踩了一下虞听锦,却无意间帮扶起一个更强劲的对手吧?
“灵珑,这两天,抽空去春熙宫走一趟,好好恭贺一下新晋封的小主。”
“是,娘娘。”
贤妃暗暗盘算。
给春贵妃加把火,让贵妃和这新常在斗起来,斗得越狠越好。
她倒要看看,皇上对新人的恩宠,到底会是什么程度。
第23章
做戏,谁不会啊
“昭常在现在何处?”
凤仪宫,皇后听闻绯晚赐号之事,默然半晌之后,出声询问。
侍女白鹭连忙回禀:“还在御前。”
皇后淡淡一笑:“可见她很得陛下喜欢。”
昨天白天,皇帝就召新人去伴驾了,当夜留宿,今日竟还没放人走。
这段时间里,春贵妃受罚的口谕变成了圣旨,新人却得了响亮的封号。
这个新人,势头很强劲。
皇后拿着花剪,慢慢整理美人瓶中新折的牡丹。
牡丹春季盛放,时值夏季,并非花期,可宫中的御花房可以一年四季培植出来,保证凤仪宫日日有鲜花可用。
唯有牡丹真国色,花开时节动京城。
这是皇后最爱的花卉。
整理好了,皇后放下剪子问侍女:“好看吗?”
白鹭忖度主子心意,乖巧回答:“娘娘插花向来一流,哪有不好看的。况且牡丹美得大气,跟那些姹紫嫣红的俗品不同,最衬娘娘身份。”
皇后微笑:“听说今晨,御花房那两盆垂丝金樱,被搬去辰乾宫了?”
“是。”
“陛下向来不在花上留心,那必定是赐给昭常在的。”
“娘娘……”
那是皇后准备在太后寿宴上摆放的花卉之一,早已经看好了,只是还没知会御花房的人罢了。
谁知偏被拿走了。
白鹭生怕主子不高兴,劝解道:“改日奴婢再去花房,多挑几种稀有花卉便是,若御花房没有,去宫外淘澄一番,总能找到让太后娘娘心悦的花。”
皇后含笑:“两盆花,不值什么,本宫并没放在心上,陛下得了可意的新人,本宫替陛下高兴还来不及呢。”
话虽如此。
她笑意里还是透着些淡淡苦涩。
停顿片刻,她起身,梳洗换衣,让白鹭去私库里找出几样漂亮的衣料首饰。
“走吧,咱们去御前,也凑个趣,跟陛下一起高兴高兴。”
八人抬的皇后鸾仪前呼后拥,逶迤行过内宫整齐宽阔的甬道。所过之处宫人俯首,高呼千岁。
皇后端肃接受众人跪拜。
进了辰乾殿,却卸掉一切威仪,朝上行礼之后,面露温柔,目光和煦。
在皇帝面前,她是淑惠体贴的贤妻。
“听闻陛下喜得新人,臣妾前来贺喜,也来看看昭常在有何需求,臣妾亲自帮忙安置安置,也好让陛下放心。”
她上前亲热拉了绯晚的手,将跪地行礼的绯晚拽起。
绯晚脸色一白,勉强笑着道谢。
萧钰在旁出声:“她手上有伤,皇后小心些。”
“无妨,皇后娘娘并没有碰到嫔妾的伤。”绯晚连忙解释。
其实碰到了,很痛。
但她不能说。
皇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皇帝当面为了一个低位嫔妃提醒她注意,是伤颜面的事。
“是本宫疏忽了。昭常在受了大苦,幸得陛下垂怜,也算是因祸得福。”
皇后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命人把备下的贺礼赐给绯晚,又说了许多宽慰勉励的话,并向皇帝保证会妥善安置绯晚。
萧钰颔首:“皇后素来细致,有你在,朕放心。”
“陛下谬赞,都是臣妾该做的。”
皇后笑意里多了几分真正的欢喜。
转瞬即逝,却被绯晚看得清楚。
她立刻明白,皇后是真心在意皇帝的。一句小小的肯定,都让皇后喜悦不已。
也再次说明皇后并不得宠。
得到的太少,才会为点滴恩宠雀跃。
那么,皇后对她的谆谆鼓励、嘘寒问暖,又能真切几分?
只是在皇帝跟前做戏罢了。
但,谁又不会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