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吵死了”还未在大殿回音中消散，李承乾的身影便出现在了侧门。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手里竟还抓着半块没吃完的绿豆糕，一脸起床气地看向趴在地上的血人。</p>
“这一惊一乍的，不知道本宫在思考国家大事吗？”</p>
然而这一次，没有人回应他的胡闹。</p>
太极殿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死一般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个浑身是血的驿卒，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p>
二十万大军。</p>
泾州告破。</p>
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口。</p>
“陛下驾到——！”</p>
一声尖锐的唱喏打破了死寂。一直在后殿“暗中观察”的李世民，此刻再也顾不得什么帝王威仪，龙行虎步地冲上御阶，脸黑得像暴雨前的乌云。</p>
“把战报呈上来！”</p>
李世民一把夺过染血的文书，只扫了一眼，身躯便猛地一晃，捏着奏折的手指关节泛白，发出“咔咔”的脆响。</p>
“好！好一个颉利！好一个突厥！”</p>
他怒极反笑，将战报狠狠摔在地上，“趁朕立足未稳，趁大唐关中空虚，他是想一口吞了朕的长安城啊！”</p>
满朝文武这才回过神来，“噗通”一片全跪下了。刚才还叫嚣着要撞柱子的魏征，此刻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那些平日里之乎者也喊得震天响的文臣，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p>
骂太子他们行，那是为了名声；跟突厥人拼命？那是真的会掉脑袋的！</p>
“众卿平身。”</p>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目光如电般扫视武将一列，“如今兵临城下，谁敢领兵迎敌？”</p>
一片死寂。</p>
良久，一个苍凉的声音响起。</p>
“末将……愿往。”</p>
秦琼推开搀扶他的侍卫，颤巍巍地站了出来。这位昔日的大唐战神，如今面如金纸，每说一个字胸腔里都像拉风箱一样呼呼作响。</p>
“末将虽病，但提得起枪，上得了马……咳咳咳！”</p>
话未说完，秦琼便剧烈咳嗽起来，一口殷红的鲜血喷在金砖地上，触目惊心。</p>
“叔宝！”李世民眼眶一红，连忙挥手让人扶住，“你身有旧疾，朕怎忍心让你去送死！”</p>
“陛下！”</p>
黑脸尉迟恭咬牙切齿地出列，虎目圆睁，“给俺三万兵马，俺去渭水跟那帮狗娘养的拼了！便是死，也要崩掉颉利两颗门牙！”</p>
“三万？”</p>
李世民惨笑一声，无力地跌坐在龙椅上，“敬德啊，如今长安城内，满打满算只有禁军两万，且多是步卒。拿什么去跟二十万突厥铁骑拼？”</p>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p>
主力大军都在边疆平叛，远水解不了近渴。此时的长安，就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的婴儿，赤裸裸地暴露在突厥人的屠刀之下。</p>
“陛下……”</p>
文臣队列中，萧瑀硬着头皮走了出来，声音颤抖，“为今之计，只有……只有求和了。”</p>
“求和？”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厉色。</p>
“是。”萧瑀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颉利此番兴兵，无非是求财。若能以金银财宝换取退兵，保全长安百姓，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p>
“放屁！”</p>
尉迟恭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铜灯，怒吼道，“那是纳贡！是投降！大唐立国才几年，就要向蛮夷称臣？这脊梁骨要是断了，以后还怎么挺直腰杆做人！”</p>
“那你去打啊！”</p>
另一名文官也急了，跳着脚喊道，“打输了就是屠城！几十万百姓的性命，你尉迟敬德背得起吗？！”</p>
“你——！”</p>
朝堂上瞬间乱作一团，主战派和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星子横飞。</p>
李世民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着下面这乱糟糟的一幕，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p>
这就是朕的大唐吗？</p>
这就是朕的文武百官吗？</p>
绝望之中，他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向了侧后方。那里坐着他的儿子，他刚刚任命的监国太子。</p>
或许是想从亲人那里寻求一丝慰藉，又或许是想看看这个刚才还大言不惭要“思考国家大事”的逆子，此刻是不是已经被吓尿了裤子。</p>
然而，当李世民看清李承乾在干什么时，他那颗本就千疮百孔的心，差点当场停跳。</p>
只见李承乾盘着腿坐在那宽大的监国椅上，完全没有一点大祸临头的觉悟。</p>
他正把那块咬了一半的绿豆糕往嘴里送，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囤食的仓鼠。见李世民看过来，他还愣了一下，然后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块，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p>
“父皇，您也来一块？这是东宫刚做的，放了桂花，挺香的。”</p>
李承乾眨巴着大眼睛，一脸的天真无邪，“吵这么久了，您不饿吗？”</p>
李世民看着那块递到面前的糕点，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飙升。</p>
饿？</p>
朕现在想吃人！</p>
都什么时候了！这逆子居然还在吃！</p>
大唐都要亡了啊！</p>
“你……你……”李世民指着李承乾，手指颤抖了好几下，最终却只是颓然垂下。</p>
罢了。</p>
跟个八岁的孩子计较什么呢？</p>
他能懂什么家国仇恨，懂什么社稷危亡？</p>
让他没心没肺地活着，或许也是一种福气吧。</p>
李世民眼中的怒火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悲凉。他缓缓站起身，整了整有些凌乱的龙袍，目光扫过争吵不休的群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p>
“都闭嘴。”</p>
争吵声戛然而止。</p>
李世民走到大殿门口，望着北方阴沉的天空，那是渭水的方向。</p>
“打开国库。”</p>
这四个字仿佛抽干了他所有的力气，“把朕宫里的金银器皿，字画古玩，全都装车。”</p>
“陛下！”尉迟恭虎目含泪。</p>
“不必再说了。”李世民摆了摆手，背影显得格外萧索，“朕去渭水。朕去跟颉利谈。”</p>
“朕哪怕是把这大唐的家底都掏空，哪怕是背上这千古骂名，也要保住这长安城的一草一木。”</p>
“谁让……朕是这大唐的皇帝呢。”</p>
说完，他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下御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承载着一个帝王的屈辱与无奈。</p>
群臣跪地痛哭，悲声震天。</p>
在这悲壮的氛围中，没有人注意到，那个坐在监国椅上的小小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咀嚼。</p>
李承乾看着父亲那落寞的背影，原本慵懒的眼神中，那一丝玩世不恭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令人心悸的冷冽。</p>
他慢条斯理地拍掉手上的糕点渣子，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危险的弧度。</p>
“谈判？”</p>
他在心里冷笑一声，声音冰冷得仿佛来自九幽地狱。</p>
“抱歉啊父皇，在儿臣的字典里，可没有‘投降’这两个字。”</p>
“徐骁。”</p>
他轻声唤道。</p>
“老奴在。”</p>
空气中泛起一丝涟漪，那道如鬼魅般的苍老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李承乾身后。</p>
“马备好了吗？”</p>
“回殿下，大雪龙骑已全员上马，刀已出鞘，弓已上弦。”</p>
“很好。”</p>
李承乾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眼中的寒芒乍现。</p>
“那就走吧，去渭水。”</p>
“让我们去教教那帮突厥蛮子，什么叫——大唐的待客之道！”</p>